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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活着的重量 ...
九黎,赛音山达部落,达利湖旁,散布着一垛垛毡帐,皆为白色,这白色却也不是千篇一律,有着明显的差异,有的洁白如雪,一看就是殷实的人家,换了新帐,也有白中泛黄的,那就是用了几年还没舍得换,至于上面一块块黑黢黢破烂烂的,那就是这边最穷的人住的了。
瘦小的蒙那扎从其中一垛略旧的毡帐里钻出来,阿妈正在做早食,他便可以出来捡榛子,找蘑菇,前几天才下了一场雨,白白嫩嫩的蘑菇很快就一丛丛长了起来,对于赛音山达的小孩来说,寻找这些圆润可爱的小蘑菇,也是充满趣味的玩乐之一。
蒙那扎没有走很远,就在家附近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正失落时,忽的有一只兔狲从他脚边窜出来,朝着东边奔去,少年精神一振,连忙追上。
他跑得很快,竟追上了兔狲,只是经验不足,几次扑捉都被其灵活躲开。
不知不觉中,少年离家越来越远,毡帐渐渐少了,只有零星几朵发霉的毡帐东倒西歪地立着。
兔狲钻入草洞,很快不见了踪迹,少年跟丢了目标,呆站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打算原路返回。
“哗——”身后传来泼水声,蒙那扎突然想起,前几天伴随着雨而来的,还有一个新邻居,暂住在发霉的毡帐里。
昨天阿妈还在和阿爸说这个新邻居的事,两个陌生男人,体格高大,不知道是从哪里迁移过来的,言语中倒是无忌惮之意,毕竟九黎几乎人人都生得壮硕,就算是他阿妈,放倒一个壮汉也不在话下的。
只有他…
新来的邻居正赤着膊,用烧的热水冲澡,蒙那扎就站在几步外直勾勾盯着他瞧,小绿豆眼里满是艳羡。
那样漂亮又充满力量感的肌肉,他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呢?
他把自己的袖子撸上去,摸了摸自己细柴样的胳膊,安慰自己,我还小,等我成年了,肯定也可以变成一个强壮的男人的。
蒙那扎找到了新乐趣。
他不再去捡榛子找蘑菇了,兔狲也失了宠,他现在每日吃完早食就哒哒跑到新邻居的帐篷外,盯着人看。
另一个黑点的男的似乎不怎么出门,一直躺在帐篷里,那个他看过洗澡,白得发光,肌肉很漂亮的男的倒是活动频繁。
蒙那扎跟着他,他去哪就跟到哪,看着他跳进湖里捕鱼,在草原上布置陷阱抓野兔,还顺手帮阿岩伯伯制服了狂躁的种马,获得一桶马奶谢礼…
好厉害!这个男的好厉害!蒙那扎崇拜地看着那个男人,眼里直冒小星星。
当蒙那扎全程观摩新邻居打完一套拳后,对其的敬仰之情达到巅峰。
他猛地扑过去抱住新邻居的大腿:“大师!请收我为徒!”
郝炎低头,淡淡瞟了一眼这个一直窥探,不对,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监视他日常生活的烦人小豆丁,做出一个搓银票的手势:“带我去见你阿爸阿妈,我们商量一下报酬的事情。”
“好的大师!没问题大师!”
蒙那扎亦步亦趋,紧贴着大师回了家。
大师跟阿爸阿妈聊了几句,随后三人就来到了毡帐外。
大师一个背摔,把阿爸摔到地上。
阿妈撸起袖子。
大师一个背摔,阿妈也被摔到地上。
“以后就让这个叔叔做你的老师,好好学,说不定就能被选中为赛音山达的勇士了!”阿爸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道。
“嗯!”蒙那扎用力点头。
大师和跟他一起的那个黑叔叔搬进了蒙那扎家。
蒙那扎这才发现,那个黑叔叔生病了,全身烫的像火山一样,一直在昏睡。
不过没有关系,有他阿妈呢。
爷爷病重时就是阿妈照顾的,阿妈可会照顾人了哩。
他看着阿妈烧开了水,麻利地给那个黑叔叔擦了遍身子,剃了个光头然后一洗,换上阿爸舍不得穿的棉袍子。
她搓了许多面疙瘩,再把煮熟的羊肉撕成一条条的,用盐粒和切碎的沙葱拌了,舀了一勺马奶,煮沸后把这些东西都丢进去弄成糊糊,喂给黑叔叔吃。
可好吃了,爷爷可以吃一大碗,说吃完整个人都有力气了。
等到了冬捕节,就可以用鱼炖汤了,又鲜又美,给黑叔叔喝了,他一定就可以很快好起来。
大师问他有没有弓,他拿出爷爷给他做的小弓,大师又问他有没有箭,他摇头。
大师带着他去到沙柳林砍了一棵树,用小车拖了回来,接着找阿妈要了羊的骨头,说是要做箭。
一开始是阿爸自告奋勇要帮忙,然后一家人劈树的劈树,削箭的削箭,磨骨的磨骨,反正都有活干。
没有箭羽,阿爸便去阿岩伯伯那里要了一袋雕羽,阿岩伯伯养了一只黑雕,宝贝得不得了,用好肉养着,这黑雕很凶猛,还会自己出去抓草鼠野兔打牙祭,一身羽毛油光水滑,用来做箭羽再适合不过了。
箭做好了,被一家人惊叹地传看之后,回到大师手中。
大师说要试一试箭,他拿过蒙那扎的小弓,拉起那支箭,对准了天空的大雁。
他甚至没有刻意地瞄准,仅轻描淡写地一射。
随着弓弦的震颤声,大雁应声而落。
一家人猛猛鼓掌。
那只大雁被挂在蒙那扎的床前,阿爸说这样就可以激励他。
在做好箭的第二日清晨,蒙那扎开始了他的训练。
“蒙那扎,赛音山达对勇士的考核有哪几样?”
“骑马,射箭,摔跤。”
“之前有练习过吗?”
“阿爸教过我,我会骑马,摔跤...会一点。”
“射箭会吗?”
“不会。”
“那我们先学射箭。”
郝炎讲了一下动作要领,便让蒙那扎自己练习,他则是回到毡帐外,蒙那扎的阿爸出去牧羊了,他便帮着蒙那扎的阿妈收割晾晒草料,做过冬的准备。
“哎呀哎呀,您不用做这些。”蒙妈诚惶诚恐,不住把他往帐里推。
“无妨,还要谢谢你照顾病人,我终究是个男人,没有你做得细致,他最近情况好了很多。”
蒙妈见状便也不再推辞,将郝炎割下的牧草铺开铺匀,好奇问道:“那个生病的是你弟弟吗?”
“不是,是我的爱人。”
“爱人?”蒙妈吃了一惊:“你们两个男人一起过日子?”
“是的。”
“真是稀奇,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两个男人谈情说爱呢。”
“我也没想到。”
蒙妈停下手上的活,小心翼翼问:“他这…病了很久吧,那脸上都没肉,凹进去了,瘦得皮包骨头了。”
“病了有小半年了。”
“啧啧啧,我的天,那真是遭罪,你也遭罪。”
郝炎垂下头,手上的镰刀也停了下来。
“他是大夏人,他在大夏的亲人…全死了,是心病,我就把他背到这里,希望他来到新地方能好起来。”
“我听那行商的说大夏现在乱的很,来这边也好,让那小伙子安心养病,再过个把月行商就来了,你手头有钱不,有钱的话跟行商买个新毡帐,就搭在我家旁边。”
“嗯。”
蒙妈见他站在草堆里,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看着真是可怜,不由慈爱之心大起,就算看起来再能干,还是个年轻人呢,这下因为敬佩带来的疏离感也消失无踪了,忙过去搂住这年轻人肩膀,温言宽慰:“不担心,啊,姐有经验,那小伙子底子好,经得起耗,没那么容易死的,姐跟你打包票,肯定把他的病给你养好咯。”
“谢谢。”
“别说谢,你给我把蒙那扎教好就是对姐最大的感谢了!”
“好。”
王举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回到了他三岁的时候,他从三岁开始记事,一个心善的老乞丐收养了他,那是一个冬天,很冷,他们栖身在一个破庙里,老乞丐捡了树枝燃起火堆,与他依偎在一起,老乞丐用破陶片烧了热水,喂给他让他就着捡的小半馍馍吃。
那个馍馍的味道他至今都记得,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但他当时饿极了,狼吞虎咽吃完了那个馍馍。
他七岁那年,老乞丐死了,在老乞丐死之前他问:“你是我爹吗?”
老乞丐摇头,握着他的手,咽下最后一口气。
又是一个冬天,年节,他蜷缩在街角处,望着万家灯火,与他一般高的孩童依偎在爹娘怀里,举着糖葫芦咧嘴笑着。
他那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幻想,他的爹娘会突然出现,闪着泪花,把他搂进怀里,说这些年我们找你找的好辛苦啊,他们把他领到一个燃着炭火,温暖如春的大房子里,给他洗澡,给他换上厚厚的棉袄,桌上摆着很多洁白如雪的干净馍馍,他可以一直吃,吃到撑…
一年,一年,又是一年,他的爹娘还是没有出现。
也许是没有找到他,也许是不要他了,也许是…死了。
而他也已经不再幻想了,他受够了忍饥挨饿的日子,与其等着虚无缥缈的爹娘找到他,不如去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他找啊找,吃了无数的闭门羹和白眼,木工不要他,酒坊不要他,铁匠不要他…
有野社班子招人,要十岁以下的小孩,说是要当祭祀舞者培养,小孩子筋软,好练,年纪大了就不好练了。
他那时正好十岁。
他白天压腿抻筋,越痛压得越狠,和他一起的小孩们鬼哭狼嚎,他咬死牙,一滴泪都没掉。
晚上则是打水给师傅洗脚,洗完脚才去睡觉。
前三天,两腿一直在抽筋,钻心的痛,痛得他睡不着觉,闭着眼熬到天亮。
后来是师傅教他,说每次练完要“溜腿”,让绷紧的筋放松下来,不然很容易留下伤病。
到了第七天,他已经开始适应了,晚上也睡得着觉了。
他起的最早,睡的最晚,没命地狂练,翻跟头,他一天要翻一百个,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腰更是像断掉了一样。
三个月后,只有他一个孩子留了下来。
他拿着师傅,也是班主给他发的钱,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对着那晶莹剔透的糖衣咧嘴笑了笑。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香甜,一夜无梦。
一年,一年,又是一年,他几乎没再想起他的爹娘了。
没有爹娘,他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如果没有与爹和哥哥相认,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继续活着是不是会更好?
他不知道,也许会更好,这样在他们一个个地离他而去的时候,他就不会这般痛彻心扉了。
明明,明明是那么短暂的时光,却轻易抵过了他整整十几年的人生,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戏耍他,让他得到再失去呢?
模模糊糊中,他仿佛看到爹和哥哥在向他招手:“走,固儿,带你去见你娘和舅舅,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等等…等等我。”他跌跌撞撞,仿佛又回到了七岁的那个冬天,他找到了,他找到爹娘了,他还有一个视他若珍宝的哥哥,哥哥强壮地跟个小牛犊似的,将他顶在头上,嘻嘻哈哈地在街上乱跑,爹娘就在后面笑看着,叮嘱他们慢一点,别摔着了。
“举超!举超!不要离开我…”
是谁…是谁在说话?是谁在喊他的名字?
是一双祖母绿的眼睛,流过泪,极润,极好的水头。
是雨天,染红的布条,尘土和血的铁锈味。
是一扇金色的浓密羽睫。
是湛蓝天空下的一个吻。
是…是郝炎!
他真坏,他怎么可以忘了郝炎,和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可爱的,英武的,脆弱的,他的挚爱,他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个人在世上?
竟被亲人的离世打击到这般狼狈的地步,这不像他了。
他王举超是谁?他吃了那么多苦,为的就是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怒吼着,咆哮着,挣扎着要摆脱那黑暗、粘稠、沉重的低迷纠缠。
郝炎,郝炎,我的宝贝,等着我,等着我来找你。
年节结束时的一章,祝读者老爷们新年快乐呀,明天就要去上班了,不想上班(躺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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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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