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是朵娇花》梦饲白鹤

18、点了把火 在下无知白

　　腊月十六日，天晴极，晚间，长安城内的世家公子哥应了卢少临的请，皆聚在“五味”，几人觥筹交错，谈笑生风。

　　搂着怀中的娇客，被喂了口酒后，薛采瞟向空着的座，“你这请的是哪尊大神，兄弟几个在这儿候得酒都灌饱了，连个影都没见着。”

　　卢少临轻摇折扇，挑眉道：“你不喝地挺乐呵的，催什么催。”

　　瞧了眼漏刻，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桌子那头的仰着身的林宁，心道，那尊神，最好还是别来了。

　　“就是，你这美人在怀，美酒品着，还找什么不痛快。”对面的沈卓开接过话茬，意有所指。

　　闻言，薛采挑了挑眉，瞧了眼一直喝闷酒的林宁。

　　一帮人交换眼神，都无人做声。

　　柳道安悠悠开口：“定波这是怎么了？”

　　话落，几人同时向他看去，眼神意味不明，娇客捏着一瓣蜜橘往薛采嘴里喂，被他一口吞了下去，拍了拍她的手，娇客美目一嗔，薛采又安抚地抚了抚她的脸，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那娇客才退去，连带着一旁伺候的人都退下了。

　　见没了旁人，卢少临一展折扇，眼里满是同情，朝着柳道安道：“你回得晚，还不知道这出。他的好日子算是到头喽。”

　　“哦，怎么说？”柳道安来了兴致。

　　薛采接过话，“姚太傅回长安了，太后让他收了定波为徒。”

　　捏起一颗葡萄送到嘴里，他叹道：“圣命难为，这回跑不了。可不是好日子到头了。”

　　圣命？

　　正欲推门而入的周觅嘴角微勾，她一把推开门。

　　听见动静，正情绪低沉的林宁砸了杯，怒道：“说了让在外面候着，找死吗！”

　　来人一袭藏青鱼纹锦绣长袍，细长的眉微挑，一双秋瞳莹莹，朱唇微勾，带着点玩味，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比在座的几人更像纨绔浪子，俨然不是伺候人的主。

　　卢少临收了折扇，挑眉道：“这是我兄弟。”

　　阖了门，周觅对着几人见了一礼，笑道，“在下来迟了，还望各位勿怪。”

　　林宁微微眯眼，提着酒壶到了周觅跟前，手搭在她肩头，一脸找人不痛快的意思，“来迟了不打紧，干了这壶酒，以后你就是我林三的兄弟！”

　　酒气扑面而来，见状，卢少临眼神闪了闪。

　　这厮到底知不知道，面前的是个什么神仙，他眼神默默投向林宁的那只手，准备上前拉开。

　　然而周觅却浑然不觉，接了酒壶，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几个人瞧着她，有些惊愕。

　　这瞧着细皮嫩肉的，没想到是个不显山露水的主。

　　“好！”薛采拍手称快。

　　林宁松了手，坐到原位，开始灌酒，仿若这一顿喝了再没下顿似的。

　　“坐。”一旁的其他人见林宁没再为难人，向周密卖着好。

　　周觅颔首，坐到柳道安对面。

　　这时，柳道安问道：“你找什么呢？”

　　“这只喝酒，没请美人作陪？”周觅一脸的理所应当，几人闻言一愣，薛采反应过来，朝着卢少临道：“这兄弟，对我脾气。”

　　又起身出了门，没多久领了一帮环肥燕瘦的姑娘进来。

　　几个娇娘都是伺候惯的熟人，一瞧今日还多了个更打眼的，心思活泛的已经往周觅跟前凑了。

　　林宁一把将身旁的娇客揽入怀里，然而，沈卓开道：“你悠着点，别回头让人传到太后跟前。”

　　柳道安瞥了眼周觅，见她一脸淡然，对贴在身上的娇客笑得肆意，然而定睛一瞧，便能分辨出那笑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冰冷至极。

　　她静默不语，旁边的娇客递一杯，她就着喝一杯。

　　“观海，你是不是忘了件事？”柳道安朝着卢少临问道。

　　经他一提醒，众人反应过来，眼神瞥了眼周觅，复又看向卢少临，“这只认兄弟，不介绍，你也忒没把人当回事了！”

　　卢少临心道，介绍完了，这场子怕是得砸喽。

　　他硬着头皮道：“周嘉鱼。在外游学认识的。”

　　卢少临常年在外游山玩水，不归家，因家中上头还有六个兄弟姊妹，卢家对他管教颇为放纵，没指着他成个什么才。

　　说是游学与周觅结识的，倒也不假。

　　两年前，周觅出谷时，碰见这厮在飞鱼道口摔折了腿，衣衫褴褛，赏了口饭，搭救了一把，他便粘上了。

　　两人搭了伴一起游学，自此有了交情，周觅回谷他跟着一道进谷玩了一阵时日。

　　众人点点头，有人道：“这长得娘气，名字也这么娘气。”

　　周觅但笑不语，捏着杯，垂眸。

　　林宁冷冷地顶了回去，“娘气怎么了？”

　　说话的人顿时收了声。

　　忘了这位爷的名也是由着姑娘的调性取的，一下犯了忌。

　　这时，柳道安直勾勾地盯着周觅，话却是冲卢少临去的，“观海，愚兄怎么听说，载雪先生的徒弟字嘉鱼，这还真是巧了啊。”

　　他笑道：“如今，爷们取名都爱捡娘气的么？”

　　话刚落，林宁眼神猛地一变，打眼扫向周觅，为首的几人也都咂摸出不对劲来。

　　薛采看向卢少临，眨了眨眼。然而卢少临甩出一句：“你眼抽筋了？”

　　闻言，薛采咬着后牙槽，一字一顿道：“没有！”

　　心里却暗道，若这周嘉鱼真是姚载雪的徒弟，也得让她一口咬死了不是，否则今日这局，怕是得砸了。

　　局砸了不要紧，传到大内，林宁少不了挨一顿训，没准倒叫宫里知道，林家不愿送子入谷的事。

　　满桌子的目光都停在周觅身上，她眼尾上挑，灯下的侧脸被光照得线条分明，却不冷硬，而是柔到极致，似工笔勾勒的仕女。

　　自打她进了屋，嘴角便一直上翘，给人一种极温润之感，有人求证道：“柳五说的可是真的？”

　　周觅慢悠悠地搁了手里的杯盏，站起身，盈盈一笑，朱唇轻启：“是。”

　　当场，卢少临想找个洞钻进去。

　　他看不明白，周觅意欲何为。

　　“是”字一出口，所有人当场都变了脸。

　　好么，正主和冤家到齐了。姚醒吾为了自己爱徒同太后斗法，平白把林宁搭进去，今日这局她还敢来，真是上赶着找死。

　　林宁一把掀开身旁的娇客，站起身走到周觅跟前，揪起周觅的衣领，一双眼通红地盯着她，“你还敢来现眼！”

　　旁边伺候的娇客吓傻了，想往外跑，被薛采一个眼神止住了。

　　卢少临作势欲上前拉架，却被人挡了回去，柳道安轻声道：“两个都是兄弟，你上去帮谁？”

　　一下问住了他。

　　可不帮，两人如今这架势，今日不打一架，显然是自欺欺人。

　　“且坐着吧。”柳道安摁住他。

　　一旁的薛采示意几个人去拉架，却不想，人还没到跟前，林宁撂了话：“谁敢来，别怪我下手没轻重。”

　　顿时，薛采变了脸，将几人拦下，对其中一人低语了几句，一声不吭地坐着喝起了茶。

　　众人见周觅不言语，以为她被林宁吓住了，不料，她瞥了眼衣领上的手，温温润润地笑道：“自然是敢的，毕竟师父新收了位徒弟，总得来认认师弟。”

　　众人闻言一震，打眼看向卢少临，眼神里分明在说：“你兄弟，是不是没带脑子来的？”

　　卢少临认命地闭了眼，周觅今日是发什么神经，作死也不是这么个作法。她不怕死，可如今是在长安，林宁背后有林家，她背后有谁？

　　眼见着林宁一拳就要砸到周觅脸上，薛采一把抓住林宁的拳头，开了口：“嘉鱼兄是载雪先生的高徒，应当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

　　这是在给周觅递话，只要她认个错，赔个礼，今日这场风波，便平了。

　　可周觅压根没想让风波平下来，她巴不得这浪掀得越高越好。

　　最好，声势再大一点。

　　她低笑一声，扬起眉，盯着林宁幽幽道：“算不得正经徒弟，在下一介无知白丁，谬赞了。”

　　“林公子才是师父办了择徒宴，正儿八经收的徒弟，想来以后怕是要悉心……”

　　话还未说完，周觅嘴角挨了一拳，立刻见了紫，她吐了口血。

　　见状，卢少临坐不住了，眉头紧锁，周觅今日怎么回事。

　　柳道安却安抚道：“你上去只能添乱。”

　　卢少临扭头回他：“若是乐汝兄在这，早都上去拦了。”

　　闻言，柳道安眼神暗了几分，却拉着卢少临不松手。

　　先前林宁撂了话，此时他一拳打得周觅吐了血，没人再上去触霉头，就连薛采都退后了几步，远远地瞧着。

　　擦掉嘴角的血，周觅不慌不忙地掸平了领口的褶子，众人以为她该醒过神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结果，她又不怕死地来了句：“怎么，在下一提起师父，林公子就打在下，师父怎么得罪林公子了？”

　　林宁比周觅高半头，他一把将周觅拎起，两人平视，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林宁心里的怒火开了闸一般，怒浪滔天。

　　他目眦欲裂，涨红了脸，冷沉道：“怎么得罪了？若不是你，爷我用得着离家千里，用得着被逼出长安，用得着放着锦绣堆不待，去那穷山恶水吃糠咽菜！你他妈的，在这跟爷装什么傻。”

　　周觅一脸平静，凝视着他，似是嫌火烧得还不够旺，她来了句：“明白了。”

　　众人以为她要求饶认错了，不想后边接着一句：“原来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还没断奶，离不了窝。这事，你找不上我，你得去跟太后说。”

　　话落，柳道安瞥了眼林宁隐隐发抖地拳头，觉得这火候，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