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相忘》◆醉殇◆

4、第三章

　　三四月的天气，落英徐徐散了一地，晨风轻柔拂面，吹来阵阵花香。古书有云：当春之际，以宽衣散发为宜。丛裕自然不会如此洒脱，当真不着寸缕，不梳发髻到处闲游。只是此刻卧坐于后院的他，只在中衣外松松系了件外褂，头发随意用簪子挽起，眯着眼，好生惬意。

　　清早，段壬刚踏出房门，便就看到如此景致，纵然沉着如他，心下也不禁一怔。丛裕知他站在一侧，便侧头微睁了眼：“段兄可是要与我共享此良辰美景？”此话他说得正经，旁人听起来倒有些暧昧了。

　　段壬一开折扇，微微摇头：“原先还纳闷你怎会如此早起，殊不知丛裕当真是懂得享受之人。”

　　丛裕轻轻笑起来，继续闭眼贪睡：“别又想闹我。”

　　段壬走至他身边，挡了他正独享的阳光。

　　“这是做什么？”丛裕因没了阳光刺眼，此刻双眸便明亮了起来。

　　“走罢，有课呢。”段壬笑了笑，再度开了折扇为他挡光。

　　丛裕皱皱眉，由原本的卧着改为坐起：“段兄总爱扫我的兴。”

　　段壬不置可否。丛裕嘴上虽这么说着，身子终究还是不情不愿的落起了。一路走一路整了整衣发，出门毕竟不能像在小院这般随性。

　　这前前后后不到几个月，却让丛裕忘了，这小院里可是还有段壬在的。也罢，日后想起他们之间的纷扰纠葛，怪也只能怪，在一开始，丛裕便疏忽防范，太轻易的将两人的关系给拉近了。

　　两人并肩来到学堂，皆是神采奕奕，双眸如星。

　　丛裕用肩轻轻撞了撞段壬，当然旁人自是瞧不出的。段壬投去一个质疑的眼神，等他开口。

　　“今日习什么？”丛裕压低了声音问他。

　　段壬却饶有兴趣的瞧了他良久，最后唇中轻轻吐出一字，却让丛裕彻底泄了气。

　　“棋。”

　　堂堂丛裕公子，从小也算是饱读诗书，通晓古今，虽谈不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也可谓是个才子佳人。而这琴棋书画中，偏偏就这“棋”将他给难住了。小时候因为生性坐不住，便对下棋失去了最原本的兴趣。稍长了，却因对弈讲究步步为营，谨慎有理，让丛裕再次提不起学习的欲望。这一拖沓便就拖至今日，要他再从头习起，也就更难了。

　　段壬明明对他的一肚子苦水心中有数，却也忍不住逗他一句：“丛裕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丛裕横他一眼：“明知故问。”落下四字便独自甩袖迈步进了学堂坐下。

　　学堂内陆陆续续坐满了，似是比往日人还多。据说今日执教的是当今棋中顶峰，不语大师。

　　此人难得答应去学院指点棋艺，若不是他与观叶书院院长私下交好，定是不会卖这个面子。江湖曾也不乏传闻，说是“若能在棋艺上受不语大师点拨一二，毕生受用无尽”云云。

　　然而不语大师的金口岂是如此容易开的？一句“观棋不语真君子”封了所有来找他寻话的人的口，果真人如其名。

　　若问起他个中缘由，只因，观棋如审人。

　　知道今日众学子都想上去与不语大师较量一番，而丛裕恰巧毫无这种想法，便挑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下，段壬便堂而皇之的在他一旁就坐。

　　不多时，便有一位白须飘逸的老者，身侧夹一毫不讲究的棋板，大步流星的在最前头的位置坐下。众人一下议论纷纷，莫非这动作洒脱，不拘小节的老者就是传闻中的不语大师了？

　　“老朽正是不语。”一句话止了台下悉窸窸窣窣的疑问，好大的气度。

　　老人的眼神悠悠的将堂内的每个人都扫了一遍，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眼里。直到目光触及最墙角的段丛二人，倒是微微一顿。台下两人也不失礼仪，微笑着浅浅点头致意。

　　却不知，此刻丛裕心里急得打滚“这可如何是好”，脸上倒还是一派悠然自若。

　　“那便不废话，谁想少上来与老朽切磋棋艺？”一句话下，底气十足。

　　台下学生纷纷举手，实在是性不可耐。已有人在众生喧闹之时，欣欣然走上前去：“可否让学生一试？”来人眉宇间一股傲气，自是成竹在胸。

　　众人倒也不加异议，他是学院中有名的棋手，曾有很多人败于他下，也心生佩服。

　　不语大师瞅了他一眼，不执片语，只是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字。

　　下围棋，最主要在于一个“静”字。心静神宁，方可将棋局帷幄于心。

　　几番较量，大师早已占了上风，却不急于攻破。这让对手心中烦躁不已，额头渐渐浮出汗来。纵使再不通棋艺如丛裕，也知，这棋胜负早已分了。

　　“你输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师轻轻一句打破了一室的安宁。

　　只见那学生仿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有些败得不知所措。

　　台下有人劝说：“输给不语大师，也不是什么丢脸之事，不足挂心。”只是那人，罔若未闻。

　　大师叹了口气：“本不想说，但切记，你一定要去除戾气。”

　　那人本已走至门口，此时却皱眉回头：“大师说的是学生的棋艺，还是为人？”此话却是听出了几分怒意。

　　大师低头整理棋局，悠悠叹了句：“有何区别。”

　　段壬在心中暗自叫好，不语大师果真名不虚传，一旦出言，必是一语中的。

　　待将棋局收拾干净，不语大师才缓缓抬头：“还有么？”

　　这回像是浇了一盆冷水下去，了无声息了。在座的人忆起方才那盘棋，深知自己棋艺程度，便是再自负，也不敢随意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