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相忘》◆醉殇◆

25、第二十四章

　　“我本不想杀你。”丛裕冷冷道，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壮汉一眼，只是将手覆上段壬肩处伤口。

　　“你冲过来作甚？”说着扯下自己白色衣角，“你搭过我脉，明知我内力非浅。”

　　段壬叹一口气：“是我考虑不周。”

　　可那时，丛裕只是纤细一人站于剑锋之下，没说要动，也没见他动，叫他怎么不乱。

　　细细致致的将伤口处包好，打了个结，又伸出两指，在段壬肩胛处点了几方穴道。

　　丛裕所点穴道处如遭冰封，血一下便止了，原本的痛楚此刻也麻去了大半。

　　段壬伸手拂过丛裕纤细指尖，却是被那冰冷温度给惊得一骇。

　　“你…。怎的这般冷。”

　　抽出自己的手，丛裕笑得一派温和：“无妨，我的内力本就属冰寒。”

　　到这时，方才正眼看着面前被定了良久之人。

　　“再无半个时辰，你就会全身血脉冰冻而亡。”丛裕嘴微张，吐出的话不紧不慢。

　　那人呼吸已不顺畅，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被气的：“不不！你不会是穴手，穴手怎么说也老了！老了！该死了！”说话间已几近癫狂。

　　丛裕微点头：“我自然不是穴手。”

　　“那！那你为何会有穴手独门点穴之法？！江湖上早已失传了！”壮汉如今音色依旧沉响，更有些许嘶哑，却再无方才的底气中厚，若不是他强提着气，此刻怕是已然发不出声响了。

　　丛裕慢慢踱至他的身旁，周身似乎被蒙上了淡淡雾气，散着煞人的冷，只是走过，也惹得旁人瑟瑟发抖。

　　“穴手是我师父。”他的嗓音依旧是那么好听，很单薄。

　　“哈哈！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个杀人魔的徒弟终是被我找到！我要他拿命还我三代血债！”

　　闻言，丛裕只是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

　　“那是你与我师父的事，与我何干？放眼江湖与他有仇的又何止你一家。”丛裕眼眸扫过壮汉，似乎有些惋惜，“你奈何不了他。”

　　一旁段壬执着泣归剑直抵壮汉眉心：“如此一来，你便更不能留。”

　　留下，对段丛二人皆是隐患。更何况，若他将丛裕乃穴手弟子一事传出，只怕日后丛裕要为他师父赔上不知几条命了。

　　“且慢。”丛裕轻呵，止了他的动作，“他既已被我点了穴，便也活不久了，算了罢。”眼眸中难掩一抹无奈悲戚一晃而逝，复又被冷漠冰冷所取代。

　　段壬闻言，抬首深深地望向丛裕，他是懂他心思的，凝视了片刻，终是放下了手中之剑。

　　“今日你若不出手杀他，他日你我必是凶多吉少，丛裕不必太过自责。”默默地将泣归收入剑鞘，段壬温柔言道。

　　那人却是有些固执的摇了摇头：“可他毕竟还是死于穴手徒弟之手，这血海深仇怕是算不清了。”既如此，就由他一人担待了这条人命，何苦要将段壬牵扯进来。

　　若非情势所逼，丛裕自然不愿做到这般地步，但既然做了他便定是狠决的。要是有什么罪孽就让他一个人背好了。

　　壮汉浑身已抖动痉挛起来：“莫要假惺惺！告诉我穴手在哪！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你为何就是想不开？”丛裕抬起似水眼眸瞧他，“江湖里无对无错，只辨强弱。正如今日你若是比我强，我便命丧你手，何须后世后代再来为我向你讨命抵命。”

　　“哈哈！好一个绝世公子！”壮汉胸口剧烈震荡，眼看就要倒下，可话却越说越是响亮，“你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正表明了你还未入江湖！这江湖要是没有恩怨情仇，那便也就不是江湖了！”

　　丛裕微微侧首看他，似是不解，又似思索：“兴许是吧。”

　　“倘若有一日，你至亲至爱之人遭人陷害，你定会收回方才那段言语！”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丛裕低低笑出声来，“前提是，我已有至亲至爱之人。”

　　他明明是在笑的，可那抹冷却又浓了几分。

　　段壬循着丛裕眼眸深处望去，竟是一片死寂，如一潭冰泉，了无波澜。

　　“你既已将死，我便告诉你我是如何会穴手的功夫的吧。”丛裕自是找了一旁椅子端然坐下，眼眸轻扫前方段壬，便将焦距定向了外头。

　　“我自小体弱带疾，爹娘本是要将我托去医仙那调养两年。”丛裕见那壮汉不耐听他的故事，方要出声，便伸手一点案上杯中茶水，使力而出，正是点了他的哑穴，继而道：“然而，就是医仙接纳我的第二日，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却也是那日，医仙因他的追杀者找来，而被杀死。那不速之客见我从未习过任何门派的武功，便带走了我，也因此保我一命。”

　　言语一顿，却见那壮汉早已倒地，浑身如覆了层冰霜，断了气。

　　说是一顿果然也就只是一顿，丛裕的故事并没有因此而止，这话本就不是要说给这将死之人，而是说给活人听的。

　　“我叫他师父，直到有一日，他说他可以教我独门内力，有别于其他武功，却是可以治我的隐疾。此内力，一旦使用，全身便犹如是一块冰，同时以寒制人。如此我的病是好了，只是常有畏冷。”丛裕抬眼看了看段壬，见他听得仔细，便再继续：“再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穴手，江湖中更称他叫‘血手’，因为他的武功怪异却十分残忍，一旦出手，必然见血而回。他不愿教我他的武功招式，却唯独愿意授于我他的点穴之法。许是他一开始便是见我从未习武，正是适合传承他的点穴法才带我走的。那点穴法的确与一般武功不同，必要配以其独门心法，点穴时用内力中的寒气封住穴道处经脉血液，致命难解。而师父，既然隐退江湖，余生便是再也不会出山的了。”

　　话说到这里，丛裕方才真正停下。

　　起身看了眼壮汉：“该说的我都说了，也不知你听进去了多少。”喃喃一句，便甩袖而走。

　　段壬在后轻摇了摇头，他何必要与他坦诚这些，又何必要为了他去招惹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是非，甚至赔上自己从来的一身淡然。

　　“哥哥。”

　　回过神，衣袖已被女子拉扯着。

　　“今后定要小心，如若我来不及赶来，你要怎么办。”段壬嘴角已然带上几分暖意，全然不似刚与人交战过的样子。

　　见她也是愧疚不已的低下头，段壬也就更不忍责怪。

　　“罢，我遣人送你回去。”

　　女子应声：“哥哥，有空回来看看爹娘。”

　　段壬这次却是不答，只是看她，眼中依旧宠溺笑容，伸手抚了抚她的乱发。

　　“兴许，可以带那位丛公子一道来，哥哥那么看重他，想必是很喜欢他的。”

　　一愣，望着她转身的背影，竟是无语叹息。

　　你可知道，正是因为看重，才不敢带他去，去那个利益熏心的家里。

　　两人相并往回走，各自牵着马儿，却不骑。

　　丛裕依旧有些担心他的伤势，时不时就偷偷瞟一眼。

　　段壬心下一笑，乘他猝不及防伸手便勾过他的肩膀：“丛裕可是深藏不露啊！”

　　这鲁莽动作本不适合段壬，可如今被他做来，却也透着不凡气度。

　　被他的举动给惊吓，伸手就去瓣他的手臂，力不够，于是有些气闷：“丛某虽空有内力不会武功，但那穴手的点穴手法却也不是空讲讲的。”说着，纤细手指已然轻触段壬颈后要害风池穴。

　　这一穴下去，即使普通点穴法，也必定落得个昏迷不醒，更不提是丛裕下手。

　　段壬的眉难得的蹙了起来，脸上万般无奈，手上力道却丝毫不松：“丛裕倒也舍得。”

　　“有何不舍？”笑笑看他，手却放下了。

　　“当真舍得？”

　　之后的话就隐没在丛裕的笑里，未出口了。

　　见他笑，段壬心情大好，正色道：“穴手只教了你点穴之法？倒也放心你行走江湖？”

　　丛裕摇摇头：“不，他本就没打算要我行走江湖，只让我作防身之用。其外，我空有一身内力，虽不得打打杀杀，却也略精轻功。即打不过，我逃还不行么？”

　　段壬见他讲得几分不情不愿，就觉得分外好笑。

　　“不过说真的，丛裕今后还是少用穴手的武功为好。”段壬又将丛裕勾得紧了一点，莫不是只要他用一次内力，身子就会变得如此冷？

　　有些惊讶于他的话，丛裕侧头看他。

　　见他晶亮眼眸就在咫尺之间，段壬也有些怔愣，轻咳一声，继续正经开口：“你不是不知穴手当初一手惹下的腥风血雨，要是让人知道你是他弟子，要取你我性命的看来便是整个江湖了。”

　　丛裕突然嗤笑出声：“你怎的与我师父说一样的话。”

　　“还不都是为了丛裕呀！”好心情的一开折扇，却不扇风，怕凉了他。

　　“那到时，段兄大可以与丛裕分道扬镳，以求自保！”

　　“你明知我不会。”

　　恰巧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的影子被拖得长长在地。

　　言语间一来一回，却是谁也没再在意这搭在肩膀处的手，以及有些过于亲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