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1 选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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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举超闻到了一阵鲜美的香气，带着一点青柿子的涩味。
一勺微烫的汤水抵在他唇边，正是香气的源头。
他勉力动起僵笨的喉咙，咽下了这勺汤。
是鱼汤，他一喝就知道，现杀的活鱼，新鲜得不得了。
佐料没吃出来是什么，涩、麻、苦，不过都是淡淡的，竟有一种奇异的清爽之感。
又是一勺，他咽下，这次顺畅了许多。
也许是骤然恢复的饥饿感，也许是这鱼汤的美味，他越喝越快，越喝越快。
蒙妈正奇怪今日喂饭为何如此顺利，就见靠在床上的这个黑小伙忽的睁开眼，那眸子熠熠生辉，完全不像是一个昏睡半年的人。
她还来不及怔愣惊喜，就见这小伙迅速打量一番四周，接着对她扬起一个亲切的笑：“姐，把那炖汤的整条鱼也给我吃了吧，再给我泡一碗汤饼，多放盐，麻烦您了。”
她按照他说的做了，正欲言，就见这小伙子看也不看她，手抖着使不利索都不影响他吃饭，风卷残云吃掉一条两斤重的瓦氏雅罗鱼，鱼刺剔得干干净净，将那汤饼稀理呼噜一喝，很有气势地一抹嘴巴就要挣扎着下床。
“哎…你这…”
“姐，我相好呢？”
蒙妈再度将自己的话憋回去，顺着他的话走：“在湖里抓鱼呢，最近不是冬捕节…哎哎哎小伙子，外头冷！你身子弱，别出去啊！”
赛音山达已入冬有些时候了，达利湖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天雪地的天气，却丝毫不影响冰面上的火热气氛。
郝炎握着冰镩，和其余赛音山达的男人一起，在阿岩叔标记处凿开冰眼，忙活了一早上，六七十处冰眼已开凿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便是“穿杆走网”，将渔网一点点穿进冰眼中，这可是个细致活儿，之前几年总有疏漏，捕获鱼量不太乐观，阿岩叔正发愁呢，就碰上郝炎搬过来了。
小伙子！就是你了！
阿岩叔一脸欣慰，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郝炎眸光冷静半跪于地，手执鱼叉拨动水下木杆，他力道极稳，在其他人手底下歪歪扭扭的牵引绳在他手里怎么就这么服帖！
网布好后，便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拉网出鱼！
人群哄得喧嚣起来，赛音山达的汉子们谈笑着，脱下厚实的皮袄，将半边臂膀裸露在外，遒劲有力的大手拽紧渔网，喊起号子。
“一、二、三，嘿咻——”
“一、二、三，嘿咻——”
阿岩叔也在其中，他一上手心中便是一喜，这沉甸甸的重量，起码比去年多了三分之一！
“一、二、三，嘿咻——”
“一、二、三，嘿咻——”
随着渔网被不断拉出，网中的鱼也越来越多。
当渔网被全部拉出时，成百上千条活蹦乱跳的鱼儿跃出冰面。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阿岩叔笑得合不拢嘴，忙安排人将网中的鱼装筐，早已等候多时的行商们一窝蜂涌了上来，冰面上顿时热闹得如同集市。
“郝炎！”
郝炎正与一个行商谈着新毡帐的价钱，猛地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
王举超笑着朝他招手，伸开双臂，将飞奔过来的爱人抱了满怀。
他将爱人的头按在肩窝处，一下一下轻拂他发抖的脊背：“好啦好啦，你看我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嘛。”
“外面好冷，我没力气了，你背我回去。”
“…好。”
郝炎蹲下身，王举超趴到他宽阔厚实的脊背上，这才发现自己相比较爱人小了一圈的身形，不爽地啧了一声。
“我怎么瘦成这样了，得好好吃饭补回来。”
“好，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近段时间先吃点清淡的吧，先把肠胃养好，然后我要吃烤小羊羔崽子，听说肉可嫩可香。”
“好。”
等王举超终于吃到烤小羊羔崽子的那一天，蒙那扎也收拾好了行囊，要去参加赛音山达的勇士选拔了。
蒙妈将他的小包袱塞满了烙饼，蒙爸摸着他的头细细叮嘱，大师…大师啥也没做，跟那个黑叔叔站在一起，只看着他笑。
蒙那扎瘪瘪嘴，背上弓箭，骑着他的小马出发了。
亚尔浑河被称作是九黎人的“母亲河”，粗壮的主河流伸出两支长长的臂弯，将乌里台笼在怀中，而赛音山达无疑是不受宠的孩子，被母亲抛在背后，比起水草丰沛富饶的乌里台，赛音山达多是荒漠，生存条件恶劣，不过也正因此，磨练出了许多以勇猛著名的战士，前呼延部落的烁炎呼延首当第一，无人质疑，其次是九黎目前的汗王驹连苏，再就是吧特尔骑兵的成员，全部都出自赛音山达。
而勇士的选拔地，自然就设在赛音山达最危险之处——戈壁沙漠，极大的昼夜温差，强沙尘暴，水源的匮乏已是其寻常部分，真正致命的是凶猛的狼群，裸岩、砾漠、碛卤、风蚀裂隙组成的复杂迷宫。
由赛音山达的驻军派人去往四散的住民地，将一个个怀着勇士梦的小少年带往选拔地。
蒙那扎正痴痴望着前方披着轻铠，骑着九黎马，举着小黑旗的士兵哥哥，突然就被人从侧边推了一把，差点从小马上摔下来。
“谁啊！”蒙那扎气极，一扭头，就看到人高马大的托木日噙着恶意的笑道：“哟，看看这是谁，不是我们脱毛的羊羔崽子蒙那扎嘛。”
他的两个跟班，葛杜，安代瓦也骑马围了上来，嗤嗤笑着。
“托木日！有种就在选拔地好好比试！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了！”蒙那扎冲他挥舞拳头。
“就你？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跑吧？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力气，赶紧滚回你阿妈怀里喝奶吧哈哈哈。”托木日大笑着骑马超过蒙那扎，远远跑到前头去了。
蒙那扎涨红着脸，也没憋出什么狠话，最后只小声说了一句：“等着我打败你！哼！”
三日后，所有报名的少年全部到达选拔地。
选拔正式开始。
第一日，骑马考核。
蒙那扎颤颤巍巍跨上了选拔地为他们准备的九黎马，九黎马是矮脚马，但对于瘦小的蒙那扎而言仍巨大地有些过分。
他擦擦额头的汗，望着前方高低起伏，沙石遍布的重重丘壑，愁眉苦脸。
托木日他们三人速度极快，已看不见人影了，他们手长腿长，更是有一身好肌肉，在马背上简直是如鱼得水。
蒙那扎咬咬牙，驱动马匹，歪歪扭扭地跑了起来。
这边，前三到达的托木日三人闲适地盘腿坐在终点帐篷旁，正拿出水囊喝水休息。
“嘿，你们说那麻杆会是几名？”托木日问道。
“肯定垫底。”
“我觉得也是。”
三人哈哈大笑，一致决定要等在最后看蒙那扎的乐子，看着他最后一个灰溜溜地到达终点，然后大声嘲笑他！
待蒙那扎出现在视野，托木日向记录的士兵询问名次后，三人沉默了。
是中游，这…这怎么可能？
满头大汗的蒙那扎脱力地自马背摔下来，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索性翻了个身，将水囊凑近嘴边，喘息着小口舔着。
察觉到头顶有阴影笼罩，他抬眼看去，是托三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
蒙那扎咧嘴笑起来，他面颊僵硬，还有点抽筋，笑得应该很难看，但他确实是开心的：“托木日，我生来瘦弱，不像你，天生拥有勇士的体格。”
“但没有关系。”
“我有一颗勇士的心，我会成为不逊色于你的勇士。”
托木日久久没有说话。
蒙那扎闭上眼，嘴角还噙着微笑，他灰头土脸，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狼狈得像一只在泥地里滚了十圈的脱毛羊崽子。
“射箭和摔跤，你赢不了我。”托木日冷冷抛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走，两个跟班连忙跟上。
第二日，射箭考核。
由众多提前潜伏在沙丘的士兵扔出靶标，这个靶标可能从你的前方、背后，头顶，左边，右边随机抛出，被考核者不知道扔出靶标士兵的方位，这就很考验一个少年眼疾手快的水准了。
“什么！第一名？他？”托木日手拿弓箭，气喘吁吁地从考核地出来，就听到这个令他难以置信的消息。
“听说蒙那扎射中了所有的靶标。”
托木日抿紧唇，两跟班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老大，摔跤你一定能赢过他的。”
“我知道。”托木日硬邦邦地吐出这三个字后，就沉默了下去，随后走向自己休息的帐篷。
他要尽快恢复自己的体力。
第三日，摔跤考核。
“我要和他比。”托木日手指蒙那扎。
主持的士兵道：“如果对方同意的话就可以。”
“来吧。”蒙那扎点头，毫不闪躲地对上托木日的眼睛。
两人站上擂台。
士兵举起手示意摔跤开始，此时有人在后面拍了拍他肩膀，他扭头，竟是一愣：“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听说这次有个孩子很出名？”
士兵朝着蒙那扎努嘴：“就那个，先天条件不足的孩子，硬是凭着自己的毅力走到这一步。”
来人端详了一会儿擂台上两个少年的纠缠，问士兵：“你觉得谁会赢？”
“那个孩子还是太瘦小了，他的进攻效果不高，只能被动防守，很快体力就会耗尽。”
正说着，人群发出一声惊呼，托木日猛地向后拉动蒙那扎的手臂，同时脚快速踢中了蒙那扎的小腿。
眼看蒙那扎的双膝就要挨到地上。
他突然头向前伸！抵住了托木日的肚子！
来人眯起眼。
蒙那扎脚尖紧绷，竟是顺着托木日拉动的方向往前蹬步，将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对手身上！反过来迫使对手失衡，背部倒地。
在快要输的那一刻，也在想着如何进攻吗？这样瞩目鲜明的风格，他很久以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来人微微倾身，向蒙那扎投注了更多的目光。
蒙那扎的进攻再次失败了，即便借上了托木日自身创造的“势”，他的力量和体重还是太过单薄了。
托木日一声爆喝，额头迸起青筋，硬生生凭着强大的腰力扳了回来。
出招，拆招，两人思维同样敏捷，意志力和决心也不相上下，都憋着一股气，咬牙死撑着，谁都奈何不了谁。
就这样僵持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摔跤时间结束。
平局。
十分精彩的对局，围观人群的叫好声更是在结束的那一刻到达顶峰！
“好样的！”
不知从谁起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起那个瘦小少年的名字。
“蒙那扎！”
“蒙那扎！”
“蒙那扎！”
以弱小之躯勇敢迎上强大威猛的对手，不分胜负这一结果本身，就是巨大的胜利！
蒙那扎颤颤巍巍爬起来，仍像一头湿漉漉的脱毛羊崽子，但此时，此地，已没有人敢小瞧他。
他挺直纤细的腰杆，将拳头缓缓举至头顶，对着人群，涨红着脸，咧嘴笑了起来。
云高，风清，肉.体酸痛疲惫到了极点，心脏和大脑却砰砰兴奋跳动飞快，似乎一切都触手可及，一切都唾手可得，他无所不能，甚至想飞到天空的那一头去。
这将会是他难忘的一日。
次日，蒙那扎和其余少年接到通知，说是汗王旗下的某将军来看了选拔，觉得这一批少年十分优秀，临时决定加上一场试炼。
他会在戈壁沙漠划出一片区域，二十个旗子，三个时辰内夺旗最多者直接进军营，无旗子者出局。
补给被送了过来，水，盐，马奶，十几只羊，还是春季，甚至有新鲜的哈拉海野菜，蒙那扎休整了五日，天天吃烤羊吃得满嘴流油。
听士兵哥哥说，这就是汗王麾下精锐每天都有的待遇。
蒙那扎羡慕极了，暗下决心，一定要进军营！
休整好后，试炼正式开始。
这次少年们要面对的，是戈壁沙漠复杂的地形，他们需要在广袤的大漠上辨认方向，并记住自己走过的路线，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去寻找隐藏起来的旗子。
蒙那扎这次仍出色地完成了，他拿到了五面旗子。
他骑着小马，哼着小曲，打算回去。
忽的，他面色一凝，拉住缰绳。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岩石处，用手指在上一抹，摸到了血迹，和一绺深黄色的动物毛发。
他嗅了嗅，脸色大变。
是狼！
他重新上马，顺着断箭和血迹一路寻了过去。
出了选拔地划分的区域，又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听到了狼嚎和托木日的怒吼。
他躲到岩石后，冷静地观察局势。
十几头狼组成的狼群追赶着托三人，他们的马已明显体力不支，马腿都被咬伤，往外滴着血。
一声惊呼，托木日的马突然一个踉跄，连人带马消失在了平地。
葛杜和安代瓦连忙勒马，手持弓箭对向狼群，两方对峙起来。
蒙那扎瞪大双眼，随即很快意识到，托木日掉入了风蚀裂隙！
这下麻烦大了，他们三个再怎么强壮也不过是毫无狩猎经验的少年，如何能应对十几头饿极的狼群？
狼群蠢蠢欲动，蒙那扎已经看到有两头精瘦灵活的狼正悄悄试探着往缝隙那处探头，想要下去。
他当机立断，搭弓射箭，一箭射中头狼的右眼！
头狼被激怒，厉声嚎叫，琥珀色的兽眼很快锁定蒙那扎的方位。
蒙那扎自岩石后走出，对着头狼再次做出搭弓射箭的动作。
赤裸裸的挑衅。
头狼又是一声嚎叫，十几双橙黄的眼睛对准了蒙那扎。
蒙那扎骑上马扭头就跑。
狼的腥臊味越来越浓厚，顺着身后的风直扑而来。
狼是一种报复心很强的动物，所有狼都朝着蒙那扎飞奔而来，它们誓要把他撕成碎片！
蒙那扎没有想那么多，他也没想过由他引开狼群后，他能不能从包围中逃生。
他确实很讨厌从小欺负他到大的托木日，但他不想托木日失去性命，若托木日死在了这场选拔中，他的阿爸阿妈该会有多伤心。
狼群很快追上了他，他骑马本来就不太行。
孤零零的少年立马于狼群的包围圈中。
他下了马，腿发着颤。
他可能快要死了，不过大师教过他，即便快死了，也要殊死一搏。
他自腰间掏出匕首，对准了缓缓靠近的头狼。
极静的一瞬后。
一狼一人同时朝着对方冲去！
蒙那扎被头狼扑倒在地，尖利的狼牙距他的喉咙仅有寸余。
他以匕首死死抵着，但力量悬殊，死亡一毫一厘地逼近，他毫无办法。
应该算是尽力了吧，他闭上眼。
突然，他听到身上一阵凄厉至极的哀嚎，随即身上一松。
他被搂进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人的怀抱。
他怔怔抬头，望见半张坚毅冷峻的侧脸。
男人拿过他的匕首，反手捅进了头狼的喉咙，头狼抽搐几下，彻底断了气息，其余狼惊惧后退，夹着尾巴逃了。
“你还好吗？蒙那扎。”男人垂下一双隼目看向他，嗓音低沉。
“我…还好...”
“将军。”
男人笑了：“将军不敢当，我只是一名副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吧特尔骑军的副将，海勒金。”
蒙那扎瞪大眼睛：“吧吧吧特尔…”
“没错。”
蒙那扎狂喜得快昏过去了，九黎的传说就在眼前，天哪，他也太幸运了！
海勒金盯着手中的匕首，眸光闪动：“蒙那扎，这个匕首是从哪里来的。”
“大师，哦不，我的老师送给我的。”
“原来如此。”
“蒙那扎。”
“在。”
“你拥有着整个九黎最出色的老师。”
蒙那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次选拔的表现也算是给他争光啦。”
这个将军还怪会夸人的，这不就是在间接夸他是九黎最出色的少年嘛，看来他真的很优秀嘿嘿。
海勒金见他误解，也没再多言。
不管怎样，能得知将军还活着，已是足够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海勒金骑马带着蒙那扎回到营地。
蒙那扎看到焦急等在营地口的托三人，松了一口气。
“是他们赶回来通知我去救你的。”海勒金小声对他道，随即下马，一把将他抱下来，放到自己肩膀上，高喊：“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蒙那扎再次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他挺起小胸膛，骄傲极了。
海勒金将他放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与他平视，郑重道：“蒙那扎。”
“在，将军。”
“按照试炼规则，你未在三个时辰内拿旗返回营地，本应就此出局，但你以身犯险，引开狼群，救出同伴所表现出的勇敢、机智、善良与果决已足以证明你具备成为一名勇士的资格，你愿意加入吧特尔骑军，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人群哗然起来。
“我愿意！”蒙那扎用他最大的音量回道。
瘦小的蒙那扎，羊羔崽子一样的蒙那扎，没有漂亮肌肉的蒙那扎，是一名勇士！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