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4 汪阏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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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门——
一行十几人的马队行至城门外。
伊日毕斯已等候多时，待望见了领头骑马的人，下了马，走到那人马前恭敬行礼：“汪阏氏。”
“驹连苏呢？他为何不亲自来接我？”
“首领今日安排了走访燕门民居，实在腾不开身，望汪阏氏能多体谅。”
马上的女人冷笑一声，一扬马鞭：“驾！”她身后的人紧紧跟随，一群人向城内疾驰而去。
伊日毕斯连忙上马跟上，虽说已提前七日安排好了汪阏氏和台吉的住处，不敢怠慢，谁能想到汪阏氏不问住处在哪，便横冲直撞地进城，这般火爆任性的性子，也确实是难以应付。
不过汪阏氏和她…倒是极像…
伊日毕斯失神了一瞬，不过也仅仅是一瞬，他一夹马腹，很快追上了汪阏氏的马，不卑不亢地指路：“请走这边。”
傍晚，格格呼延扛着放干血洗净的羊羔来到河边。
汪阏氏不愿住伊日毕斯给她安排的“大夏”的瓦房，直接让自己的随从拿出帐篷，支在了河边的草地上。
随从很快清出一块空地，垒起石块，燃起篝火。
格格呼延沉默地走上前，架起烤架，将羊羔放上去，转着圈地刷油烤制，同时拿下腰上挂着的皮袋，里面是她提前配好的调料，正要往羊羔上抹——
“等等。”汪阏氏道。
格格呼延停住动作，向后退了一步，低头沉默地站在一旁。
汪阏氏抬眼看向伊日毕斯：“是你信的过的人？”
“是。”伊日毕斯低头恭敬道。
他顿了顿，又道：“若阏氏不放心，待羊羔烤制好了，我先试毒便是。”
汪阏氏冷哼一声，伊日毕斯柔声对格格呼延道：“继续吧。”
格格呼延走上前，将调料抹上羊羔。
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羊肉丰润的脂肉香气合着香料的味道开始飘散，引得忙活的随从不断朝这边张望。
“母亲！看看我在河里钓了什么好东西上来！哇！我说什么肉这么香，老远就闻见了，已经烤好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吃？我肚子饿了！”
格格呼延无意间抬眼，正与一裹着雪白裘袍，戴着雪白貂帽，全身雪白的少年四目相对。
她连忙低头，奴隶是不能和贵主对视的，是大不敬。
没想到那少年竟凑了过来：“原来是姐姐烤制的，这位姐姐的手艺真好。”
格格呼延低声回：“谢台吉赞美。”
“心肝儿，快过来让母亲看看。”
格格呼延烤着羊，余光瞥着身形高大的少年走过去靠着阏氏坐下，向着她撒娇，阏氏不复之前的威严模样，随着少年的话时而担心皱眉，时而爽朗大笑，她将少年冻红的双手塞到自己的肚皮下暖着，把肩头的坎肩取下，围住少年的脸颊。
“我的心肝儿真棒！钓了这么大一条鱼呀，我们把它养在盆里，明天再吃好吗？”
“那我还要这个姐姐给我烤！”
“好好好，我的心肝说什么就是什么。”
“贵主，羊烤好了。”格格呼延接过随从递来的宝石小刀，将羊羔肉片下，装到精致漂亮的青花瓷盘中，正要递给伊日毕斯试毒，少年却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出来，直接用手去抓盘上的肉塞进嘴里。
“驹连白！不能吃！快吐出来！”阏氏腾得站起身来大吼。
少年眨巴着无辜的狗狗眼，嚼了嚼，咽了下去。
阏氏屏住呼吸，周遭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死一般的寂静。
渐渐的，少年的脸皱成一团，吐出舌头：“好痛！好痛！母亲！我的嘴巴好痛！”他捂住嘴，痛得跌倒在地，不住翻滚。
“刷拉拉。”几十把弯刀架到格格呼延和伊日毕斯脖子上。
阏氏冲过去将少年抱在怀里，狠厉的眼神似乎要把他们两人剁上一万遍：“若是我儿有什么好歹，你们俩今晚都要死在这！”
格格呼延弯下身子，双膝跪地：“贵主息怒，奴只是加了一种大夏特有的香料进去，并无毒性，不会危害台吉性命。”
“那他为何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阏氏怒吼。
格格呼延垂眼奉上另一个皮袋：“此物可缓解台吉的疼痛。”
随从将皮袋拿给阏氏，她从中倒出一个泛着香甜气息的小四方块，对怀里的少年柔声道：“乖乖，快张嘴把这个吃了，吃了就不痛了。”
少年啊呜张嘴，把那小四方块吃进嘴里，越吃眼睛越亮：“母亲，我还要吃。”
“好。”
“再吃一块母亲。”
“还要一块。”
在吃了十几块后，阏氏回过味了，看着儿子活蹦乱跳、胃口大开的样子，不像是中毒，松了口气。
她将这个装着神奇小方块的皮袋扎紧收到腰间，暂时无视儿子的撒娇讨要，摆了摆手。
架在格格呼延和伊日毕斯脖上的弯刀收了回去。
阏氏走至格格呼延面前，指了指腰间的皮袋：“这是何物？”
“麦芽糖，大夏独有的特产。”格格呼延平静道。
“你加到羊肉里的，那个令人食之疼痛的香料又是什么？”
“那是辣椒磨成的粉末。”
“辣椒？也是大夏的特产？”
“是的。”
阏氏走到还剩一半羊肉的盘子前，抽出小刀，插了一片，在随从的惊呼声中放入嘴中。
她细细咀嚼着，眉头微微皱起，随后抚平。
“我出嫁前，见识过大夏重量等同黄金的茶叶、细白若雪的盐粒，还有巧夺天工的瓷器，自以为已是了解了大夏的全部。”
“今日看来，大夏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繁荣富饶，怪不得驹连苏总跟我说想把它抢下来，换我我也要抢。”
“伊日毕斯。”
“属下在。”
阏氏微抬下巴：“帮我带话给驹连苏，既然要抢地就不要磨磨唧唧的，要抢就快点抢，他窝在这个荒芜的地方窝了这么多年，到底干出了个什么东西？”
“是，属下一定将话带到。”伊日毕斯笑回，心下暗松一口气，今天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好了，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退下吧。”
伊日毕斯带着其他来帮忙的几个奴隶行礼后退下。
格格呼延走出了一里地，在帐篷里的那一群人注意不到她的位置停驻下来，久久凝视着那处。
“怎么了？”伊日毕斯一直关注着她，见她停住不动，一步步走近，自背后将她搂进怀中。
格格呼延的瞳孔倒映着那个包着大红头巾，裹着大红皮袍，健壮、丰满、美艳、大笑着的女人，微微出神。
那是汪也遂，乌里台部落的明珠，驹连苏唯一的王后，同时也是…一个母亲。
她想阿娘了。
她忽地低头，抹了抹眼睛。
“怎么哭了？”头顶的男人温柔道。
“我没有哭。”格格呼延哑声道。
“还在逞强。”一双温暖的大手轻拢住她的脸颊，干燥的拇指抚过她的下眼睑。
格格呼延咬着唇，皱着眉，似乎在与什么东西做着激烈的对抗。
伊日毕斯藏起眼底的兴奋与侵略，如同最为耐心的猎手，眼神更加温柔似水。
格格呼延终于还是凶狠地咬上他的唇。
她太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了，就算这拥抱是来自一条贪婪冷血的毒蛇，对于此时的她而言，也无所谓了。
伊日毕斯受不了地轻喘出声，随即狠狠按住格格呼延的头颅，以更加掠夺凶狠的姿态回吻回去。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贴着她的耳廓喘息：“今晚去我的宅子，不要回去了。”
格格呼延转过脸，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伊日毕斯便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他将她包进自己的衣袍里，打了一声呼哨，远处吃草的马儿抬起头，马蹄踢踏地奔到他身边。
他抱着她翻身上马，披着夜色，向着自己住处疾驰而去。
他一瞬都等不得了。
桑桑呼延不时朝着姐姐回来的那条路张望：“这么晚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不是说她去给阏氏烤羊了吗？我们要不要出去找她？”石忠桥关切道。
桑桑呼延摆摆手，坏笑道：“没事，她以前也有过彻夜不回的时候，一般这种时候就是被男狐狸精缠住了。”
“男狐狸精？你们九黎也会有这样的志怪故事吗？”
“是我母亲留下来的话本里写的，我的母亲是大夏人。”
“许虞兰？”
桑桑呼延惊奇地瞪大双眼：“你是怎么知道我母亲名字的？”
石忠桥看着她，越看越像自家养的狸花猫，可爱得紧，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呼噜了一把她的头：“因为我是天上来的神仙，我什么都知道。”
“哦？那这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仙，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石忠桥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迟疑道：“你想吃…烤土豆？”
桑桑呼延再次惊奇地瞪大双眼：“你不会真的是神仙吧？”
石忠桥“扑哧”一声笑出来，桑桑呼延不明所以，也跟着一起傻乐。
“走，咱们拿土豆去。”
桑桑呼延高举双手欢呼。
两人生起火，将土豆放在火边烤着，经过漫长的等待，于桑桑呼延而言漫长的等待后，土豆终于烤好了。
“撒调料撒调料。”桑桑呼延兴冲冲地将腰上的皮袋解下，将调料均匀地撒在剥了皮切好块的烤土豆上，随后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土豆滚烫，她不得不边哈气边吃。
唔…真好吃，软糯香甜，撒上调料后更是美味…
嗯？等等。
桑桑呼延盯着盘里的土豆：“怎么不辣？”
“嗯？我尝尝看。”石忠桥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片刻后咽下，奇怪道：“确实不辣。”
“我们明明放了辣椒粉进去了，对吧？”
“对呀。”
桑桑呼延突然一锤地：“完蛋！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桑桑呼延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我把姐姐要带去烤羊的调料和我们自己加料的搞混了！阏氏不会怪罪姐姐吧！”
“应该最多只是吃不惯让你姐姐受点罚而已，不要太担心了，今晚先好好睡觉，明早再去其他一起帮忙的奴隶那里问一问你姐姐的情况。”石忠桥温声宽慰道。
桑桑呼延满面忧色地回到帐篷睡下了，在稻草堆上烙煎饼，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又开始做噩梦，梦见姐姐被鞭子打，血淋淋地被抬回来。
她陡然惊醒，爬出帐篷，天还黑着，不知道是几时。
她走到姐姐回来的路口处，抱膝坐下，将脸埋到膝弯处，良久，她的肩膀颤抖起来，小声抽泣着。
不知过了多久，蓦地，她耳朵微动，听到一阵拖曳的脚步声。
她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一脸疲惫的姐姐正缓慢朝着她走来。
她站起身冲了过去，抱住姐姐，用脸死死贴住姐姐温暖的脖颈，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再也忍不住，恐惧、委屈、自责，全部化为嚎啕大哭的眼泪。
“呜哇哇哇哇姐我还以为…以为…呜哇哇哇哇…”
“小点声，你把别人都吵醒了。”
桑桑呼延捂住嘴巴，听话点头。
“回去再说，我快累死了，今天晚上还要去阏氏那里给她烤鱼。”
桑桑呼延搀扶着姐姐回到她们的小帐篷那里。
格格呼延燃起篝火，盘腿坐在地上，喝了一口桑桑呼延殷勤递来的热茶，长舒了一口气。
桑桑呼延见姐姐没事，心中安定，开始有心情耍小脾气了，撅嘴道：“你也真是的，没事也不知道回来报个平安。”说着握紧拳头轻轻打着姐姐的肚子。
格格呼延没搭她的腔，她又喝了一口热茶，突然道：“桑桑呼延。”
“咋？”
“跪下。”
“什么…姐你说什么？”桑桑呼延愣住。
“我让你跪下。”格格呼延平静看向她。
“我都二十岁了姐…很丢脸欸。”桑桑呼延很不情愿，但姐姐的眼神让她发怵，她站起身，老老实实跪下了。
“手心伸出来。”格格呼延拿出一根竹筷。
桑桑呼延伸出手，死死闭上眼。
“啪！”
桑桑呼延抖了一下，咬住嘴唇，硬忍着没有发出痛呼。
“啪！”又是一下。
石忠桥钻出帐篷就看到这一幕，连忙疾走过来将桑桑呼延护在身后：“桑桑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桑桑都是这么大的姑娘了，你跟她好好讲道理不行吗？”
“让开，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管。”
“这个辣椒粉是我让桑桑加进去的，你要罚，连我一起罚好了。”石忠桥正说着，感觉到桑桑在戳他后背。
他转过头，桑桑呼延低声对他说：“没事啦，姐姐不舍得打我太狠的，你这样说，只会让姐姐更生气，那我就惨啦。”
石忠桥无奈退开，心疼地看着桑桑呼延被一下下打手心，格格呼延没收力，桑桑呼延的手心很快肿了起来。
“从小我就教你，我们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哥哥不知下落，生死不明，我们没有人可以依靠，要快点成熟，快点成长，成为一个大人，不要犯错！也不能犯错！是不是最近日子过得太好，让你忘记姐姐挨过的鞭子了！”
桑桑呼延哇的一声哭出来：“没有…没有忘…”
“你…你知不知道…昨天…几十把弯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若是台吉阏氏有什么好歹，你姐姐就回不来了知道吗！”格格呼延吼到这里，终于泄了最后一口心气，腿一软，瘫坐到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她哽咽道：“你若是一直这样粗心大意下去，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生活…”
“对不起姐对不起呜呜呜呜。”桑桑呼延这下心里是一点不服气都没有了，哭着伸出手臂搂住姐姐，姐妹俩抱头痛哭。
格格呼延摸着妹妹毛茸茸的脑袋，缓声道：“你大了，有些事情也要让你知道，奴隶的性命最为低贱，就算被哪个挑剔的贵主打死了，也不过是往草原一丢，化为青草的养分，伊日毕斯是驹连苏的心腹臂膀，极受重视，我与他多周旋一日，他便能多庇佑我们一日，这样就能少很多麻烦。”
她顿了顿，又道：“我早就说过要把你送走，你小时候怎么那么犟，拽都拽不走，把我的袖子都拽破了，非得留下来陪我吃这个苦。”
“我就不！我要永远和姐姐在一起！再苦再难也要在一起，我们是家人啊，如果不能和家人时时刻刻呆在一起，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然后很快死掉的。”桑桑呼延理直气壮道。
格格呼延被她逗笑，刮了刮她的鼻子：“好，我们桑桑也是呼延部落的勇士！就算仅剩我们两个女人，只要我们活着！呼延部落的传承便没有断绝！”
“嗯！”桑桑呼延用力点头。
姐妹俩相视一笑，因为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早很早，小小的她们便已达成共识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