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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你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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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重搭在门把柄的手,倏然被一股力带动,门从里面被打开,他猛然缩回手,撑在门框上,稳住身形。
“主人?”
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重嫣然回神,他一抬头就猝不及防撞上启的目光,对方已经换了身衣服,身上已经没有熟悉的淡淡楠灯花香。
“你这是要出门?”冷重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身上的异常情绪挥去,他越过门槛一脚踏进屋内,再次撑起一抹笑面对启问:“怎么还是一样的,我记得给你过一件其他颜色的大衣。”
启并没有立即回答,就站在离冷重一步之遥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起初冷重还没什么感觉,但这种毫无遮掩的目光开始慢慢灼穿自己心里那层薄纱,似乎是被窥探。
他别开目光,看向其他地方,讪讪开口问:“怎么了?”
“嗯,想去找主人,那一件……我收起来了。”
启一脸轻松地回答他那两个问题,没有表现出任何疑问。
冷重见他似乎没看出什么的样子倒是松了口气,就着启的回答打趣说:“怎么?还珍藏?”
启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嗯。”
闻言,冷重垂眸轻哼了一声,现在倒是因为启好多了,他抱臂而立看着眼前人:“通知你一下,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代号:依星球了。”
既然开口说了明天就出发,说到做到。
对此启当然是没有意见,他向前了半步,拉进和冷重的距离,微微俯身,弯起唇问:“那有准备清单吗?”
启这个姿势投下的阴影半笼罩着他,冷重抬眼就对上双蓝眸,这个近距离,下意识想远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况且在这个间隙下,脑子里还能蹦出来对方眼睛颜色是不是淡了一点的想法。
“我——和你一起收拾。”冷重觉得他这句话的语气太过奇怪就立即转移话题掩盖:“那个……安安回来了吗?”
他这种情况下的反应一点都藏不住,启依旧看破不说破,反而主动拉开点距离,如实回答:“没听见动静,我不清楚。”
“噢……”冷重看着启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手控制不住抓着衣角,感觉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那我……先去工作了,嗯……你先收拾。”
启弯着眼看冷重,蓝眸映着他的模样:“嗯,好。”
说完冷重就迅速闪进卧室关上房门,他倚靠在门上,感受着胸膛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有些不正常的快,这为什么?
冷重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这一丝怪异的感觉挥走,两种复杂的情绪像毒蛇紧紧缠绕着。
一半苦,一半未知。
冷重又一次坐在办公桌前再一次翻开拿本代号:依的资料册,他没有去看上面内容提及,这些早就总结完了。
他一手撑着脑袋,目光露在上面的手写字迹上,然后用指腹细细摩搓过去。
右手侧前的小时钟无声地走了几大步,窗外天空的颜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这个期间冷重把资料册又翻看了一遍,没多大收获,有的也只是补充了一两点重点,但大部分更是不解和可笑。
桌底书柜里还锁着那封信,自从上一次看完他就再也没动过了,现在恍然记起,倒是产生了某种感觉。
冷重合上资料册,随手放在一旁,他目光扫过整张杂乱的书桌,乱叠一起文件和散乱的笔和便签,最终落在靠边的那盆楠灯花上。
黄色的花瓣是整间卧室为数不多的暖色调。
一株现在只剩下四朵,冷重。没有一点怜惜地,从上面拔了一朵下来,捏在手中观察。
看来看去,到底和小时候记忆中的不同,之前觉得一样,现在仔细看还是不能复刻,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把剩下的三朵全拔下来,一起放在手心,看着光秃秃的枝干没什么感觉。
冷重握着一手花,凑近观看,花香异常刺鼻。
“是不是没有他就不会现在这样,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知道?会不会没想到我又是这样子的……”
他冷视着手心花,说出来的话没有一点情感起伏,冷重自己也没想到,他倏然收紧手掌,完整的花瓣被挤压揉搓,碎成一片一片,他摊开手看着花的残片,弯起唇,起身倒回了花盆里。
现在他还要再去找一次季听竹。
冷重走出卧室门,并没看见启,他下意识地抬了下手腕,感应器没亮,不在房里。
感应器没亮就是最好的证明,可他似乎更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在客厅中央等了几秒。
没听到一点动静就离开,他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季听竹。
用一次到张南氏办公室此刻门是敞开的,季听竹已经不在了。
冷重抬手在红棕木门上叩了两下,朝着张南氏走去:“张叔。”
埋头看文件的张南氏被叩门声吸引,他寻声望去,看是冷重,先是意外:“小重,怎么了?”
“……我找季前辈……有事。”
张南氏一听这三个字,沉默了片刻,他微微蹙眉看冷重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椅子往后撤,起身跨向他。
“小重你……他现在应该还在指挥台。”
冷重没多说一句废话,应声好就准备转身,但张南氏显然话还没说完,在他离开之际又开口。
“小重你——”张南氏看着一步之远的人却又说不出来话,他要怎么说?最终不是他,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想。
冷重对上张南氏的视线,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他依旧笑颜相对:“张叔,我很好,不用担心。”
张南氏。肯定知道不是这样的,这句话他永远不会信。
“张叔。”冷重见他欲开口,又一次制止了,他直视着张南氏,眸子很黑,说的话也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他最后再看了张南氏几眼就离开了。
冷重离开办公室的步伐迅速,他乘着电梯下去,目标很坚定,就是指挥台。
外面天已经更暗,黄昏也快被吞了。
他走的匆忙,根本没注意到,手腕上的感应器亮起来了一瞬,他抬头望着前方处于云巅的高台。
风吹乱了冷重的头发,模糊了视线。
指挥台是一盏不灭的灯塔,很高也很冷,季听竹就站在露台外仰望着星空。
“季前辈。”
听到呼唤,季听竹才缓缓回过头,看是冷重他并不意外,或许说早已等候多时。
冷重朝着眼前人一步一步靠近,脚步声在这扩大的地方被放大,一步一声。
季听竹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直至跟前,放低了声调说:“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冷重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就面转别处,淡淡道:“通知您明天下午出发的事情而已。”
代号:依,这三个字季听竹含在口中喃喃念着,他再次面转露台外,眺望星空似乎在透过虚掩的黑幕看向其他地方。
“你现在其实可以放弃的。”
季听竹这句话轻飘飘流入冷重耳中,他像是听见笑话似的,哼笑了一声,却没有任何温度:“放弃?走到这一步了怎么放弃?”
“况且您不也想知道最后结果?”冷重再一次面转向季听竹:“您亲手给我的,不是吗?”
对于突如其来的反问,季听竹被一把扼住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这个现实再一次抛回给曾经和现在的自己,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都源于自己。
冷重不在意他的反应,也不继续这个话题说:“您去过代号:依,知道的比我们多,这一次托您引领了。”
季听竹回过神,深呼吸了口气,没有任何意见的点头答应,看着冷重目光从脸上移到他脖子戴的项链上。
“这不是普通的项链。”
冷重听到这句话,一脸茫然,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那枚四叶草项链,他伸手握着胸前的四叶草:“什么意思?”
季听竹死死盯着那枚四叶草项链说:“南区边上的荒地上藏着一座石塔……‘启明核心’就是——你父母在那里研究的,而这项链是石塔的钥匙。”
冷重怔怔地盯着手心的项链,两条都是七年前他父母亲手给他的。
季听竹这句话又印证了冷重。之前的猜测,但他没想到所谓的遗物竟也和核心有关系。
“那里或许有关于‘启明核心’的研究报告资料,你父母留下的,我还不知道。”
冷重盯着项链,睫毛微微颤动,眼睛无神,连季听竹说接下去说的话都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松开那枚金属四叶草,几不可察叹了气,他重新看向季听竹,有气无力地回答:“我知道了……时间也不早了,季前辈早点回去吧。”
话音刚落,冷重最后再看了一眼季听竹就转身走了。
乘坐电梯下到地面,冷重透过四面,透明玻璃看向外面,急速下降的世界变得不真实。
他又一次垂头看自己戴着的项链,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东西,竟然也有关系,原本即将模糊的记忆又被重新唤起。
这项链似乎是冷重索要的,不是喜欢,是一种抵押,原想还能再还回去的,现在却没想是重要的一部分。
荒地石塔,他从未听过,现在想来关于‘启明核心’的所有事情,曾经一概不知。
冷重他父母对他保密的很好,却没曾想自己的孩子会踏上一样的道路。
所以在代号:依,星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敢去问,怕真相太残酷。
总区栋栋大厦灯火通明,前往休息楼有一排排的感应灯杆,冷重每走一步就亮起一盏,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冷风萧瑟,他将手缩进衣袖里,低垂着头,看着自己走的每一步。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前方多了个人。寒风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卷起衣摆,冷重缓缓抬起头对上启的视线。
冷重并不觉得意外,他微微颔首询问:“你怎么来了?”
启的蓝眸,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眨了一下眼睛,如实回答:“因为主人在这。”
听到这句话,冷重垂头哼笑了一声,说:“还以为你会说路过。”
不需要找借口,直面表达。
他们没说多余的废话,并驾齐驱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拽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
冷重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用余光扫视着启,开口问说:“你不久前去哪里了?”
启偏头看了一眼他:“资源部。”
“还以为你很讨厌去那个地方。”
“没有。”启扭头对上冷重的目光,吞吞吐吐说:“有一个很无趣的人。”
对此冷重只是笑笑,没再接下文,他望着即将到达的大楼,恍然间想起了什么,嘴角上扬,对着空气说:“有你确实挺好。”
衣贴衣走的启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一把定在原地,脑子像死机了一样,没反应过来。
‘有你挺好’这四个字在启脑海疯狂回窜,像沾了蜜一样,他嘴角根本压不下去,恍过神来,冷重已经离自己有五六步距离的,他带着喜悦之心,追了上去。
回到住所时间刚好卡在八点,冷重这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现在冲完一顿热水澡,刚吃上热乎的。
其实也就两个加热完的速食面包,他刚啃上几口,门那边又传来三两下的敲门声。
礼貌性敲完那人就直接开门进来,冷安穿着厚重毛茸茸的淡蓝色睡衣,马尾松散地垂在颈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进门就看见他哥和启面对面坐着,感觉打扰了两个人的二人世界,但打破都打破了,现在再走也没意义了。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冷安径直走向餐桌的两人,拉开一把空着的椅子,坐下,坐在启旁边。
冷重看着她这一系列的操作有些发愣,随后默默放下即将入口的面包,问说:“怎么了安安?”
冷安抬着眼皮看着对面人,没什么精气神:“哥,我知道了,你明天要去那颗星球,对不对?”
冷重盯着眼前的少女,几不可察叹一口气,点点头承认说:“你也要去,对吗?”
“是,我要去。”冷安双手交叠抠弄着指甲,她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坚定:“这一路下来都没那么容易,哥,你说的,没有回头路,我一开始也说过会坚持下去的,江川和杨州他们也一样……我也不是小孩了,知道没办法被一直庇护,所以我会对我说的话负责和承担。”
提到江川,她不禁想起昨晚陪着自己傻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听自己讲一堆废话的人。现在陪在身边的人寥寥无几。
“哥。”能安重新抬起头,正视着她哥,微微蹙眉说:“我不想和曾经那样。”
看着家人,一去不返。
冷重听完她说的话,怔怔看着她,看着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冷安,最终轻叹了一声,语气也缓下来了:“那你的伤……”
闻言,冷安抬起一只手搭在肩上,沉思片刻,不容再被拒绝的回答:“我已经没事了,不妨碍。”
这个伤会留疤,这样就永远忘不了。
“明天我会准备好的。”
说完冷安看了一眼她哥,最后目光落在启身上,就走了。
启的目光跟随至冷安离开后,回过头看向冷重,发现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冷重呆呆盯着光洁的桌面陷入沉思,他知道冷安害怕的是什么,怕重蹈覆辙,已经支撑不住下一次的分离。
他闭了闭眼,然后视线突然闯入一杯温水,启默默将热水推进冷重所看到的世界里。
“主人你还有我。”
又是四个字,最普通的字组成了冷重内里最渴求的,他盯着热腾腾,丝丝白烟升起,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
他抬头看向启,看着那双独一无二的蓝眸,冷重一只手撑着下颚,半眯着眼:“这么说,你不是也我?”
启点点头:“只有你。”
只有你,唯一的。
冷重垂眸低笑了一声,他盯着启,孤注一掷问说:“其实你都知道我不堪的一面是吧?”
启并不认同这句话,他摇摇头说:“我不认为这是不堪。”
不堪,这两个字配不上。
启总是实话实说但是冷重就是爱听,他捧起那杯热水,暖着手,淡淡开口说:“‘启明核心’似乎就是一场骗局,如果没有它,我父母或许就不会死……其实我感觉我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说到底还是能力不够。”
“虽然人生确实是无常,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吧,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冷重看向启笑了一下说:“蛮好笑的其实。”
启脸上没什么表情,抿直着唇,静静看着他:“主人——你其实很痛苦。”
……
冷重脸上的笑容因为这句话渐渐凝固,他盯着启的眼睫忍不住颤抖,他不敢再看他,握着玻璃杯的指节因发力而发白。
启观察着冷重的细微的变化,他蹙着眉,压低声音说:“主人,不要再一个人强撑了……我都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冷重就撑不住了,虽然脸上依旧稳定没变化,但眼睛里瞬间挤出一滴泪。一颗温热的泪珠坠入了启倒的那杯热水里,砸出了小小的水花。
“你——”冷重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发出的声音十分沙哑黏腻:“你不要再说了。”
一直紧闭的纸窗被一只突如其来的箭捅穿,正中心口,原来这么痛。
自己以为的坚不可摧,原来一直这么脆弱。
启缓缓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冷重手背上,死死盯着他泛红的眼睛,温声细语:“主人你我只属于你,那我们是不是就是一体的,所以主人——不要一个人独自承受,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冷重看着启认真诚恳的样子,脸上又挂上了一抹真实的笑容,他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到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温度却胜滚烫。
有时候他觉得启真的像一颗星星。
他答应启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