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相忘》◆醉殇◆

18、第十七章

　　小黑毕竟是匹疯马，刚走出不几里，就仰天嘶吼一声，失控而走。

　　段丛二人失了代步之物，也就只能沿着那对夫妻指点的方向，和之前来时自己留下的记号，徒步走起来。段壬对腿上再次裂开渗血的伤口只字不提，丛裕也就心照不宣的保持沉默，只是偶尔的惊鸿一瞥，还是会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跋涉几十里，终于下了眼前的山坡便是学院了。段丛二人在小溪边歇了个脚，顺道整理自身的衣衫洗去一身狼狈。

　　“啧啧，高清望要是见了你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定是要乐坏了。”丛裕赤脚踏在水里，无所谓的说着，神情倒是享受颇多。

　　段壬听罢只是低头轻笑，折扇一开，纵使衣衫破乱飞舞，淡淡的也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君子风范。

　　谁说不是呢？段丛二人从小到大一个心细一个聪慧，哪吃过这样的亏，受过这样的罪？

　　“呀！是小任。”丛裕忽地倾身夺去段壬手中折扇，在他肩头一敲，又往他身后指了指。

　　果然，段壬身后的一处空草地，褐色的马儿正在悠闲得食着草。

　　两人默契的相视了一眼，皆是嘴角一弯，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对方的踪影。

　　谁先取到马，谁就是他的主人，这是段丛二人在那一眼之后，暗暗达成的共识。

　　只是要比速度丛裕怎是段壬的对手，于是乎，手里折扇一扔，巧妙的趁着段壬接过的一瞬抢了个先机。

　　丛裕眼看自己只差棕马一步之遥，马上缰已是绳唾手可得了，突然感觉腰上一紧顺势被人带到了身后，几招的对峙之后，再次站定时段壬早已一手拉着缰绳，狡黠的含笑看他。

　　“你竟然使用内力？！不公平，不公平。”丛裕微恼，轻轻甩开段壬的牵制，拍拍自己微皱的衣衫。

　　“丛裕不也没有少做手脚。”段壬温柔的顺了顺马儿的毛，迁就道：“那这次算是扯平可好？”

　　“罢了罢了。小任与段兄有缘，丛裕当成人之美才是。”丛裕说着，也学着段壬的样子摸着马背，嘻嘻一笑：“再说，段兄与我之间还用分甚么彼此，你的不就是丛裕的。”

　　“就你诡辩。”段壬浅笑，折扇在丛裕脑袋轻微上一敲。说着说着，两人牵着马儿走了起来。

　　“看来，小任是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们的。”看了看地上大片被啃咬过的杂草，丛裕大胆的推断。

　　“恩，此马天赋灵性，乃是上乘的好马。”段壬肯定的语气中满是赞赏。

　　段丛皆乃心细之人，其实早在他们飞身接近棕马之前，便已发现那马儿虽是食草，实则却是警惕万分。若不是因认出来人是他们，那前蹄早就做好了蹬踏的攻势。

　　只是他们并没有想到，这阴差阳错驯服的马儿小任，竟会在日后险象环生的战场上成就了一代名将的威武。段壬和他的爱马“任”，更是让无数见识过其威猛的敌人闻风而丧胆。

　　一人一骑，名天下，也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再次回到学院时，已是日暮时分了。

　　也顾不上什么输赢面子，此刻段丛二人累得只想快快回了各自房间睡上一觉。

　　只是，这个世间之事往往总是事与愿违的，小人物的命运也多舛。

　　“哟，看这是谁回来了？”大老远的就听到高清望扯着嗓子乱喊，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们的狼狈样似的。

　　“敢情清望兄是茶饭不思，特意日夜坚守在这里等候我们不成？”丛裕听着此话倒是不恼，反而一脸堆笑。

　　多年之后，待高清望已成为段丛身边不可或缺的帮手，在江湖之上占有一席之位之时，方才知晓，每每丛裕笑得这般没心没肺，他的对手就越是危险至极呀！

　　“呵…怎么可能？”高清望答的心虚，舌头不小心打了结。

　　夜里光线不足，走近一瞧才发现，高清望轻佻的脸上嘴角都有瘀伤。

　　“清望兄的脸是怎么了？”段壬手执折扇，对着高清望的脸微微一指。

　　听罢，丛裕兀的向前凑了凑，对着高清望的脸看了个仔细：“不错不错。难不成清望兄也和我们一样，骑了疯马摔了碰了？”这不错二字可谓一语双关，段壬在一旁听得也忍不住含笑。

　　“这与你们无关。”高清望被看得心里毛了，不耐烦的说道：“我只是来提醒二位，别忘了这第二场比试你们可是输的彻底。”

　　“所以呢？”丛裕还是笑嘻嘻的，只是此刻直起了身子微眯着双眼：“你赢得很光彩？”

　　“哼，不论过程如何，本大爷只知道成败论英雄，我不会与你们道歉。”这是他从小在高家学得的道理，更是他生存的法则！只是不知为何，看到段丛二人对他高清望的手段一度礼让，更确切的说是根本不走心的那敷衍模样，他就忍不住满肚子窝火。

　　他们凭什么就可以整日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方才的一席话倒是让段壬微微一愣，有些不愿忆起的往事涌上心头。

　　“没有享受过程的愉悦，又怎有成败的快意？清望兄太过较真了。”段壬缓缓开口。而身旁的丛裕却是真切的听到了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哈哈。等你们第三场赢了本少爷再说吧！”说罢，高清望也不再与段丛纠缠，两袖一甩便大摇大摆的转身离去。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俩相安无事便好。其实他高清望也并非真存了心要害他们，最多是气不过段丛二人藐视他的种种行为，耍点小心机罢了。昨日段丛涉猎未归，知晓了事情原委的时光一时气愤，动手打了他，高清望也自知理亏便没有还手，这才伤了那细皮嫩肉的脸蛋。不过，时光也因此受了责骂挨了罚，倒是让他暗自偷笑了良久。

　　段丛驯服了那匹顽劣的棕马，回了学院的消息很快就在第二天传开了。

　　丛裕本以为得了院士的批准，不用早早就去学堂读什么四书五经，就可以在床上偷个懒，睡到自然醒的，原来这些于他都是异想天开。

　　这一清早，时光风亦凉龙渊三人就早早的来探望他们不说，就连一些不关痛痒的同窗之辈也跑来慰问凑个热闹，扰得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以至于此刻坐在段壬的屋里，是一脸落枕的颓样，两眼黯淡无神。

　　“丛裕要不要喝点茶，提个精神？”段壬好笑的看着丛裕，茶杯在口中轻啜。

　　“我现在想念极了喜儿的床。”丛裕埋怨道，毫不客气的就从段壬手中夺过茶杯饮了起来。

　　段壬则是无奈摇摇头，似是早已习惯了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

　　“这是什么？”忽的，丛裕发现了木桌上一奇异的小瓷瓶，拿起来看了看，发现底部有特殊的红色印章：“高家的东西？”这倒是稀奇了，寻得了出乎意料的答案，丛裕更是疑惑了。

　　“昨日，清望兄的书童送来的，说是对段某腿上的外伤治愈颇有良效。”段壬接过丛裕手上的小瓷瓶把玩起来。

　　“高清望转性了？”丛裕两眼惊讶的一睁，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清望兄还说了，期待你我与他有个公平的一战。”比起丛裕的讶然，段壬倒是淡定的多。

　　“哦？要是他这人嘴巴再诚实点，我倒也挺乐意接受的。”段丛二人都并非记仇之人，高清望既然有心承他们的情，他们又何乐不为？

　　“高清望虽不善诗赋，却是习武的良才。若他能除去一身浮躁与戾气，定有一天可以有所成就。”丛裕与段壬就这么喝喝茶聊聊天，聊着聊着便又起了睡意。

　　丛裕只模糊的记得，那天好似最后听得段壬幽幽地道了那么一句，却是对于高清望这一生最至精炼的评价。

　　在学院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转眼又是渡过了几个春秋。丛裕和段壬还是日日混在一起，偶而也会坐下来与薮对弈一局亦或是拔剑与龙渊时光等切成武艺，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高清望自从涉猎祭之后对他们一行人的态度倒也不再似从前那般傲慢无礼了，当然见了面一番无恶意的冷嘲热讽还是在所难免的。

　　在此期间，丛裕还新结识了一位神秘的忘年之交——现任皇帝少时的老师，兼前任太傅一职也是观叶书院的前任院士，只是他久入山林隐居于世，已是甚少在朝野出现了。丛裕是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在学堂前书写入学学子名单的老爷爷，竟有如此大的来头，那一句无心的称赞到后来竟得来老者毫不掩饰的青睐。在老者的身上，丛裕看到了一些在他有限的经历中，自身所缺失的东西；学得了对他一生都受益无穷的为人态度，如对生的意义，又如对爱的执着。

　　段丛二人也会在路过学院医馆时偶然遇上柳墨池，姑娘对段壬的态度却也不再是不理不睬，点头行礼间是落落大方。

　　“段兄和柳姑娘又发生了什么？”每每见了此番景象，丛裕总忍不住好奇的询问段壬原由，而后者则也总是摇摇头但笑不语。

　　柳墨池，虽非琴棋书画皆是精通的才女，但却是拥有一颗如若兰芷的心。时间久了，便也想通了那日在沁香楼的种种，一切都只不过是那两个如仙般的人儿，为了让她早日看清这份无望的念想而演的一场戏罢了。

　　段壬尤记得，那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如水的人儿淡淡道出的那一句：“人生七苦，终是躲不过那一份求不得的痛。有情之于无意，一切皆枉然。墨池真心希望公子，能够早日寻得那个可以与你携手共生之人。而墨池自知，那人绝非是自己。”

　　再之后，听说柳墨池终被时光的痴情所感动，听闻他们的“三年之约”也已经是出了学院很久以后的事了。

　　“若三年以后你爱我的心始终如一，那到时墨池便嫁作于你，这是你我之间不变的誓言。”

　　只是，三年时间毕竟还是太长了。天意难测，谁也料不到当他们再次相见之时已然生死天涯，那句“此生此世，我绝无后悔。”的话，也不知心疼了多少人的泪，刺痛了多少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