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 春》五子棋

56、56 织锦

　　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

　　可我却全然不想睁开眼睛。昨夜之后，我已心力交瘁，已不想再面对这个现实了。

　　若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若是我没有成为柳若风，我不禁地想，若是那天我没有捡起丽妃的白毯，若是那天，我死在那片冰湖……

　　“别想太多了！！”劝慰声突地传来，带着深深地心痛。

　　伤痕累累的心，再度随着他的声音而痛楚了起来。和穆初带给我的毁灭感不同，此刻安慰着我的秦慕然，总是让我痛得莫名刻骨，痛得伤悲绵长。

　　心念动了，眼睛也不由地睁开。

　　最终，我还是逃不脱这俗世啊。随着光阴慢慢地钻入眼帘，内心不住地悲叹。

　　床边的男人微微地笑了，安慰着脸色苍白的我。可我却从那黯淡的星目中，看到了不亚于我的伤痛。

　　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我黯然，转头，望向了窗外。

　　轻薄的窗纸，洋洋洒洒地透着春日的光晕。

　　不知这久违的天空，会是什么摸样。

　　“我想出去透透气。”嘶哑的声音，却再次提醒了我昨夜发生的一切。

　　疲惫的双眸，随即荒凉了。

　　“你的身体……”秦慕然目光痛楚了起来，缓缓开口。

　　他想反对啊，我满目萧索。最终，连这和煦的阳光也不属于我了吗。

　　“来人！！”他突地沉声呼唤。

　　我吃了一惊，望向他。

　　面对我的惊讶，他黯然一笑，“就只能一会，现在初春，风还是很凉的。”

　　“恩！！”我瞬间满心酸楚，轻轻地应和。

　　他随即消失在闻声而来的宫女后面。

　　披上一层又一层的外衣，我在别人的搀扶下，走出了这悲伤不见天日的宫殿，步入了那不算是明媚的阳光下。

　　秦慕然远远地站在庭院中央，沉默着凝望。

　　刚才还觉得和煦暖人的阳光，错觉吗，为何此刻褪色了下来，没有半点的温度。

　　“我想自己走。”我轻声地吩咐着搀扶着我的宫女。

　　她为难，不由地望向秦慕然。

　　见状，我祈望地望向他。

　　他只得苦笑着点点头。

　　那宫女随即慢慢地松开了手，待我站稳后，退了后去。

　　许久，独自站立着的我才感受到自由之风，迈开孱弱已久的双腿，缓步地向前走着。

　　远处的秦慕然似乎因为我这片刻的木然而心痛了。他缓缓低垂下眼眸，不敢看我。可他身后的影子，却声声地诉说着他的无力，和他的忧伤。

　　而我此刻，心中凄楚万分。

　　自由，我悲苦了起来。

　　刘然挣脱了悲哀的现实，作为柳若风再度重生，却在命运织锦的缠绕中窒息。

　　丽妃背叛了师门，追求心中的爱而远离了宁静，最终，却在皇室的争斗中落得疯癫半生。

　　这自由，值得吗？还是说，我们真的自由过吗？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缓步地，执着地向前走着。

　　仿佛前方不远处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仿佛这步步沉重的脚步，最终能让我丢弃心中那重担。

　　只是可惜，这沉重的脚步，只是带我走进了昨夜。

　　那炼狱的业火再度燃烧了起来。

　　在这赤红的火焰中，我看到了皇后的怨恨，先帝的怨恨，丽妃的怨恨，阿海的怨恨，小志的怨恨，还有，昨夜发狂了的男人的怨恨……

　　眼前，这一双又一双怨恨着，却又无力着的双眼，深深地凝望着我身后，他们心中的身影。

　　那些盘绕着，交织着，扑面而来的怨恨和无力，像疾风一样掠过了我的身体，却也同时，狠狠地敲碎了这颗破烂不堪的内心。

　　最后的自持瞬间轰然崩塌。

　　腿一软，身体不由地往前倒下。

　　疲惫不堪的我，视线随即失去焦点。

　　可冰冷的身体却没有倒下，反而扑进了一团温暖中。

　　怎么了？我慢慢地集中了涣散的视线。

　　眼前，痛彻的白衣一起一伏，熟悉的胸口极力地按耐着心中的激荡。

　　可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在我的背上收紧，如曾经般，心痛着，微微颤抖。

　　那些双眼随即随着那火红的业火消散了。心中那无边无际的伤痛，忽得有了一丝裂缝。

　　苍白的手指不由地缓缓依偎上那温暖的白衣，我的呼吸颤抖。

　　救我，我彷徨的内心慢慢地开始了祈求。

　　救我，我无助的内心按耐不住，进而不住地嘶喊。

　　仿佛是听到了我的心声般，静默中，秦慕然的手臂缓缓地收紧，如我所愿般，用他的温暖，用他的颤抖，静静地守护着，抚慰着我的心伤。

　　已成灰烬的灵魂，有些复苏了起来。

　　救我，心念忽得一动，我嘴一张，就想祈求出声。

　　“放开她！！”突地，一个陌生的男声厉声暴喝。

　　秦慕然顿时一僵。

　　我也一颤，那祈求，中断了……

　　“秦大人，你不会不知道柳姑娘对陛下是多重要吧！！”那突然出现的男人沉声地说着。

　　穆初！！我的心瞬间冷了下来。那骇人的寒意从心底不住地往外蔓延，连秦慕然给我的片刻温暖也因此消逝地不留一丝痕迹。

　　感知了我的冰冷，秦慕然的环抱不顾那人的指责，缓缓地收紧。

　　“秦大人！！”那陌生的声音见他不为所动，愤怒了。

　　“我一向钦佩你的，可未曾想，你竟然乘人之危。”他声声指责。

　　秦慕然的身体瞬间紧绷。

　　“难道不是吗？”那声音愤愤不平，“陛下和她之间的情意大家都有目共睹。只不过现在他们之间有了些问题才会弄成这样！！”

　　闻言，秦慕然的身体冷了下来。

　　“秦大人！！”那声音随即柔软了下来，带着劝慰，“君子不夺人之妻，更何况是兄弟的妻子。这些日子以来陛下的憔悴你也看在眼里，你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弄成这样，难道你都无动于衷吗？”

　　我能感觉到因为这句话，秦慕然的呼吸乱了。

　　这个春日，似乎凄苦了下来。

　　我缓缓地回头，望向那个声音的主人。

　　只见他一身劲装，肃然地站立在那。

　　是派来监视我的吗，我的眼神无声地问询着这陌生的男人。

　　他一怔，而后心虚地移开视线。

　　寒意，再度在这春风中荡漾了起来。

　　我缓缓转回头，不再看来人一眼。

　　此时，秦慕然低头，迷惘地望向了我。

　　我苦笑了，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手指渐渐地用力，身体缓缓地后退。

　　我最终，推开了他......

　　迷惘褪去，他忧伤的眼眸萧索了。他颓然着的环抱，无力着的手指，任由了我的离去。

　　而我低垂着的眼眸中却是在微笑。

　　这是我最后一点的坚守了。秦慕然，今天，就当做是你对我的错爱的最后一点报答吧。

　　转身，我一步步地向那个囚禁着我的宫殿，囚禁着我的命运走去。

　　这次，轮到我守护你了。

　　这次，我要守护你从这无情的织锦中逃脱，不要像我这样，几经挣扎却越陷越深，窒息在这心力交瘁的折磨中。

　　我能感觉此刻，他的目光正静静地追随着我的背影。

　　片刻间，我软弱了，我想转身，我想奔向身后那个深深凝望着我的男人。

　　不可以，不可以的，我强行驱使着自己步步前行，可手指却不由地颤抖了起来。

　　我能感觉此刻，身后的他，因为我的颤抖而窒息。

　　不可以这样，我不住地抑制着自己。可我，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这颗脆弱的内心，眼看着就要崩溃。

　　腾地，血管的鲜血奔涌了起来。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在我的血管里极速流淌。

　　我那黑暗的本能，此时此刻，随之再度苏醒，拯救了我也拯救了我身后的秦慕然。

　　不再软弱！！不再心伤！！步步地前行中，那佝偻着的背一如那个昏暗的夜，在所有纷杂的视线中渐渐地挺直了起来。

　　我轻笑了，缓缓地经过了那个陌生的，派来监视我的男人。

　　他因为我那寂静的笑意而震惊。

　　最终，他和秦慕然一样，一脸苍白地看着我消失在宫殿的黑暗中。

　　是夜，那让我窒息的手臂再度环绕了上来，静静地把我禁锢在他的怀抱里。

　　“别背叛我！！”眼前醉酒的男人脱去了帝王的外衣，低低地哀声祈求，“不要逼我至绝境。”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漠然地看着眼前如此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的寂色眸子。

　　我的淡漠让他暴怒，那转瞬间冰冷下来的血色眼神，阴郁至极。

　　杀吧，我却洒脱了起来。

　　那碗孟婆汤，我笑了，解救我吧。

　　这求死的笑意让他窒息，血色褪去，那落寞的眸子随即遍体鳞伤。

　　忧伤的手指随即移到了我的脑后，冷静下来的穆初轻轻地用力，把我的头按在了他肩头，隔绝了我那伤人的视线。

　　“是你摧毁了我的坚强，是你把我的心撕扯成了碎片。”他的声音迷茫而萧索，他的手指冰冷而无助，“但无可否认，也是我让你伤痕累累，也是我让你失去了一切。”

　　“可即使是这样彼此伤害着，”他忽得颓然地笑了笑，“你也不能离开。”

　　肩头忽得一热。

　　那带着哀伤的热泪，那带着悔恨的热泪，一滴接着一滴，渗入了我冰冷的身体内，点点烫伤着我那已成灰烬的灵魂。

　　我的眼睛不由地哀伤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随着他的泪，他再度心碎地质问着。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我们不能和从前一样。”他不甘地追问着。

　　“难道我们不能得到幸福吗，难道我们……”身上的手指悲痛地收紧，他随即激动地浑身颤抖。

　　我的眼神晦暗，事到如今……

　　“穆初！！”我突地开口，打断了他。

　　他一颤，安静了下来。

　　“流了这么多的血，你觉得我们还应该拥有幸福吗？”我缓缓地反问。

　　“别再问为什么了，”我忽得心痛，“我们注定……”

　　围困着我的怀抱突地窒息般地紧绷。

　　此刻，他的手指是如此的暴戾，如曾经般，狠狠地嵌入了我的骨肉中。

　　想要阻止我说出真相吗，我哀伤地笑了笑，“清醒一点吧，穆初，我们……”

　　还未来得及说出什么，微凉的嘴唇瞬间被他炽热的唇给堵住。

　　眼前的双眸，伤痛着，却浓烈疯狂。

　　这个夜，狂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