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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管得了谁 她从未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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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沈沉潜,退也是退,进还是退。
他很不得此时能有人放一把火,将心中乱麻烧个干净。盯着案几前瓶里的梅,沈沉潜悔意顿生,几日前自己的妇人之仁,便把后路走死了。
堂下中间的那方三足加盖的铜香炉,从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香烟。四座无声,一片沉寂。
此时,府中下人突然弓腰进来,走至姚醒吾耳旁,低语了几句。
周觅只瞧见姚醒吾眼神闪了闪,便吩咐那下人下去了。
接着,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说道:“今日这宴,倒是忘了请贵人。”
众人不明白,他这话里的“贵人”所指之人是谁。
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皆在此处,还有谁能担得“贵人”一词。
周觅下意识地去瞧柱前坐的人,郅都神色泰然,仿若已知道答案。
须臾,众人便解了惑。
方才退下的下人,又迈了门槛,徐徐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小黄门。
顿时众人窃窃私语,俯首交耳。
周觅眯起眸子,瞧了一会儿,想起此人是谁。
正是那日在廷尉府跟在曲弦歌身边的几人之一。
太后的手,伸到这里,意图不明。
见那小黄门进来,有人疑道:“这明公公来此,意欲何为啊?”
明烟瞟了那人一眼,低眉顿首,一礼后,扯着嗓子,朝上首的姚醒吾道:“诸位大人,载雪先生择徒,太后得知,特派小臣前来,传句话。”
众人目光骤然齐聚于明烟身上。
姚醒吾淡笑不语,等着他这个关子卖出来。
明烟抬眸,说道:“载雪先生,觅徒,宁,何如?”
言罢,他补道:“这便是太后让小臣传的话,请先生给出答案,小臣好回去交差。”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各异。
太后让人传这么一句话,是何意?
众人目光投到上首,周觅顿时明白他们心中所想。
太后以她的安危,要挟姚醒吾停手,以解沈沉潜之困。
可“梅花令”一出,若是姚醒吾真地收手,低的可不是他自己的头,而是高祖的头。
众人凝神静默,等着姚醒吾定调子。
却不想,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开了口,“先生为何如此犹豫不决?”
郅都轻笑一声,抬眸朝林攸之看去,“林京堂,太后可真是深知你意啊。”
被他这么一说,林攸之蹙起眉,满面疑惑,沈沉潜心里却已经反应过来,郅都话里的意思。
此时,经他一提醒,姚醒吾朗笑一声,“林京堂,既然太后都发话了,老夫岂能不卖她这个面子,便是你家三郎了。”
明烟点点头,说道:“如此,小臣便回去复命了。”
一礼后,出了醉花间。
众人方恍然,林攸之的三郎,单名一个“宁”字。
咂摸过来那句话的意思。
接着,又瞧向郅都。
此人,才智无双,又狠厉异常,怪道能在如此年纪位列三公。
沈沉潜端起杯盏,朝林攸之举杯道:“阿宁这小子可是捡了大便宜,安之兄,愚弟没这福气啊。”
话里透着一股怅然若失之感,林攸之举杯回敬他,默而不语,眼角的细纹却透露出他的心情。
毕竟人家姓林,这坑已经冠了名,旁人再跳,尸骨无存。
沈沉潜也不必进退两难,已经有手拉着他脖子上的绳,往后拽了。
周觅心中既疑又愤,此外,她瞟了眼下首一袭滚云白袍的人。
见微知著,通达上意。
郅都,确实有恣意的资本。
但此人过于张扬,居处过高,并非良人。
遽然,周觅肩背一疼,她回过神来,发觉众人的目光又汇聚到己身,她一脸茫然地回过头,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冷冷地瞧着她。
他何时到自己身旁来了?
这时,姚醒吾道:“发什么愣?还不叫声师兄。”
昔日,郅都曾入姚府,受过姚醒吾的几次训,也算半个学生,却不想姚醒吾气得最终把他赶出了门。
这事,在长安也算是桩饭后谈资。
“师……师兄?”叫完这称呼,周觅疑惑地盯着对面的人看,那人剑眉一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一脸和煦。
真是见了鬼了,他还会正常笑。
姚醒吾瞥了眼傻子似的徒弟,对着下首众宾笑道:“老夫几日后便离京,自此一别,也不知何时再与诸位得见,这顽徒便托付诸位以及子充照料了。”
林攸之抢着道:“自然,自然,先生放心。”
末了,他作揖道:“我儿,便也拜托先生了。”
周觅恍然,瞧着脚底下的寸长银炭,觉得自己如那一点火星,为了使火星不灭,炭盆里的炭最终一点一点燃烧殆尽,只余寸灰。
她眼神黯然,姚醒吾,就如那炭。
这时身边之人突然来了句,“那灰燃出了朵花?”
周觅抬眸,不假思索张口道:“你家炭有这本事?”
言罢,她转身对着姚醒吾一礼,离了席。
瞧着像是逃之夭夭。
待走至回廊,坐到廊下,周觅长吐一口气。
她不喜欢那种场合,不过故意言语冒犯郅都,离席而去。她正欲去寻阿云,一回首,瞧见回廊尽头立着一个人。
那人冷沉沉地盯着她,一步一步地朝她而来。
他身上笼盖四野的气势直接压向周觅。
周觅站在原地。
小鬼见阎王,这感觉,真是要命。
“郅大人,你也觉得闷,出来透气么?”
郅都冷沉着脸,慢条斯理地坐下,没接话茬。
见自己被无视,周觅抬脚就走。
郅都眼神一凛,“我让你走了?”
止步不前,周觅回过身,笑道:“那您有何事?”
坐着的人漠漠瞧着她,半晌问道:“你很怕我?”
周觅被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有些愣神,顺着他的话答道:“自然是怕的,毕竟你是正二品的朝廷命官。”
郅都,“既然知道怕,还故意言语挑衅。我看你一点都不怕我。”
周觅心道,这人还真是直来直去,也不不知道怎么坐上如今的位子的。
她笑了笑,“方才一时失神,冒犯你是我不对。”
可未曾想,郅都并未接受她的歉意。
“你以为姚载雪得了林宁,你便可在长安高枕无忧了?”
郅都一脸峻肃,声音虽低,语气却很硬,“他保的,是你一时的安宁。没了沈沉潜,还有六郡各家,那笔烂账,还没算完。你老子的命跟你的命,同气连枝,你死了,他也活不了,谁都保不了谁。”
“你以为周史把你圈在这里是来干什么的,你以为太后真冲那点骨血保的你,姚醒吾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劲。周觅,你脖子上的东西是用来顶个儿的?”
周觅黯在那里。
她就说这人过于刚直了,非得把话挑明了,她还得费脑子再编一编,骗一骗。
她是周史的护身符,是众矢之的。
这件事非得当着她的面说么。
风吹在脸上,跟抽鞭子似的,周觅嘴角牵起,她轻笑一声,浑身颤动。
偏生周史又给自己这靶子找了块盾。
周觅垂首,低笑不止。
这时,前面院子里传来响动,是宴席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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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静尘阁
丫鬟皆立于门外,室内悄无声息。
三个炭盆燃烧着,里面暖意曛人,帐幔内,柳纤云裹着棉被,瑟瑟发抖。
解了披风,周觅轻叹了口气。
里面的人颤声道:“陪我说说话吧,这样好受点。”
“今日师父说过几日便回,我还纳闷。”
周觅忧心道:“我看应当明日就走。”
被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话,“走?也得……等那……林宁愿意了……才行。那……那可是个……泼皮,林家……老太君,把那……孙子……当眼珠子……疼,此番……怕……怕是多有……阻挠。”
为她掖了掖被角,周觅拧眉道:“拖也不是万全之策,他能耗,你耗不起。”
她眼珠子转了转,心下有了计较。
被子里的人探出头,结了霜的眼睫闪了闪,一双媚眼直直地盯着她,上下牙打着架:“你……最好……别管这事。”
闻言,周觅平静道:“说得我本事通天,好像能管似的。”
“我如今自身都是泥塑的,在这人心似水的长安城,都怕和了稀,管得了谁?”
她重复道:“管得了谁。”
见她一脸黯然,柳纤云缓缓钻进了被。
突然,似是仍不放心,被子里又传出话,“阿觅,这……长安是……我的虎狼窝,却……却是你的金樊笼。虎狼窝……可逃,但……但……金樊笼却难出。我说……这话,你……你明白吗?”
明白。
如何不明白。
但明白是一回事,想的又是另一回事,她这个人有个算不上好的习惯。
爱给人记账。
这些年搁在她心上大大小小的账不少,有一桩账从二十年前就记下了,到现在还没清,一日不清一日便心里难受。
垂首的人,眼底一片寂然,眸色暗沉,她回道:“纤云,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讲过齐天大圣的故事吗?”
须臾,被子里的人似是回忆了一番,回道:“记……得。”
接着,一声长叹在室内回响,“如今,你……就像……那齐天……齐天大圣,权贵的……五指山已经……压……压了过来。”
话落,垂首的人抬眸,起身至窗前,瞧着远处的一寸残阳,低语:“但是五指山上的六字真言终有一日会被唐僧揭掉,齐天大圣不会被压一辈子。”
至于谁是大唐高僧,她并不去想。
她并不是那个齐天大圣,她头上没有金箍,也不打算皈依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