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戈》爱睡觉的橘子

7、真相 当朝王

　　当朝王爷有实职的并不多，萧尽辉还是皇子时便被先帝派遣掌管户部。
　　当时因此举动，还掀起了改立太子的风波。先帝驾崩后，萧炎不是没有试图找人架空过萧尽辉的权力，最终却因频繁插手户部事物导致这盐务和海贸这两块的账务算的一塌糊涂而不了了之。
　　如今，萧尽辉在户部地位已是根深蒂固，无人可动。
　　萧尽辉自然在户部衙门有一片自己的办公地，这是顾湘还尚未探查过的。
　　顾湘趁着端阳节，做了些模样可观的粽子，糕点亲自送到了衙门上。
　　许是今日轮上休沐，堂上人不多，倒是免去了一众礼节。顾湘便被人引着到了萧尽辉办公的隔间。
　　案牍中正俯着萧尽辉，日光透过浮沉的尘埃，勾勒出那人颀长的身形来。
　　“你今日怎么来了？”
　　“今天不是端阳节么，我想着给你送点吃食来解解闷，顺道让你的下首看看你有一个如何能干的王妃咯。”前半句还是正正经经的。后半句却是在说玩笑话了。
　　萧尽辉摇了摇头，失笑道，“我以前还未发觉，你怎地比我还不正经。”
　　两人说了不久的话，便沉寂下来，萧尽辉又俯在桌案上，批阅起了公文。
　　顾湘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时而为他斟杯茶，时而为他轻按眉头。
　　午后的日光直直射进来，却不觉燥热。直到萧尽辉说，他有些文书需要亲自去工部跑一趟，让顾湘在屋内等他些时辰，这份岁月静好才被打破。
　　也许萧尽辉确有公务，也许他在给顾湘让步。两个人的聪慧在这种时候却显得玲离尽致。
　　一个不急于求成，一个不咄咄逼人。
　　顾湘自然不会浪费他的好意，含笑点了点头，“好，我会在这等你。”
　　萧尽辉一离开，顾湘便开始查找起来，几乎要将这屋子一寸一离都要摸了遍，连墙角一个被揉成纸团的画像都找了出来，也没找到与暗军有关的物件。
　　此刻，顾湘已出了一层薄汗，坐在椅上微微喘气，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萧尽辉站在门口，眼角带笑的看着她，“王妃辛苦了”
　　顾湘无奈的看着他，却又不肯服输，抽出来刚刚找到的纸团，干脆先发制人，“王爷，这画中之人是谁啊？早便听闻章王殿下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唯独在这画上，始终不得要领。这画中蚯蚓眉，绿豆眼，蒜头鼻，冰块脸的女子着实让人辨不出来啊”
　　顾湘边笑边揶揄他，其实她方才就看明白这画画的是她自己，适才故意夸大了画中女子的丑陋，为的就是拿他做笑。
　　萧尽辉不自然的咳嗽了声，脸上浮了几分红意，却依旧认真道“这是我心目中的王妃啊。”
　　顾湘嗔怒了他一眼，向萧尽辉也要来了纸笔，“那我也当画个回礼赠给王爷呀”
　　“王妃画艺精绝，早有耳闻，今日一见…”萧尽辉本想继续夸赞下去，却看到顾湘笔下一只栩栩如生的…王八。
　　“这也是我心目中的王爷呀。”顾湘无所顾忌的笑起来，让人忍不住想起和煦微风，猗猗绿竹，阳春江南。
　　萧尽辉吃了个哑巴亏，似笑非笑的指了指那只“自己”，若有所思道，“果然这丑王八才能和那绿豆眼看对上了。”
　　顾湘作势举手便要给他来上一下，谁知萧尽辉一把攥住了顾湘纤细的手腕，使了巧力将顾湘来了自己怀中，注视着她的眼睛，
　　“嗯，这绿豆眼当真越看越合眼。”萧尽辉没忍住在那眸清似水的眼睛上落下一吻。
　　哑然道“我日后再也不画你了。无论如何画出来的都不是眼前的你。”

　　顾湘将此间无所获的结果写给了萧炎，萧炎在信里回了一个萧尽辉幼时的故事。
　　他说萧尽辉小时在宫里玩闹，有一次捉迷藏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萧尽辉，最后发现萧尽辉就藏在他蒙眼的那棵树上。
　　顾湘不由得想起来一句泼皮常用的黑话，“灯下黑”。
　　可她不是没查探过萧尽辉的卧房，书房，均一无所获。
　　她猛然意识到，她漏了一处，自己的卧房。她根本不会想到要搜自己的住所，因为这是她天天可见的地方。
　　不出所料，她果真在床榻对面的紫檀木香机上的青瓷瓶里发现了玄机。
　　那只瓷瓶孤零零的已是摆了好久，往日即便有婢女清扫，也绝不会注意到那只不起眼的素净物件上去。底座藏了一个半掌大小的玉饰，刻着龙纹。还有几份信件。
　　信件多半是旧物，泛黄脆弱，展开来看是下达的杀人命令。这样的指令并不多，仅五张而已。但每份都盖有章王的私印。可以断定这五份必定出自萧尽辉之手。
　　其中正有一份，是斩杀江州守旧派大臣周舒之令。信件不长，仅六个字。“周舒乱上，除之。”
　　可对于顾湘而言，不是六个字，那信里是她父亲的性命，是她周家上下百口的命运。
　　一阵寒意流窜全身，就这六个字让顾湘泣不成声。
　　一声泣音没压住，从紧咬的牙关中逸散出来，她忙蹲下身屏住呼吸，忍到最后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抖得像在筛糠。
　　不敢发声的哭泣，悲痛到极处。
　　她就看着周舒两个字，死死地盯着这两个字，是那年牙牙学语时嘲笑他的青年人，是那年贪玩摔倒向她飞奔而去的白衣，是那年和母亲依偎在檐下的丈夫，是那个世上最疼爱她的父亲。怎么就成了这一纸杀令上的两个字了呢？
　　她艰难的沿着墙壁站立起来，将信件与玉饰收起。抬眼看了眼天光暗淡的窗外，残阳似血，杜鹃血啼。
　　当天夜里，她就躺在这个杀父仇人的身侧，辗转难眠。
　　她往日经历的一点一滴都浮上心头，十岁那年父亲殒命，母亲随父亲而去，偌大的周家树倒猢狲散，只留下她一个半大的姑娘家。多亏了一个母亲远在京城的故人，把她收做女儿，还入了家谱，从此改名换姓，她的身份再也无人知晓。五年筹谋，幸得遇上了舍命救萧尽辉的机会，才让她成为了郡主，让她一步一步走到了萧尽辉身侧。
　　她明明知道，这几年来调查的每一桩证据都脱不开萧尽辉这个人，怎么今日看到那封铁证，心中竟奢求一丝宽宥。
　　八年来的忍辱负重，血海滔天的杀父之仇难得便要因几日的虚情假意而谅解么？
　　她无法纵容自己的荒谬，仇是仇，爱是爱，她偏要把这分的清清楚楚，捋的明明白白。
　　屋外一声惊雷响起，庭中树木被打的劈啪作响，萧尽辉却将难眠的顾湘揽的紧了紧，他以为顾湘被这雨声吵着无法入眠，在她耳边轻哄道“别怕。”
　　顾湘被这句彻底乱了心神，仿佛刚才决绝的，释然的又不是她。
　　雨声喧闹的叫嚣着，一如现下顾湘的心境。
　　顾湘无数次想撕心裂肺的质问萧尽辉，为何要杀他的父亲，可是然后呢？透露了自己的身份，把全部报仇的希望都压在那人的自省上？
　　这是如此荒谬，即便那人如萧尽辉般清风朗月，但也不能奢求他会因一人之命而舍已。
　　这样贸然开口也许会换来，愧疚，歉意，戒备亦或是顾湘的性命。
　　她赌不起。
　　“今日陛下是不是流放了刘太傅？”躺在榻上的萧尽辉楞了片刻，随即便明白了顾湘的意思，
　　“原来你今日是因此事难眠，我知你父亲与刘太傅有交游之谊，此番确是非动太傅不可了。陛下清田令一颁，旧贵族势必动乱，若是不将操之过急的刘太傅罚一罚，那些世家大族必定不肯松口。”
　　“可，此番是流放，谁人不知太傅根本无命可留啊，陛下怎么忍得下心，让一个年近六旬的帝师去赴死。”萧尽辉抚了抚顾湘的背，安抚到，
　　“我知道你不忍心看这样一位劳苦功高的老者就这样死去，可是但为天下，无人不可死。太傅一死，陛下反倒可以借此大展拳脚，清田令一出，将挽救多少水深火热的百姓。陛下这一步，远胜于我。”
　　但为天下，无人不可死。
　　顾湘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当初新帝登基，扫除沉珂旧积，自己父亲便首当其冲。
　　但父亲一生清贫无错，为何就要因维护帝王一人之威严便要丧命？
　　原来这样的道理，是哪些以大局为重的人编篡出来的。
　　她知道萧尽辉这样的人，若有朝一日需要他自己杀身以成仁，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
　　所以父亲死于他手，他应当自觉问心无愧吧。顾湘不再言语，转过身背向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滴泪不自觉地顺着眼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