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33 胜利下的阴 ...

  •   南海盐场——

      “周糊龙!”一个晒得黝黑的干巴瘦老头一把掀开草帘,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入屋内。

      “哟,周大爷。”屋内一个青年正悠哉躺着,见老头进来了,也不起身,吊儿郎当地翘起一只脚对着他。

      老头被气笑了:“怎么,你现在当上官儿了,瞧不起我这个长辈了?”

      青年也不正面回答,只是笑嘻嘻问:“谁惹咱周大爷了,告诉我,我好好收拾他一顿。”

      “小孩,你给老头子一个准话,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以往干活只要三个时辰,这一年天天要从日出前干至月出后,谁受得了?”

      “那钱也没少你们的啊,工钱翻倍,三餐全包,要我说大爷,现在上哪找这么好的差事,你去管洲那边看看,那儿的人都穷得只能啃树皮!咱窦郡守多大方,窝窝头顿顿管够,工钱一天二十个大子儿,你就知足吧。”

      “真的只有二十个大子儿吗?”老头冷笑。

      青年眼神一凝,坐起身来,瞬间变脸:“周大爷,我敬你是我村儿里的长辈,对你说话客气一点,你要不想在这个盐场干!有的是人干!”

      “好啊!我这把老骨头,还真就不想干了,姓窦的坏良心,一坏坏一窝,你跟他们一窝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不死的!非得我揍你是吧!”青年被激怒,和周大爷推搡起来。

      “潮巴玩意儿,早知道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当初就不该接济你家那口饭!”

      “我叫你说!我叫你说!”青年毕竟年轻力壮,周大爷体力不支,被按在地上打。

      等青年察觉不对时,老人已经七窍流血,没有气息了。

      屋外的人等待多时不见人出来,派了个人进得门来,一眼就见到青年身下,死不瞑目的周大爷。

      “别…我真没使多大劲…”青年吓坏了,忙解释道。

      进来的盐工可不管那么多,大喊:“周大爷被盐头打死啦——”

      哗——

      被克扣工钱,每天辛苦劳作的盐工们,若是在往常,说不定忍忍也就过去了,可是一年的战争,精神始终紧绷着,此时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更何况,他们凭什么要这样提心吊胆的活着?是窦家做了丧良心的事,逼死了南皇后,逼死了燕门郡守南少安,连陛下都被他们逼死了!现在窦家逼着他们做叛军,做逆党,是不是要把他们也逼死?

      长时间积攒的怨恨、恐惧总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而那一封讨窦逆檄书,无疑给了这么一个出口。

      将那盐头打得奄奄一息,不住求饶后,大家的愤怒消散了些,面面相觑后,彼此有些茫然。

      他们给了压迫者一个教训,然后呢?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如何与坐拥精兵的窦家抗衡?

      这时有人开口:“乡亲们,咱们逃吧,逃去长洲、江都、平江都行,那都是大皇子的领地,咱们大皇子明事理,咱们去到那边,一样当良民!”

      众人找到新的方向,又振奋起来:“走!离开这个鬼地方!窦家个个冒坏水,谁要给他们干活!我们要去大皇子手底下当良民!”

      此时又有人开口泼冷水:“那几个郡那么远,路上又乱,要么饿死,要么被人捅死了,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这番话显然戳中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他们确实可以凭一时意气不管不顾,说走就走,那之后呢?外面那么乱,是不是呆在南海会更安全一些?

      众人停下脚步,又犹豫起来。

      最开始开口的人道:“要不这样,我们去窦家的粮仓那里偷些粮食,跑到城外去投奔李将军!李将军是大皇子派来的,也是顶顶好的人,等南海被李将军打下来了,我们再回来不是一样的!”

      这一通运筹天衣无缝,众人都很满意,那泼冷水的人也不吭声了。

      同样的情景发生在南海大大小小的盐场处。

      等窦莽发现时,盐工竟已走了一半。

      窦莽气得半死,砍了几个侵吞工钱,知情不报,心存侥幸的盐头,只是有什么用呢?人心散了。

      外面李松百的军队仍在南海城墙外不知疲惫地攻打,剩下的人心思浮动,又有人想走,窦莽哪里肯,一再提工钱,顿顿有肉,就这样,还是有人想走,窦莽火了,抓了几个带头的杀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本来好好的雇主长工硬是变成了仇人,双方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各盐场每日大大小小冲突不断,内忧外患,搞得窦莽焦头烂额,连忙派了快马,去中都给大哥窦鸿武送信。

      南海城外——

      “差不多了。”李松百微笑颔首,将下首跪着的蒙面人扶起:“空青,你和你手下的人做得很好,去荆芥那里领赏吧。”

      “谢主上。”蒙面人作揖后向上一跃,鬼魅般隐入黑暗中。

      李松百走出营帐,对门口士兵道:“传令下去,各将士立刻整顿好兵备军马,今夜丑时,夜袭南海!”

      “是!将军!”

      中都——

      恢弘的皇家园林中,立着一方精巧的小亭,窦家人围着玉制矮几跽坐,气氛沉闷而压抑。

      窦老夫人以食指指节轻叩着桌面,闭目养神,待窦鸿武读完窦莽的信,长叹一声:“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睁开一双浑浊的老眼,其中锐利不减:“大家都说说吧,谁想走,谁想留,今天就在这里说清楚。”

      窦家大势已去,与其和那王瑞拼个鱼死网破,不如远走异国,保留窦氏血脉,总有一日,窦家会东山再起。

      “我要留下来,娘。”窦鸿武垂头道。

      窦老夫人抬起眼,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瞧。

      没人能经得住母亲这样审视的目光,窦鸿武的头更低了。

      “老大,把头抬起来,我窦氏子弟,不该有这般垂头丧气的模样。”

      窦鸿武将头抬起来,有些怔忪,从小到大,母亲极少对他们笑,严厉的斥责和体罚倒是不少,今日,却在母亲脸上见到了这般赞许鼓励的笑。

      慢慢地,他也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紫衣太尉。

      “我去了,娘。”

      帝崩第七年,南海为李松百攻破,窦莽被俘,同时,窦鸿武联合管洲西陵的军队对平江边界驻扎的守军发起冲锋,做出最后的垂死挣扎。

      平江——

      天蒙蒙亮,贾旬章披上铠甲,王霒垂眼,为他系好连接处的绳结。

      “大胜呢?”他问。

      “睡得呼呼的,太早了,他那个小屁孩起不来的。”王霒笑回。

      贾旬章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灰蓝色的天光静静笼在这对相拥的身影之上。

      王霒的脸贴着冰凉的护心甲,开口道:“愿夫君此去若鲲鹏,云程发轫,风禾尽起。”

      两人分开,王霒看着他上了马,对她意气风发地笑:“那便借娘子吉言。驾!”

      王霒倚在门边,侧耳倾听马蹄声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了,这才缓缓走回屋内,此时,家家户户开始冒起炊烟,鸡鸣声此起彼伏。

      天已变成浅蓝色,细白的月牙挂在空中,隐隐约约,快要消失不见了。

      嗵。

      嗵。

      嗵嗵嗵。

      嗵嗵嗵嗵嗵嗵。

      贾旬章在鼓声中,单手撑着木板跳上高台,高喊:“平江将士何在!”

      众将士以长戟捶地三下:“哈!哈!哈!”

      贾旬章颔首微笑:“不错,大家很有气势。”

      “马上我们要对付的,是三万之数的敌人,大家害不害怕?”

      “不怕——”

      “真的不怕?”

      人群静默了一会儿,有个活泼的小伙子大喊:“还是有点怕的!”

      贾旬章点点头:“还是有说实话的,怎么,其他老爷们儿要面子,不敢说是不是?”

      人群哄笑起来。

      贾旬章正了正神色:“不怕大家笑话,我也怕,就昨晚,我怕得一夜都未合眼。”

      还是那个小伙子,在下面接话:“将军这么厉害的人,也会怕吗?”

      贾旬章笑答:“当然怕,将军我到如今,一场仗都没打过。”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但当我看到你们的时候,我突然就不怕了。”

      “即便我们三千人对上叛军的三万人又何妨?我们是正义之师!帝王之师!论士气!论武力!论决心!我们的将士哪个不能以一当十!只要将那群散兵游勇打惧!打怕!他们抱头鼠窜还来不及,又怎么与我们抗衡?”

      “诸位将士——”

      “方今——”

      “大声告诉我——”

      “你们怕不怕——”

      每个人都热血沸腾,眼神明亮,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不怕——”

      “好!我们平江男儿!守家国!明正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各将士听令!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

      帝崩第七年,平江郡守贾旬章携三千守军大败三万叛军,管洲西陵联军投降受俘,窦鸿武自刎于军中,平江守军以少胜多,士气高涨,锐不可当,贾旬章初战便一战成名,为世人津津乐道,广为传颂。

      “胜了!胜了!大获全胜!哥!”王举超兴奋地冲进郡守府,一把推开他哥寝房的门。

      他在跨入房门的时候突然顿住。

      王瑞将窗打开,回头含笑看着他:“怎么了,刚刚不还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王举超盯着王瑞嫣红的眼角,开口道:“哥你…”

      “对了,固儿,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去骑马?”王瑞开心道。

      “可是哥哥你不是不能骑马?因为你的身体…”

      “哥哥的身体好多了,走!提心吊胆这么多天,总算是松快下来了,跟我选马去。”

      王举超全程被哥哥带着走,他驻马立在雪地上,看着哥哥在雪林中纵马奔驰,敞开衣袍,肆意大笑。

      他从没见过哥哥如此高兴。

      王举超本该感到高兴的,但他之前在哥哥房里闻到过的那一缕微甜的异香…

      一定是他认错了,那东西蚀骨销魂,是人间至毒,不仅是衰败人的身体,更能摧毁人的精神,哥哥如此聪慧之人,怎会甘心被这玩意儿所控制,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固儿——”

      “固儿——”

      喊着他名字的男人转过头,面目模糊不清,他仔细眯眼,一步步朝男人走去,待走近后,他终于瞧清了。

      是全身皮肤溃烂流脓,骨瘦如柴的哥哥,对着他微笑。

      “固儿——”

      他恐惧极了,不住后退,最后跪倒在地,抱住脑袋尖叫:“啊!啊!啊啊!”

      “王举超!王举超!醒醒!”

      是谁?是谁?是,郝炎?

      王举超骤然睁开眼,整个人像被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月色如水,照上床沿。

      原来是他做了噩梦。

      “没事了,没事了。”郝炎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小时候被梦魇住时,母亲也是这般,将他抱在怀里轻拍。

      王举超捂着眼,在这样温柔的安慰下,溃不成军。

      泪顺着指缝汩汩流淌,他哑着嗓子艰涩开口:“我哥哥他,吸食了罂粟。”

      他没法再自欺欺人了,那阵异香,能夺人性命的异香,怎会认错!谁能认错!

      “郝炎,郝炎,怎么办,我哥哥他…可能做不了一个好皇帝了…”

      郝炎垂下眼,拍背的手渐缓,直至凝滞不动。

      夜深人静,平江百姓应该都熟睡着,做着有关胜利的美梦,只有他们两人,迷茫着,揪心着,难过着看不见前路的将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