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相忘》◆醉殇◆

19、第十八章

　　再年冬末，乃是在学院的最后一个冬季了。初春一至，他们便要可自天涯，自此大江南北各成家业。若有缘，便再得一聚，倘若无缘，今生今世就此别过，再难相见。

　　说伤感，其实不尽然。伤感是有，然一群少年学子，能步入江湖有所作为才是真正心中所想，更多的澎湃之情泛滥于心底。

　　观叶五杰与南宫薮六人此刻衬着月色，于凉亭而坐。

　　“再二日，你们便要各奔前程，可有之后打算。”南宫浅笑着为面前五人一一斟上酒，举止间潇洒稳健，神情也是一派平和。

　　风亦凉略一颔首，算是谢过：“我与龙兄打算考取科举，在朝为官。”

　　南宫一挑眉：“哦？你风家少爷要做官，还需考科举？”

　　那人只是抿了口酒：“我风亦凉，不靠家里。”

　　众人纷纷点头，为他的志气暗赞一声好。

　　龙渊话不多，此刻只是兀自浅酌，有几分怅然。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与众位再聚。”

　　一旁丛裕闻言，眉眼弯弯：“我们龙弟可是舍不得大家了？”

　　龙渊望他一眼，也跟着笑起来：“学院经年，能得如此相知相惜的朋友，龙渊此生已是无憾。”

　　在座之人都懂，他龙渊平日里即使话少，冷漠，却恰恰是最重情重义之人。

　　然而一旁时光许久的沉默，实在不像他平日里的样子。

　　段丛二人自然知道其中缘由，段壬折扇轻巧敲他肩头：“你与她至少还有三年之约。”

　　时光一怔，随即了然而道：“不错，若三年内不能有所作为，时某自己也没脸再来找她。”

　　“好一个痴情种。”南宫薮依旧老神在在，不知是何表情。

　　兴许是太多的人来了又去，早已习惯此等离别。但又像是一种笃定，笃定他们会再相见。

　　“相识，乃缘分。今日就让我们不醉不归，喝个畅快淋漓。纵然自此各奔天涯，此番情谊，必将终生不忘！”

　　是誓言，约定了今生几人之间的相羁相绊。少年游子的心事，谁人懂。是一股壮志凌云，是一腔报国热血，是对未来的种种希冀，是年少痴狂，是情，是义。纵然外头的世界无人知晓，却也阻挡不了他们的脚步。

　　在这个还有些寒冷的夜里，那几颗心却是火热。

　　夜已深，渐渐的人也就散了。

　　月下，还有段丛二人与南宫薮，三人只是喝酒，却不说话。

　　这一夜，丛裕话很多，出奇的多，段壬却一夜无言，出奇的静默。此刻，仅剩下他们三人了，却是谁也不开口，只喝闷酒了。

　　“你们可有想好去处？”最终还是南宫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毕竟比起倔强，他实在敌不过这两人。

　　得到的回答是两人一致的轻轻摇头，就连段丛自己也略微惊讶的互看了对方一眼。

　　“哎。”又是一阵叹息，随后南宫不禁笑起来，“你们呐…”

　　拍了拍衣袖，南宫薮站起身来：“也罢，你俩平日里形影不离，如今也定是有话要说，我也不便再留。只是提醒你们，别太委屈自己了。”话落，南宫已然抬步离开，不带清风。

　　这下，只剩两人，又更静了几分。

　　两人纷纷抿酒，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丛裕偷看一旁段壬一眼，见他仍是不说话，难免心中窝火。

　　“段兄怎的一夜无话？可是心里头有不高兴的事？”淡淡的飘出不轻不响的一句话，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段壬却是侧头将他看了个仔细：“丛裕却是一夜话多，可是心里头有高兴之事？”

　　丛裕一愣，眯了眯眼：“自然，要与段兄分开了，丛裕难免心情激荡。”这话出口是快，烙在心里却百般后悔。

　　之后，段壬便沉默了半响。

　　“是呀，你我也终要分离的。”

　　丛裕又为自己满上了酒，心里头总觉几丝烦躁，抬首一饮而尽，这酒竟是苦得涩人。

　　“哎，段壬。”

　　“怎么？”

　　抬首，月儿不盈。

　　“没什么。”

　　风阵阵吹来，吹散了些先前的满腔热血，此刻只越发凉人。

　　照原来，段壬定会连劝带扯的将丛裕推搡进房里，怕他体冷受了风寒。可现在，两人皆不说话，皆无动作，只是并肩坐下，不知思量着些什么。

　　这一夜，很难熬。

　　待翌日天刚微亮，两人几乎是同时推开了房门。

　　昨夜喝到很晚，原本以为对方定会睡至晌午，谁料，竟是与自己一样，辗转难眠。

　　丛裕不禁苦笑起来：“段兄呀，你说我们是否太过灵犀相通了？”

　　段壬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定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了。”

　　“哎，此等失魂模样，实在不适合你我。”丛裕踏出小院，抬首贪恋一缕阳光，眼角是笑意，丝毫不见昨夜的阴霾。

　　“此言不差。”折扇一开，风采翩翩，又是那如玉君子。

　　丛裕在小院石椅上坐下，自腰间拿出陨玉笛，如星的眼眸看着站在他前方的人。

　　“段兄可有想听的曲子？”

　　“那就听丛裕第一次用陨玉吹的那曲吧。”

　　还记得那一夜，他在他隔壁以笛声为信号。他就这样坐着听了整整一夜，那曲子悠扬的飘进耳里，钻到了心里头去。待他冲入他的房门，待他拦起他的腰，待他用泣归击退图谋不轨之人，待他轻轻道了一句“丛裕太清瘦了”，直到这时，方才知道，这世间兴许最了解自己的，便是彼此。自此起，他们的默契无人可比。

　　如今想来，似乎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似乎是他们才刚认识不久时的事了。

　　“好。”轻轻的吐了一个字。将笛子抬于嘴边，温柔的将唇覆上，如情人间的亲吻。

　　那日的曲子又传至耳边，原来记得那随性一曲的，不只他段壬一人呀。

　　如今再听，这曲子里怎的这般多情，有些缠绵，有些惆怅，还有些难以言表的隐忍。

　　段壬闭目静静的听，直到门口有人进来。

　　丛裕兀的停了曲：“前院士？”

　　老者嘴角含着笑容，一步步踏进小院。

　　“好曲！”

　　丛裕起身致意：“过奖了。”

　　老人的眼神轻轻地在段丛二人间流连了一番，之后依旧是保持着令人参不透的笑意。

　　“今日前来，是来找段公子的。”老人慈祥的目光转向一旁有些讶异的段壬。

　　“是为何事？”段壬毕恭毕敬的作了一揖。

　　老人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金黄色令牌，放在段壬手里：“段公子可知道这是什么？”

　　段壬细细端详：“此乃，金令？”

　　前院士点点头，笑而不语。

　　“何谓金令？”丛裕好奇的走过来，站于段壬身旁细细端详。

　　实乃纯正黄金所铸，一条腾龙缠于令牌周身，精致非凡。

　　段壬缓缓开口：“金令，乃当今皇帝年少时御赐令牌，赏于江湖之中强者。谁执此金令在手，在江湖之上乃是至尊标示，若是在朝廷之内，那便是一道天子口谕，违者叛君。”

　　丛裕挑挑眉：“哦？如此这般厉害的东西，竟然在前院士手里。”

　　老者笑笑，这孩子总是能够一语点重关键，看似没把什么放眼里，实则却将所有都想到了细处。

　　“这令牌自然是天下人所争相掠夺之物，至于为何在我这，说来便话长了。老朽好歹也是皇帝曾经的师长，鲜有人敢光明正大的闯进观叶来扰了这的清净。然，可还记得前几日，风御史前来？”老人话语点至此，段丛二人也明白其中的事了。

　　估计这风御史是等不得，前来索要令牌了。

　　“哎，我老了，那些是是非非的事再不想过问。这天下，该是你们年轻人的了！”老人轻笑着开口，慈眉目善。

　　“论交情，前院士也是与丛裕交好，怎的将这好东西赠与了段兄？”丛裕佯装着不服，伸手摇了摇老人的衣袖，一如小儿撒娇模样。

　　“哈哈！赏你有何用？兴许被你卖了当钱花。”老者宠溺的看着丛裕，开口道。

　　“那院士想要我如何处置这金令？”段壬微微皱眉，似也不解。

　　“即是给了你，怎么处置，便由你吧。”老人给予一个信任的目光，“也许日后，此物对你有用。”

　　这话段壬听了便也就听了，并未留意。他对这东西不感兴趣是真，只是日后阴差阳错为此惹了一身的麻烦，却也是真。

　　恭敬地将前院士送出小院，他最后那句话还在耳侧：

　　“这东西握在手，今后行事可要小心了！”

　　段丛自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江湖之人对金令可谓志在必得，朝野之人也对此心生揶揄。执他在手，无非是惹祸上身。

　　段壬一手折扇轻摇，一手拿着金令。

　　“丛裕可知，段某如今作何打算？”

　　丛裕望着他狡黠一笑：“进京面圣。”

　　段壬的嘴角浮现出不易发觉的弧度：“为何？”

　　“还令。”

　　“哈哈哈！好！知我者丛裕也！”折扇一收，段壬笑得高傲。

　　丛裕不说话，直直看向段壬。

　　许久，段壬的眼神放着光彩。

　　“丛裕，可愿与我同行？”

　　这会，丛裕的嘴边终于显现出了美丽的括弧。

　　“丛裕，就等段兄这一句呢。”

　　晨曦之下，阳光暖得醉人，洒在那二人身上，镀了层金黄。那抬首之人，手执玉笛背于身后，那低首之人，手执金令，容光焕发。青青绿荫下，两位翩翩少年凝望彼此，带着浅淡笑意，竟定格成一幅画，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