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启》时昧

45、季听竹

　　飞船降落到南区总部，冷重马不停蹄拉着启前往实验室，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修复。

　　实验室的半圆形操作台后有一块用玻璃罩隔着的试验台，这个地方启再熟悉不过了，他诞生于这里，那台冰冷的煅造机器。

　　冷重拉着启就定在这前面，站在离对方两步距离看他外露的机械体就没好气。

　　“脱了。”

　　这两个字从冷重口中脱口而出，异常平淡，很直白的命令，不需要解释，但启显然是被‘脱了’这两字给打懵了。

　　他看着冷重的眼神呆滞，似乎还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冷重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抱臂而立，目光扫视着启说：“需要我帮你脱？”

　　上句话是打晕，这句话是泼醒，启盯着近在咫尺的人，眨了眨眼，试图从中理解。

　　不出两秒启就恍然大悟，他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同时也是自己想多了。

　　他缓缓脱下大衣递给冷重伸出来的手，然后又去解衬衫的扣子。

　　解下一颗，启抬眼看着冷重，对方依旧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目光相撞的那一刻，他还微微挑眉。

　　启没敢对视太久，快速将剩余的扣子通通解下，布料滑落至腰际，露出精壮体格的同时也能看清每一处伤。

　　右臂一大部分皮肤被灼穿，腰腹也有几处中弹，子弹深深嵌入机械线路里。

　　衣襟下这么多处伤，要换成个人早凉透了。

　　这些伤被冷重收进眼底，他眼睫颤动，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明知道不痛，况且对对方而言也不足挂齿，可痛的是自己，他就是见不得在意的人受一丁点伤。

　　冷重闭了闭眼，接下递过来的衣服，他盯着洁白的衬衫，紧攥着布料的手渐渐发冰。

　　他垂着头就看不清此刻的表情，启看冷重一直沉默不言，就主动开口：“主——”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每一寸都是我的心血。”

　　冷重打断启的呼唤，仰着头看向他，那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介绍却也字字真实。

　　启完完全全属于冷重所有是绝对的，两年，多少个日夜。

　　每一寸，心血。

　　启精准捕到这些字词，他看着冷重紧蹙的眉，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主人。”

　　冷重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他重新抬起头面带微笑看着启说：“是我太在意了而且。”

　　他不在继续这个话题，瞥了眼试验台，并示意启过去：“躺上去吧。”

　　冷重站在操作台前抬手在空中悬浮的蓝色光屏上虚划了几下，各项数据跳动出来，屏幕的蓝光投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启躺在玻璃罩内，折叠伸缩出的平台上，以他为中心的四台机械臂一点一点伸缩出来，在冷重的操控下，为他进行修复。

　　修复的时间很长，冷重拖了把椅子，坐在操作台前，静静看着玻璃罩内启一动不动躺着，四台修复机器分工合作，为他取出子弹和皮肤重塑。

　　有种梦回两年前的感觉，冷重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时不时扫过面前一连串的数据展现。

　　时间在这安静只剩机械运转所发出的声音，变得黏腻漫长，冷重不知道在这呆坐了多久，只觉得眼皮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机械修复的声音在凌晨三点停息撤离，启撑坐起来，原本骇人的伤口，经长达几小时的修复，又恢复原样。

　　他抬起一只手搭在另一肩膀上，目光扫视着自己上半身，那些机器修复自己时没有一点感觉，躺在这的几个小时内，一直在反复思考着主人的那些话。

　　启扭头看向下方，冷重撑着脑袋已经睡着了，他们中间隔着电子光屏，穿透光屏看，对方是模糊的。

　　两年前是不是也是这样，当启还只是块核心时，冷重就这样静静陪着他度过了很久。

　　爱是守护，不仅仅是本体，也是在意的一切。

　　启想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冷重，还有他所珍视的一切。

　　这层上下属关系早就模糊了，当启越出那条线的时候，错的就不仅仅是他一个。

　　启推开玻璃罩门，轻手轻脚走下试验台，来到冷重身边，他目光落在一旁衣物上，重新穿上那两件破了洞的衬衫大衣。

　　他没有叫醒睡梦中的人，而是半蹲下来盯着冷重熟睡的样子。

　　连梦中都拧着眉，在想什么呢？

　　实验室内灯火通明，启轻靠在一旁陪着冷重度过这漫长的夜晚。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战火，分离，连陪伴都成了一种奢求。

　　黎明挥去笼罩大地的黑暗，第一缕光照亮了那场大战的战土，随之而来的是淅沥沥的雨，它平息了母舰爆毁的火焰。

　　这雨也落到了南区总区。

　　实验台冰冷的质感刺醒了冷重，一整夜的支撑，最先感到的是麻，睁开双眼模糊的是操作台，微微偏头，第二眼是清晰的启。

　　“主人。”

　　冷重听见呼唤，抬起头撞上对方的目光，他半眯着眼将眼前人更清楚地纳进视线里，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记忆瞬间回笼，他迅速起身，双手撑在操作台上，上下审视着近在咫尺的人，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十分沙哑：“修复好了？什么时候？”

　　启离开他靠在这块一整个晚上的地方，向冷重又靠近了一步，眉梢上挑说：“嗯，昨晚三点。”

　　“三点，你怎么没叫醒我？”

　　“看主人你太累了。”

　　冷重盯着他，目光从脸上移到破烂不堪的衣服上，半响才别开目光说：“行了，回去吧。”

　　任何细微的反应都逃不过启的眼睛，包括刚刚冷重勾起的唇角。

　　上午八点的总区大楼已经急速运转起来了，没有因为昨天那场大战而停滞。

　　今天似乎格外忙，鞋子叩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忙于自己的事情，经过冷重和启的路人，目光不在他们身上停留半秒，除了一些同事之类的，会点头表示问好。

　　别人是去工作路上，而他们是回住所，冷重路过忙忙碌碌的人流，忍不住向一旁的启调侃说：“看来我比较闲。”

　　启瞥向身边人，再抬眼扫过来来往往的人，淡淡一笑，刚想开口，就被前来张南氏的助理打断。

　　他似乎刚好路过，且恰巧逮捕到目标人物，助理看到冷重的时候，眼睛瞬间就亮了，两步当一步走，迅速来到对方面前。

　　“唉，冷博士刚好，那个张霸主有急事找你。”

　　助理语速很快，不带一点含糊，冷重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说完了——上秒他还刚说自己很闲呢。

　　“嗯？”冷重一脸茫然：“张霸主……找我？”

　　“嗯，对。”

　　“哦，好，辛苦你了。”

　　助理表示不麻烦，任务转达完他就走了。

　　冷重目送他离开，转头对启说：“你要不先回去？”

　　“不要”两个字刚要脱口而出，就被立即扼杀，启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破乱不堪的衣裳，他这个形象不适合跟着去。

　　“嗯。”

　　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把不开心全写脸上了。

　　一条消息，分道扬镳，两个人朝着不同方向再次前行。

　　话说张南氏现在不应该正忙于战后事情吗？怎么会突然有急事找，冷重怀揣着疑惑，快速前往他办公室。

　　他开始的猜测是北区生事，又或者是战后的一些麻烦。。

　　张南氏的办公室没有像以往一般敞开着，厚实的红棕。木门紧紧合着，上面的金色条纹难得地重合在一起，形成庄严的图案。

　　冷重倍感疑惑，他抬手扣了三下门，顺便整理自己衣领，紧张感油然而生。

　　“进。”

　　听见指令，冷重才推开门，映入眼帘，依旧是一整面墙的书籍和冷棕办公桌，什么都没变，只是里面多了个客人，不止张南氏一个人 。

　　客人鬓发苍白，裹着灰色大衣，身材高挑，瘦弱，背对着，看不到是谁。冷重只是简单扫了一眼，确认是陌生人后才正视张南氏。

　　“张叔您找我？”

　　张南氏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战后事情导致，看起来些许疲劳，但眼睛是亮的，似乎有喜事似的。

　　“是啊。”

　　冷重点点头，目光又转向那个陌生人，问说：“张叔，这位是？”

　　没等张南氏介绍，那个人就自己转过身来，目光对上的瞬间，冷重就被死死钉在原地，瞳孔骤缩，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盯着对方的脸，那模样，那眼神不会认错，是那个最开始给他地图的老者。

　　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

　　那个老者望着冷重，那个在巷子里的年轻人，那张带着故人影子的脸，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他主动走向冷重直视着他的眼睛，良久才正式介绍自己：“冷……重，你好，我是季听竹。”

　　恍如隔世的声音再度传来，一棒打醒愣在原地的冷重，他不可置信地凝视着眼前人。

　　季听竹他出现证明了他的猜测，道不清是喜还是困惑。

　　“您好。”冷重强装镇定，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有些颤抖：“您就是那个在巷子里的人？”

　　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是再次询问确认。

　　季听竹对他的反应显然是在意料之内，他承认点点头说：“是我。”

　　冷重握紧拳头，目光瞥了眼张南氏，带着满腔疑惑问：“那您怎么……”

　　“怎么现在才出现？”季听竹替他说完下半句话，同时自问自答：“那时我交给你地图，不仅因为你的志向，还有因你是冷重，我本不打算再回来……但我觉得有些事情得需要我。”同时我也不能再逃避了。

　　冷重喉结滚动，直视着对方，听他说的话，以及他看自己的眼神深邃复杂。

　　季听竹不敢再看他，那张脸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你现在得到的‘启明核心’有多少？”

　　“三个碎片，还差一个。”冷重如实回答。

　　“最后一个……代号：依？”

　　“是。”

　　得到准确答案，季听竹沉默了好久，久到冷重忍不住再次询问：“季前辈，能不能告诉我‘启明核心’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季听竹冷哼一声，也是对自己的自嘲，他重新去看冷重，眼睛糊了一层水雾，他说的话听不出情绪，只是平静的直述：“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它的用处，作用。”

　　“怎么可能？季前辈，您不是参与当年研究的人吗”冷重显然不信，他情绪少见的激动，他在压最想知道的真相。

　　“主要研究的人根本不是我，我……只是他的发现者。”

　　季听竹垂下头，脑海里又浮现那个伴随多年的噩梦，鲜血，大火……他紧绷的肩，几不可察的颤抖，他在悔恨，如果不是自己，他们也不会死。

　　这句话颠覆了冷重原本的认知，他睫毛忍不住颤动，眼里充满不解。

　　“什么……”

　　“其实我才是‘启明核心’的最先发现者，但研究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参与。”

　　当年是他发现的未知核心，也是他纠缠着冷言黎研究核心的，他把这个摊子丢给挚友研究，却没想到会因此导致死亡，就是因为自己懒，还好奇。

　　当年的劝诫，如临耳边。

　　“听竹，这个核心我始终觉得不适合去深入研究，它缺的太多了。”

　　“越困难越有成就嘛，你知道我天赋不如你，你们性冷的是不是都很聪明啊……哎呀，反正，小黎你就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帮帮我，你研究，我跟着找，功劳都归你，带上我的名就好了，况且要是真的研究出这个核心，有非常大的功能，你可是有了很大的功劳，更出名了。”

　　“……好，我答应你。”

　　他知道冷言黎答应的是人情，并不是功名。

　　而他也只参与寻找核心碎片，仅此而已。

　　冷重怔怔看着季听竹，他不想再过问其他，只是简单问一句：“那季前辈知道‘启明核心’的什么？”

　　不去主动过问当年发生了什么，也无力再问。

　　季听竹缓缓抬头，最终叹了口气说：“我只知道‘启明核心’确实蓄含极大能量，或许真的能帮你……最后一个核心碎片，我和你一同寻找。”

　　张南氏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他没有参话权，他看向冷重，看他眼里像一潭死水空洞，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子的。

　　“所以您甚至不能肯定是吗？”冷重微微颔首，极度冷淡地看着季听竹：“核心……最终结果，是不是我父母也想知道的？”

　　“是！”

　　季听竹的回答是真的，作为研究员的他们确实想知道最终结果。

　　“帮我？”冷重冷哼了一声：“希望如此，那明天就出发吧。”

　　‘所谓的帮我，是帮我自己，还是你的自私自利？’
　　他没有说出口，只觉得不值。

　　冷重紧握的手最终松开，指节发白，他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留下一句“失陪。”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是怎么走回住所的，冷重不知道，他只觉得全身在发抖，是冷还是什么？很恶心，以为等来的是最终答案，却不曾想是欺骗。

　　是一场豪赌，他认了，这没什么不对，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赌核心能帮他，哪怕微不足道。

　　他站在家门前，手搭在门把柄上，却没有力气打开，他盯着自己抖动的手，回忆着从头至今的一切。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姓冷，如果这不是父母自己的意愿，如果……可是没有如果。

　　核心就是存在，就是父母自愿为别人研究，他甚至连恨都不能纯粹。

　　要是没有那个核心，他们父母是不是就不会死，自己就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