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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3 古拉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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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雾了。
翠绿茂盛的青草根部浸在一片片浅水洼中,人踩上去,便是一个松软的泥印。
一朵雪白的小帐篷孤零零伫立在这一大片湿润的草原之上。
身躯佝偻的老妪缓缓钻出帐篷,蹒跚行至旁侧羊栏,将木桶放到母羊的腹下。
浠沥沥的水声,轻微的,混入了几个泥泡被踩破的声音。
有人来了。
“母亲。”
老妪充耳不闻,浠沥沥的水声断断续续,又清晰了起来。
来人沉默着。
“汪!汪!”几声响亮的狗叫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寂静。
“小白。”来人的嗓音带上了一丝明快,他闷闷的笑声夹杂着狗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好了好了,别舔了,我的脸上都是你的口水。”
“小白!回来!”老妪厉声呵斥。
狗子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小碎步跑回老妪脚边,依偎躺下。
“我想我应跟你说过,我不愿再见到你。”
“可是我想念你,母亲,你的疏远和冷漠令我难过。”
“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孩子,我每次一见到你,就会为被你杀死的哥哥而心痛,你走吧,不要来折磨我的心了。”
“母亲,我不奢求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三百六十五次的落日中,我只来见你一次,我想听你说话,这样也不行吗?”
老妪沉默着,来人站在栏外,低低诉说着自己的失落和孤单,直至夕阳斜落,天边的橘红黯淡下去。
“母亲,我走了。”
老妪望着来人的背影逐渐远去,长叹一声,提起桶进了帐篷,烛火亮起,又是一天过去了。
伊日毕斯立于马前,在暮色四沉之时,等到了归来的主上。
主上翻身上马,伊日毕斯牵起缰绳,一主一仆就这般缓缓前行在一望无际的空旷草原上。
伊日毕斯见主上神色低落,扭过头来,小心翼翼开口搭话:“主上,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啊?”
“诃答安。”
“伊日毕斯,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伊日毕斯转回头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她很早就死了。”
“大汗。”
“嗯。”主上应声,嗓音温柔。
“母亲是什么样子的呢?”
驹连苏想了想,慢慢道:“我八岁那年,与哥哥合力捕到一头九十斤重的狍子,精疲力尽,我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早早埋伏在我们回去的路上,想要截胡。”
大汗讲的事似乎与母亲毫不相关。
伊日毕斯虽奇怪,但还是努力附和:“如果是我,会杀了他们。”
那个时候的赛音山达已没落很久,本就恶劣的生存环境更加恶劣,甚至到了饿死人的地步,抢人口粮,无异于夺人性命。
驹连苏嘴角勾起一个笑:“我射杀了他们中的一个。”
伊日毕斯吹了声口哨:“干得漂亮!”
“哦?我的母亲可不这么认为,她狠狠地斥责了我。”
“为什么?”
“她说,越是艰难的时刻,我们越要团结,她将那狍子肉烤熟,分给了我那几个兄弟和他们快要饿死的母亲…”
“后来,我的那几个兄弟与我们成了生死之交。”
他见伊日毕斯垂头不语,问道:“你在想什么?”
伊日毕斯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大汗的母亲很了不起。”
“是啊,在绝境中仍能保持包容,满怀希望,她有着足够强大的心灵。”驹连苏感慨道。
“之后赛音山达在她的带领下,确实变得越来越好了。”
“不,在我看来,还不够好,伊日毕斯,还记得那一晚我跟你说的话吗?”
“当然,大汗,我永远都会记得。”
“我的母亲是赛音山达最美的女人,我的父亲在她出嫁的时候将她抢了过来,生下了哥哥和我,美味的食物,肥沃的草原,乃至宜居的中原,我们也要去抢,不抢,那就永远不属于我们。”
“是的!大汗!”
“我从未后悔过我做的每一件事,我从小就立志要让赛音山达的居民过上更好的生活,没有人生来就活该忍受饥饿和干渴的折磨,凭什么乌里台的那群废物可以享受丰沛的水源?凭什么大夏的那群羔羊坐拥着那样富有的物产?我们部落有着最强大最勇猛的战士,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享受和事物都该是属于我们的!如果不属于我们,那就把它们都抢过来!”
“是的!大汗!”伊日毕斯热血沸腾,大声应道。
驹连苏高声呼起长调,伊日毕斯很快加入其中。
他牵马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草原的风携着他们畅意的大笑声,飘至很远的远方。
——
“喂,你这羊在我摊位上拉屎拉尿,搞的臭死了,我是要卖吃的,还怎么做生意?”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这个摊位我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过来占着了,先来后到的道理你懂不懂?”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把你家羊拉的粪坨子全倒你身上!”
一身着暗绿色质孙服的矮壮男人艰难地穿过一串串晒好的干蘑菇,跨过地上摆满的盛着乌日莫和奶酒的瓶瓶罐罐,挤到相互扯头花的两位大娘面前,将两人撕吧开。
“你谁啊你,走开!我今天一定要给这臭娘们儿一点颜色看看!”
“大姐,大姐,你别气,我跟她说,她确实摆错位置了,牛和羊在集市那一头。”
披头散发的大娘一愣:“你…你怎么会说大夏话。”
矮壮男人像模像样地对她作了一揖:“在下乌鲁青,是古拉集会的负责官员。”说完后,就把另一边的大娘扯到一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九黎的大娘听着,不住点头,并满怀歉意地往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动作麻利地收拾起摊位,将每只羊都栓上绳子,就要离开。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将一只小羊牵了过来,把绳头塞到大夏大娘的手里。
大夏大娘也是一愣,见九黎大娘走远了,忙将自己卖的东西装了一大篮子追了过去。
“我自己做的奶豆腐,我跟你说,这可是你们九黎新鲜头一份,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见对方一脸茫然看着她,笑了,自围裙口袋掏出一把勺子,挖了一块递到对方嘴边:“吃,尝尝。”
对方张嘴吃了,然后眼睛一亮,对她竖起大拇指。
“哈哈哈哈,好吃吧,我跟你说,要说做吃的,你们九黎人确实是不如我们,行,这一篮子你拿好,回去慢慢吃!”
九黎大娘满面喜色,挎着篮子走了。
乌鲁青擦擦额角的汗,两位大娘化干戈为玉帛,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有仆役小跑过来,小声对他道:“大人,赫特德·合勒合格的东家找您。”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乌鲁青又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看正烈的夏阳,叹了口气。
赫特德·合勒合格,译成大夏语,就是中原的美食,那东家说在他们大夏这叫酒楼,到处都是。
九黎没有酒楼,富裕如乌里台,也没有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坐着吃饭的习惯,因此这酒楼一开,乌里台的贵主们简直是趋之若鹜,其中以汪也该亲王的长子桑罕尤甚,一日三餐都在酒楼里吃,恨不得能住进去。
乌鲁青不敢怠慢,连忙赶到了赫特德·合勒合格,被请进了精致的包厢,立即就是一股凉爽之意铺面而来。
他脱掉带泥的长靴,有些窘迫地盘腿坐到矮桌前。
很快有伙计端着盘子呈上用两盅青玉碗盛着的冰凉饮品,还冒着丝丝白雾。
乌鲁青受宠若惊,不住道谢,伙计只是笑笑:“这两份饮品分别是桂花酒酿小丸子和白米浆,大人请慢用。”
乌鲁青见那白米浆形似羊乳,便先尝了这个。
他将其一饮而尽,陌生的清香滋味自唇齿间弥散开,并且胃部的熨帖让他意识到,这是比羊乳更好消化的食物。
桂花酒酿小丸子的汤底微微带着一丝酒的苦涩醇厚,加了昂贵的糖,甜味和这独特的风味结合得融洽极了。
不仅如此,他还品出了熟悉的清香滋味。
这两份饮品,似乎都采用了同一种食材。
乌鲁青正琢磨着东家的意图,第三份菜品上来了。
“这是用九江米制作的饭团,其内包裹了肉松、果脯、鱼籽、熏肉等不同馅料,佐以对应风味的酱料,大人请尝。”
“九江米?”乌鲁青拿起一个饭团放进嘴里,那饭团做得小巧玲珑,正好一口一个。
同样有着熟悉的清香滋味。
“这三种食物是否都是用九江米制作而成?”
“大人明察秋毫,正是如此。”
乌鲁青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这九江米价钱几何?”
“一两黄金可换三斤九江米。”
“这么贵!”乌鲁青咂舌。
“哈哈哈哈,也有便宜米的大人,只不过便宜米的品质要逊色许多罢了。”有一青年踏入包厢,朗声笑道。
乌鲁青忙起身对着来人拱手:“东家好。”
“大人不必客气。”青年将他按回座位,也盘起腿,在他对面坐下。
“东家找我来,是为了这米的事情?”
“正是,我们想在古拉集会上摆摊售卖大人刚刚尝过的吃食,不知您意下如何?”
乌鲁青有些困惑:“这种稀罕物,既美味又好克化,在贵主那边应是很受欢迎的,何苦要降低利润,把它卖给平民呢?”
“大人有所不知,这米来自我们大夏特有的一种作物,名为水稻,如今大夏战乱,土地荒废,已没人种水稻了,即便我提前囤积了许多稻米,天长日久,总有耗尽的一日。”
“东家想在乌里台种水稻?”
“大人卓见。”
“明白了,我明天就安排下去。”
“那便多谢大人了。”
待乌鲁青走后,青年起身,伸了个懒腰,出了包厢。
他慢悠悠地拾级上了三楼,三楼有寝室,饭厅,是他与家人居住之处。
“爹爹!”头顶扎着两个小角的小女童哒哒奔出,扑到他小腿上。
青年弯下身将她抱起,放到自己脖子上:“我们瑶瑶下午是想睡午觉还是出去玩呀。”
“出去玩!看...看镯子!”
“好,爹爹给你和娘亲一人买一个镯子。”
“还...还要项链!”
“好,爹爹都给你买!”
一清丽女子自房门走出,将手中拿的一顶小草帽安到小女童头上。
“走,卿瑢,我们去集市上逛逛,最近真是热闹。”青年兴冲冲对她道。
“我去装些水带着。”
“好。”
青年快步跑下楼,小女童在他头顶手舞足蹈:“飞喽飞喽!”
“慢些!”女子高声叮嘱。
然而父女俩早就跑远了。
“都是孩子的爹爹了,还是这么不着调。”女子无奈摇头,自言自语道。
今日对塔娜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塔娜家世代都是做首饰生意的,往常时候她会骑着马,背着工具箱,上门到委托的人家家里去打造首饰,而在古拉集会到来的时候,她便会过来摆摊,摊位上摆着她提前准备好的各种银饰,錾刻着精美复杂的纹路。
“嘿,郝炎,我觉得这个耳饰很适合你。”
塔娜抬起头,看到一个魁梧男人在他的摊位前蹲下身子,拿起一对水滴状的银质耳饰,抬头对他身侧另一个同样高大彪悍的白肤男人说道。
“我没有耳洞。”白肤男人回。
塔娜振作精神,忙过去招呼:“客人,我可以帮你穿耳洞。”
她见白肤男人一身乌黑骑服,长发以同色布条高高束起马尾,虎背蜂腰,身姿挺拔,不由自主口舌发干,脸颊生烫。
好俊的男人,虽说五官普普通通,体格真是...真是火辣雄健...
她定定神,踮脚将那耳饰比到白肤男人耳边,对他同伴笑道:“您眼光真好,这耳饰很合他的衣服气质。”
同伴站起身凑近来看,他比起白肤男人也毫不逊色,身材好得不得了,塔娜夹在他们中间,那同伴小麦色的饱满胸肌距她的脸蛋只有三寸。
“漂亮妹妹,你脸好红。”
塔娜回神,见男人低头看着她笑,坏坏的,莫名地让她移不开眼。
“太阳...太阳太晒了。”塔娜结结巴巴道,连忙从两人中间窜出来,自工具箱中拿出银针和火石,对那白肤男人道:“客人你...你要穿耳洞吗?”
白肤男人点头:“有劳。”随后向她这边微微偏头,方便她操作。
塔娜将银针用火烤了烤,捏住那白玉般的耳垂,咽了咽口水,以寸劲将细针用力往里一送,一次捅穿了。
另一只耳朵也是同样。
“还好,只出了一点血。”她打开腰间系着的酒壶,倒了些酒在手心,以食指蘸取,在耳垂前后都抹了抹:“会有点疼,忍一下。”
“无事,这点疼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塔娜将银饰给他轻柔戴上,后退了两步端详。
银饰反射着明亮日光,配着那身黑袍,实在是漂亮。
王举超也很满意,要不是人多,他定是要把郝炎拉到怀里亲一口的:“多少钱,漂亮妹妹?”
塔娜心中奇怪,是白肤男人要戴的,为什么是他的同伴付钱?但还是说了价钱。
她收了男人的钱,盯着两人走远。
她看到付钱男人伸手搂住白肤男人的腰,感觉更奇怪了。
“小石,快过来看,这是我们九黎的首饰哦。”
有新客人来了,塔娜收回目光,正要上前介绍,但看那个姑娘一脸兴致勃勃地一样样跟她身边的英俊男子讲着,便知趣地没有出声。
“小石我跟你说,我们九黎的银镯上一般有四种纹路哦,卷草纹、云纹、盘肠纹和犄角纹…”
“爹爹!镯子!镯子!”
又来了三位客人,是一家三口,男子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娃,他目光逡巡了一遍摊位,道:“太素了,这位娘子,你手上可还有什么名贵的好货,拿出来瞧瞧。”
塔娜左右警惕地看了看,站起身来走到他们身边,低声道:“有的。”
她自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带锁木盒,将其打开。
里面是耳坠,镶嵌了红珊瑚、绿松石的戒指和镯子。
那耳坠为长流苏耳坠,做得极为细巧工致,用于穿耳的银钩下是镂空的银片,坠着细细的银流苏,流苏尾穿着珍珠,清新而雅致。
塔娜听那男子身侧的美丽女子开口:“这耳坠不错。”
“可以试戴的。”塔娜暗道有戏,殷勤地将那耳饰拿出来,戴到女子耳上。
“好看吗?”女子笑着对男子道。
男子久久凝视着她,眼神专注,道:“好看。”
男子点点塔娜手中的木箱:“我都要了。”
塔娜又捧上一些小巧玲珑的银镯:“这是专门为小娃娃做的镯子,以银丝掐出卷草、云纹,寓意长寿、吉祥。”
“每个样式都来一个。”
“好嘞客人。”塔娜将其中一个云纹的小镯子套到那小女娃肉乎乎的小手上,小女娃将手举到眼前看,开心地咯咯笑起来。
“瑶瑶…戴镯子…好看。”
“是的是的,好了好了,别再踢爹爹的头了,别掉下去了乖乖。”男子宠溺笑着,对塔娜道:“帮我包起来吧。”
“雷萌?”
男子怔住,塔娜扭头,看到那白肤男人回转过来,又来到她的摊位上。
“哥哥?”
塔娜又将脑袋扭向另一边,看到那个健谈的九黎姑娘站起身,冲着那白肤男人道。
塔娜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
嗯?合着你们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