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 春》五子棋

55、55 伤痛之名 彼此杀戮

　　再度睁开眼的瞬间，我的目光柔和了起来。

　　坐在床边背倚着床架的男人，满脸的疲惫，也满脸的悲伤。

　　那曾经说着永别谎言的星目，因为主人的疲累而微微合着，在静寂的时空中短暂地休憩着。

　　望着眼前明显消瘦下来的脸庞，我的心揪心地痛，却又在下个瞬间惊惶起来。

　　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这到底是哪里，我的白林，我的翅膀……

　　惶恐间张口，却惊然发现自己不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那勉强说出的依依呀呀的低语，都仿佛是想撕裂我的喉咙般，让我疼痛不已。

　　这响动惊动了他，那微合的星目猛然睁开，不敢置信地向我望来。

　　见我回复了意识，那疲惫不堪的眼眸顿时充满了欣喜。秦慕然激动地站起身来，而后俯身，就想向我靠近。

　　可黄光一闪，一个小小的身影比他还快，已经扑到了我的跟前。

　　那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小志惊惶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细细观察着我脸上所有的表情。

　　“姐姐！！姐姐！！”他小心翼翼地呼唤着。

　　凝望着我的小小瞳孔中满是忧伤，满是心痛，又满是彷徨。好似害怕下一秒就会失去我般，他的脸上深锁着无助和绝望。

　　暖风忽得经久不息，彷徨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即使我真的是白蝶，我也愿为了眼前的孩子，为了他眼中的那抹忧伤，成为柳若风，成为那可悲可恨的女人。

　　“小志！！”我随即满目柔情，低哑地呼唤。

　　小志顿时惊喜万分，可下个瞬间，泪水却汹涌了起来。

　　“别说话，别说话！”他一边哽咽地劝导着，一边伸手擦去一些泪水，却又阻止不了更多的泪水流了下来。

　　傻孩子，我的目光微笑着责备。

　　他安慰地笑了，而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埋头在我的胸前，悲伤地流泪……

　　还真的是傻孩子啊，心底柔情万分，我不住地微笑。

　　秦慕然见状也稍稍放松了些，眼前的一幕让他也随我们一样，满眼的温柔。

　　可忽得，这温柔消逝在我们的脸上。

　　那一步又一步的脚步声，随着一抹明黄，缓缓地，沉重地压上了我们的心头。

　　秦慕然僵硬转头，看向那个沉默地站定在床边的男人。

　　这冬日的气息，顷刻间变得压抑万分。

　　静默中，我的瞳孔慢慢地移动了，随后在空中，和那执着的视线相遇。

　　仿佛那些骇人的事情从未在我们之间发生过一般，那深深凝望着我的瞳孔一如既往的，沉稳镇定……

　　在我们无声的对视间，秦慕然眼中的柔情消褪殆尽，他默然地低垂下星目。

　　龙袍金冠的男人忽得伸手，那掀起了腥风血雨的大掌，在寂静中，缓缓向我靠拢。

　　我的脸瞬间惨白。

　　见状，他眼中的镇定骤然破碎了。他心痛蹙眉，那接近中的手掌，僵硬在空中……

　　却也只是片刻，那眸子一扫眼中的伤痛，再度绝然了起来。

　　那令我窒息的手掌，再度动了……

　　不……

　　内心的平稳消逝了，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却无力，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掌，越来越近。

　　突地，那靠近的手臂被另外一只手掌紧紧地抓住。

　　“别刺激她!!”秦慕然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可他苍白的手指，却在肃穆的龙袍上显得那么无力。

　　被抓住的男人沉着一张脸，静默着一动也不动。

　　“现在她的药性未褪才能这么平静，”秦慕然的眼中满是心痛，“你别再逼迫她了。”

　　那绝然瞬间随着秦慕然的话语破碎了，那深邃的眸子深深地痛楚了起来。

　　一时间，在他深深的凝望中，我仿佛里看见自己紧闭着双眼，挣扎着，嘶喊着，在他的床上，在他冰冷的怀抱里，久久地徘徊在生死边缘。

　　由此，记忆呼啸着排山倒海而来。

　　那个冬日里，那片梨林下，所有的悲剧，瞬间在我的脑海里幕幕地上演。

　　我瞬间窒息了。

　　“出去！！”忽得，我的身上传来沉闷的声音。

　　秦慕然和穆初一愣，而后双双把目光投向那个发生源。

　　只见小志缓缓地转回头，虽然双眼满是泪水，却依然决绝地望着他的父亲，“你出去！！”

　　穆初一震，不敢置信的双眼，直直地望入小志的眼底。

　　“求你了，”小志见呵斥无用，转而哀声祈求起来，“父王，求你了。”

　　那深邃的眼眸，瞬间痛彻了起来。

　　那漆黑的瞳孔中，有着小志，他泪流满面，祈求双眼中满是哀伤，也带着坚决。

　　那漆黑的瞳孔中，也有着满脸苍白的我，因为那骇人的往事，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忽得，那眼眸彷徨了，过去的那份冷静自持再也寻找不到踪迹。

　　那眼眸随即苍凉了，过去的那种种落寞寂色，终于在这一天，冲破了原本那重重伪装，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大白于天下。

　　在我们的面前，那不亚于我的苍白脸庞，赤裸裸地显示着主人那破烂不堪的内心。

　　一时间，众人被这一幕震慑了，静默了下来。

　　空气更像是凝滞了一般，在我们的心上，压上了沉重。

　　无声中，秦慕然的手指悄然间松开。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陪伴已久的兄弟，那坚毅已久的帝王，被这伤人的情字轻易地击溃，在我和小志凝望的眼神中，被我们眼中，也被他自己心中的利刃，杀戮到遍体鳞伤，杀戮到满地鲜血。

　　最终，无力，出现在星目中，他颓然地合上眼，低叹一声。

　　这轻声叹息唤醒了那心伤中的男人，穆初失神地苦笑了声，而后转身，在我们沉默的凝望中，蹒跚离去……

　　转眼间，这寒冷的冬日接近了尾声。

　　深夜，我缓缓地从熟睡中苏醒过来。

　　是谁，在紧紧环抱这冰冷的身体。

　　是谁，在我苍白的颈间伤感地呼吸。

　　眼前的黑暗忽得崩裂，化成了片片纷飞的碎片，在我的世界消逝了而去。

　　随即，那噩梦，那命运的织锦，从所未有的清晰……

　　事到如今，我的挣扎，我的顽抗，已经随着心中的白林逝去。

　　现在的我，已一如当初。

　　我随即睁开了双眼，没有做任何任何的反抗。

　　见我苏醒，穆初静默不语，只是环抱缓缓地收紧。

　　而我，手指轻移，移动到了腕间。

　　果然，那玉花链依旧停留在那。

　　这些日子以来，无论我丢弃了多少次，无论那手链破碎多少次。次日凌晨，我的腕间，总有一条完好无损的玉花链停留在那。

　　我冷然，手指伸入玉链间。

　　“原谅我，若风，”他察觉了我的意图，在我耳际紧紧地祈求，“原谅我。”

　　事到如今，我已不是那个在如血的残阳里对着他微笑的女人，我已不是那个在梨林下，伸手抚平他内心伤痛的女人了。

　　那软弱的柳若风，那满怀悸动，那满怀柔情的柳若风，已随着那日，他追命的一掌逝去。

　　我的眼神一凛，手指毫不迟疑地用力，那链子即刻，应力而断……

　　结束了，都结束了。

　　我随即挥手，把掌中的东西向外掷去。

　　那点点晶莹，随即划破了这冬日清冷的夜空，再度在冰冷的地面上崩裂成了碎片。

　　曾经温润的花瓣，如今，在破碎中，再也见不到和煦的阳光，只能凄冷地感受着火炉中那残弱的红光。

　　这个冬夜，寂静了下来。

　　“你可曾想过我心中的痛！！”突地，穆初激愤起来。

　　“难道我不是受害者吗，”他灼灼地质问着，“你可曾想过，从我十岁那年，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就日日夜夜地蛰伏在我心底。就因为母后杀了他最爱的人，父王再也没办法面对我，你可知他当时是怎么对我说的。”

　　不想听，直觉不想听，我挣扎了起来。

　　可身后的男人却蛮横地收紧了手臂，紧紧地把我禁锢在怀里。

　　既然他铁了心要我听，我即刻放弃了挣扎。

　　见我顺从了，他稍稍放松了些。

　　“他说，每次看到我，就让他联想起那个还残留着余温的孩子，那个每个夜晚都在他梦中哭泣的孩子。他问我，他该如何是好，他问我，该怎样才能放过他……”说道这里，他忽得心痛难忍，不由地颤抖起来。

　　我也不由地颤抖。那孩子，丽妃的孩子，当时还残留着余温吗？

　　所有的悲剧，就是从那刻，那余温传递的那刻，开始的……

　　胸口忽得好闷。

　　眼前，那个踉跄离去的身影，仿佛此刻，在我，在身旁颤抖着的男人面前再现。

　　那份悔恨，那份苍凉，那份无以言明的痛苦，是如此的明晰。可却也是因为这份明晰，这踉跄离去的背影就像铺天盖地的刺网般，那么地伤人，那么地让人无助绝望。

　　心中不禁悲凉了起来。

　　穆初的母亲当初若是能预料到今后这所有的悲剧，她还会不会下此毒手。

　　那些怨恨，那些鲜血，还会不会……

　　梨香，先帝，阿海……

　　我和穆初，还会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穆初忽得笑了。

　　我不禁一颤，这悲伤的笑意，凄冷万分。

　　“他可曾想过，我才10岁！！他可曾想过，我是无辜的！！他们这一代的仇恨，为什么要我承受！！为什么要强加在我的身上！！”他在我的耳边声声地质问着，也深深地脆弱着，好似在乞求着我的安抚般，他的手指紧紧地嵌入了我的皮肉里，绝望万分。

　　为什么，我顿时心痛难忍。好似我和他，总是在问着为什么，却也总找不到答案。

　　我的神伤让他感觉到了希望，他欣喜地放开了环抱，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了一条玉花链。

　　轻轻拉起我冰冷的手臂，他轻柔地把它套上我苍白的手腕。

　　“原谅我。”此刻，他仿佛抛弃所有作为帝王的尊严，在我的面前，在他父亲踉跄离去的幻象面前，卑微无比地祈求着，“别丢下我！！”

　　他的伤，我明白。他的痛，我感同身受。

　　可是……

　　“我的母亲还是死了，”我伤感地开口，“那是我多么珍贵的感情啊!!”

　　“对不起！！”他瞬间心伤，紧紧地环抱着我，“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丽妃会扑过来的，我不想伤害她的！”

　　呵呵，我笑了，笑得悲凉。

　　“那阿海呢？”想到那时他眼中的杀意，我的泪水默默地流淌了下来，“他在我的心中，和丽妃一样的重要。”

　　他顿时僵硬。

　　“你明明知道的，”我绝望地喃喃陈述着，“可你还是决意要杀了他！！”

　　“因为他会是你的负累，因为你容不下任何威胁，”心瞬间像是被撕裂了般的痛，我的眉头不由地紧蹙，“你还是选择了在丽妃面前杀了他！！”

　　“你明明是去恳求丽妃原谅的，可你，还是选择了在她面前，杀害她所爱的人。”最后，我几乎是冷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别再用伤痛之名来掩饰了，你扪心自问，当时，不对，从你十岁那年起，从你被伤害起，你的心中，就只有你自己！！”

　　最后一点那曾经炽热深沉的情感，随着这伤人的真相燃烧殆尽，成了心底最冰冷的灰烬。

　　愤怒的手指瞬间轻移，再度用力地扯断了那玉链。

　　苍白的手腕，顿时空无一物。

　　这次，身旁的男人似乎呆滞了，没有阻止我。

　　我轻易地挥手。玉链随即碎了，再度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成了碎片。

　　可未曾想，那清脆的碎裂声终结了宫殿中的平静。

　　下个瞬间，身体猛地被掷倒在床上。

　　我吃惊回首，却见到了一张失控的脸庞。

　　“你为什么总是让我心痛，就算是那块伤疤，它蛰伏在我心底18年，都没有这一年来你伤我得这么痛。”眼前，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全是炼狱中灼热的烈火。

　　那温度瞬间灼伤了我，让我骇然地不断后退。

　　可他随即就猛地扑上来，紧紧地禁锢住我后退着的身体。

　　“我从未向往过能有一天能摆脱着阴影，我从未想到，我也会有走出创伤的一天。可是你却出现在心灰意冷的我面前，出现在满目萧索的我和小志面前。”他的手指冰冷万分，无意识地用力着。

　　可我却全然没有感觉到痛，只是骇然地望着他失去自持，失去理智的双眼。

　　“虽然你生性清冷，却依然抚慰了我们的伤痛，虽然你眼神疏离，却是呼唤着我的名字。”

　　他的手指突地深深地用力，瞬间嵌入了我的皮肉，甚至于，我的骨骼中……

　　“所以，你不能丢下我！！”与眼神的炙热相反，他的声音瞬间冷得像千年的寒冰。

　　“因为你，我才会说出这个秘密，这个18年以来，让我置身于炼狱的秘密。”他冷笑着开口，“我不会允许你丢下我的。”

　　那神情！！我骇人地睁大了眼睛。

　　此时的穆初是那么地陌生。

　　此时的他没有半点柔情模样，那混乱至极的眼神我从未见过，即使在他掠夺我那天，我也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控的眼神。

　　此刻的穆初，已被内心的心魔完全吞噬。

　　在那种恶魔般的眼神注视下，我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那接近于悬崖的危险。不由地，我激烈挣扎了起来。

　　可他随即粗暴地抓紧我，把我牢牢地困在身下。

　　“当时，让我决定狠下杀手的，”鬼神般的双眼忽得迫近，狠狠地嘲弄着我的挣扎的同时他凛然一笑，“不是什么伤痛之名！”

　　危险啊！！我骇然地拼命挣扎了起来，可穆初沉着一张脸，顷刻间把我所有的反抗都压制下来。

　　“是鲜血！”，紧紧地伏在我身上，他突地狰狞地笑了，像恶鬼一般，“是小志身上，是阿海身上的，你的鲜血！！”

　　瞬间，他眼中炼狱的业火蔓延了出来，焚烧着这世界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万念俱灰的我。

　　恶魔一般的手指缓缓地嵌入了我的手臂中，那深深凝望着我的眼眸却突地柔情万分。

　　“和我一起置身炼狱吧！！”他随即轻声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