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回忆九：（过不去的坎） 早晨，教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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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教室
数学老师陈吉淼踱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踏过了教室的门槛，随手关掉了这个几近密闭的，闷热的空间里，唯一能为汗流浃背的学生们提供一丝清凉的机械电器。
吊顶的风扇扯着它被灰尘侵染发灰的扇叶，发出最后一阵嗡嗡声，不甘不愿地停止了疯狂起舞的身姿。
就算不抬头去看，何悦也能想象到头顶上大体的情形。自打无意识地听到过别的学校有关电风扇的悲惨事故，何悦就曾经无数次地担忧过：《震惊，XX中学XX班级电风扇发疯杀人事件》——“正急速旋转的电风扇突发故障，砸中正下方写作业的学生，当场血溅三尺……”。
何悦很害怕这样的事件也同样会发生在自己身边，毕竟，教室里的风扇，从下往上看，就像是两根黑色的电线缠着一根不粗的金属杆，以至于一旦快速启动，带来的除了几道多出来的残影，还有浑身战栗、大幅度摇头晃脑的金属杆部分……抬头三尺未必有神明鉴定灵魂，但一定有风烛残年的电风扇威胁人身安全。说这风扇吊顶，真没辱没了它。
“哐哐哐”陈吉淼面朝我们，右手手腕上戴着的纯金镯子，随着手指紧捏的白粉笔一起，大幅度地和黑板来了个“贴贴”：“这个卢轩（螺栓）与卢母（螺母）的问题，啧，不是讲过的嘛，错的，自己站起来”。
何悦就看着那金镯子离其最初的工艺形状又远了一步。
陈吉淼也是个人物。
作为本市唯一数学特级教师·本校副校长老婆·数学学科带头人·有一个被她一巴掌打醒，从此认真学习后成为局长的学生（据她自己所说）……这重重身份压下来，就足够她在学校里横着走了。名校光环加身的陈老师，以其严苛的教学态度，繁重的作业量闻名全校。
传说，她有“三必须”：讲评试卷必须得到所有人的回应；讲题时必须坐如松，不能有任何的小动作，包括红笔订正；任何错题都必须全部摘抄下来，然后再订正了交上来。哦，近期又迷上了另一个排名仅次于本校的私立初中的做法——每道题做错的人都必须站起来让她过个目，所以现在是“四必须”了。
作为陈吉淼班里不起眼的小透明，何悦只能默默表示这些都是真的，而且她上课速度很快——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原本应该是下节课结束后做的作业，这节课你就得连带着做完。也就意味着，陈老师带的两个班级，仅数学作业负荷量就几乎为其他班的两倍。
但是陈吉淼最令人胆寒的倒不是这作业量的多少，而是她自带的气势。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独特的气质，而独特的气质，更像是一个人灵魂、思想的外在表现。陈吉淼是极其强势的人。
尽管已年近50，带出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却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不过30多；梨形的丰满身材，腿部因为久坐的缘故而变得粗壮；不带眼镜，视力好的让她面前的这群小年轻都自愧不如，因而双目炯炯有神。
何悦最怕陈吉淼的眼神往自己这片扫过来，尤其是当其柳眉竖立，额间紧成川字形的时候，何悦觉得她的双眼就会像怒目金刚一般，微微凸起。她的眼神真有能使人如坠冰窟的压迫感。或许是陈吉淼的气势给何悦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至少到何悦大学为止，她都再也没觉得哪个老师能比她更能给自己留下心灵创伤。
傍晚，实验楼
喧嚣与热闹都隔绝在玻璃外，光透过玻璃膜，将洁白的瓷砖切割出白与灰的界限。实验楼静到能听清两人的脚步。
虽哀愁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家作业，但何悦还是照例背着能将身体压得往后倾倒的书包，双手拉着苏悠然的书包提手，将它放在脚背上以减轻重量，在厕所外静静地等待着苏悠然的出现。
苏悠然从何悦手中接过自己的书包，背在背上，面对着巨大的镜子，背对着何悦洗起手来，随后就是一阵清脆的拉链声，何悦看着镜子里的苏悠然从书包里拿出一部手机。
苏悠然的家离学校不近，又是自己独自骑着自行车上下学，家长未免担心，因而手机的使用权归她所有。何悦一向知道她将手机藏在书包夹层里，以防于秀珍趁着大课间的空档突击翻查学生课桌书包。有时也会羡慕有手机的便利，不想自己，手机被父母收走，偏偏第二天如果没有全部订正好，就会受到点名批评，所以一旦题卡壳了就必须熬到很晚。
很不幸，今天各科的作业工作量，史无前例地大。
听到闺蜜话里透露出来的抱怨，苏悠然拍数学题的动作定住，她知道何悦英语很不错，但一直死磕弱项数学，便悄声道：“我有那道英语句子翻译大题，还有完形填空的答案，你把作业本给我，我给你抄上去吧，嗯，这样你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去订正数学试卷了。”
何悦歪头想了想，觉得少做部分英语练习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英语这玩意重在积累，何况比起班里很多学霸、班委间互利互惠、答案满天飞的情形，自己就抄一次答案，貌似，也不过分。
可是谁知道，就是这一次的点头，让何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
在初三，根据中考科目所占比重的不同，学校对各科目的重视程度有所区别，除课表上不同科目课时或多或少外，最直观的便是各科老师所在办公室的排位：数学老师和语文老师集中在一个大办公室，英语老师和物历政生老师在另一个大办公室。
作业交上去的第二天，何悦和苏悠然就被怒气冲冲的刘真旨从上课的老师那“借”到班主任办公室里，接受即将到来的口诛笔伐。
“呐，自己看看。”何悦的英语练习册被正眼都不瞧它一下的刘真旨甩到两人面前。刷了深红棕色的教师办公桌，纸张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哗擦声，带着不屑意味而微微提高的音量……何悦穿着的白色海军裙摆都在微微发抖。
“以为我看不出来字迹是吧，啊？说吧，抄了多少？”刘真旨逼问。何悦攥紧了拳头，“没有，就这些。”
陈吉淼冷哼一声，“数学作业估计也全是抄的，是吧。”言毕瞪着何悦。
何悦知道她对自己早有意见，以往苏悠然和自己讨论出来的解析，呈到她面前就成了“双胞胎做出来的”“自以为是”的抄袭，这次怎么能不过来踩一脚。
“没有……”何悦颤声。
“没有什么没有，还狡辩！哦……你们两个是好朋友是吧……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们，只要检举了对方，那个人的家长就不用请了，怎么样啊？”于秀珍又尖又细的嗓音从陈吉淼对面传来，阴恻恻地盯着何悦怪笑：她知道的，相对于苏悠然犟脾气的“不服管教”，还是“乖乖女”何悦更好下手点。
何悦心中震了一下，恐惧害怕的情绪随着于秀珍最后一个字的落下，如石落平潭般荡出越发大的涟漪，自己从来没被老师在父母面前责骂过，从小到大，呵，都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啊，他们平时对自己管的那么严，都不敢想象，如果……
可是……
何悦看了看自己的好友，咬紧了下嘴唇。第一个念头是人趋利避害的本性，第二步选择是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克制。
“答……答”钢制的水龙头，上有霉斑点点，水就从没校准的口中滴落，在白墙上晕出一滩不大不小的水渍；白天，光顶了灯的地位，顺着窗口攀爬洒落，在塑料制的天花板上长出一层光明藤蔓。
何悦和苏悠然翘了大课间的跑操，躲在厕所的同一个隔间里，商量怎么应对下午家长的到来。
隔间里的何悦泪终于倾泻了下来，从办公室出来到英语课被罚站到腿麻，一把辛酸泪最终包裹在了一张又一张的纸巾中，泪眼朦胧中迷迷糊糊地盯着厕所隔间门板上各式各样的记号笔涂鸦。
苏悠然就轻轻地拍着何悦的背，“先别哭啦，不如现在想想看待会怎么应对吧。”带着浓重的鼻音，何悦应了一声。
其实能怎么应对呢？倒是回荡在校园里的跑操广播声越来越远，心绪越来越近了而已。
下午何爸和苏妈应刘真旨之邀匆匆赶到她办公室时，不少老师已去各自的班级授课了，因此英语老师办公室人并没有很多，苏悠然和何悦进去的时候匆匆一瞥，看到仅仅几个办公桌前有脑袋埋着。
何悦悄悄抬头，看到自己的父亲陪着笑脸，然后把头埋得更深。刘真旨也算客气，最后也就警告了一下何悦和苏悠然，让签了份保证书就大手一挥让两人继续回去上课。
何悦本以为回家会看到父亲阴沉的脸，没有想到他居然无奈地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头，半开玩笑地说：“难得居然还能在不是家长会的时候去你们学校看看，人生中估计就这一次机会了”
其实何父也不知道，在老师面前还能绷着脸，端起自己最后体面的何悦，这天一共哭了两次，一次在苏悠然面前，那是害怕委屈之泪；第二次是晚上把自己用被子裹成一个虾球时，其实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有点矫情，只是心中实在是涩得发酸，也懒得再去压抑。
原以为，这事也算过去一半了，但是人算永远比不得天算。
何悦的化学男老师是个好玩的段子手，上课挺能活跃气氛，但或许是何悦对理科不敏感是天生使然，尽管对他抱有挺大的好感，奈何对于这方面始终学的很差。
何父无奈，便只能四处寻人帮自己的女儿补补。虽和身旁那些七门全补，忙得脚不沾地，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卷王没法比，但一天天也过得挺充实。
于是双休日的时光里就多了一个女孩奔波在去各门理科补习老师家中的身影。
这天原本一切正常，几个学生围坐在同一个桌前刷题，除了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咳嗽或是擤鼻涕的声音，以及楼下传来的悠扬笛声，倒也近的很，何悦正皱着眉头将自己手上的资料和化学补习老师白板上的题目步骤进行对比，没察觉到不远处一双眼睛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时尚又和蔼的老太太陷在靠窗的懒人沙发上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倒也正正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到，“何悦啊，作业可不能抄啊，要自己做，知道了吗？”
何悦被这带着悲悯的声音惊得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源处：阳光大好，填满竹制窗帘缝隙的金线熠熠生辉，背着光，何悦看不清老师脸上的表情，只是在反应过来内容后，脸色唰地一下变白，闪烁的眼神，躲避着来自四面八方审视的目光。
恍恍惚惚地下了楼，恍恍惚惚地上了车，恍恍惚惚地想着近期发生的事……恍恍惚惚的脑子里蹦出来一个个问号“怎么会这样？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补习班老师都知道了？不能放过我吗？”
于是下一次放学之际，何悦特意选了通向英语老师办公室的那条路回去，状似不经意的撇头。是了，原来那天所有事都被她听了个正着，难怪……
倒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温柔触碰善意的种子，而责骂滋长反叛的念头，无心之举有心之话也能成为不化的寒冰……从此每次要去补习前 ，心里都堵得慌，害怕紧张的情绪只有在踏出那扇门的瞬间，才终得释放。
视线还没离开办公室，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拐弯，准备经过教学楼与行政楼相衔接的走廊。
连着几天的阴雨绵绵，难得迎来一个好天气。夕阳无限好，何悦和苏悠然才刚踏上走廊凸起的木板，脚上的鞋就被刷上了一层亮黄色。深棕色的木板已有些年头了，每踏下一步，就能听得“咯吱”一声响，何悦低头跳格子似的躲着那些被虫蛀蛀空了内里的木条，免得被溅一身黑水。
余光瞥到前方多出来的两双鞋，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是一对小情侣，男生不认识，女生却是何悦小学时玩的最好的一个：婉宓。
此时两人似乎正小声争论着，何悦看见婉宓的眉头微微皱着，透着点不耐烦，而男生则低头看她，神色略有些恳求。这是何悦第二次在本校碰见婉宓，虽然时机有些不大对，但既然是熟人，又正面碰上了躲不开，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打招呼。但是当婉宓淡淡的眼神扫过来，挑不出毛病的嘴角弯的角度也刚刚好，却带着疏离时，何悦又开始后悔不该打招呼。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总好像有些东西变了，但是说不出来，只好拉着苏悠然的手快步离开。
可惜秋风悲画扇。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回忆九：（过不去的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