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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杯酒得质 你的郎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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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巷,相府
主屋
丫鬟服侍着沈沉潜更完衣,屏去旁人,他拿起桌案上的请帖,一双眼,眸色沉沉。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立于窗前,静默不语。
听见身后响动,沈沉潜开口问道:“他都请了谁?”
跪地的长随答道:“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
沈沉潜缓缓转身,捏着请帖,顿觉手上拿的东西烫手。
他眯起眼,盯着手里的东西。
上面印着“梅”纹,这是姚氏特有的殊荣,见此徽,如见高祖。
昔年,姚氏先祖姚炳初,跟随高祖打天下,位列凌云阁十武将。
然而,他却在位极人臣之时激流勇退,其他众将也效仿此举,帝心甚痛,因而特许十家“梅花令”,凭此令,如高祖亲临。
沈沉潜悠悠地叹了口气,低语:“他这是意欲何为?”
“相爷,此行凶险。”
将请帖收入袖中,沈沉潜吩咐道:“再凶险,也得去。备车。”
长随站起身,满面忧心:“去不得啊,相爷。”
沉思片刻,沈沉潜眉头一松,眼里满是算计,“他在长安待不长久,待他一走,他那徒弟便如砧上鱼肉。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
这话不假,但如若此行沈沉潜把命丢了,还能等到那时候吗?
长随仍欲再劝,然而瞧见沈沉潜的脸色,应声退下。
凤栖巷
雅阁
周觅蹙眉,“如若他不来呢?”
小童推门而入,添上热茶,闻言,瞥向周觅,眼神里透着鄙夷。
“你那是什么眼神?讨打是吧?”周觅横眼看过去。
然而,小童翻了个白眼,麻溜地提壶没了人影。
推杯至她面前,姚醒吾叹道:“阿云这幅样子,你同他计较什么。”
闻言,周觅面色微变,语气都淡了几分,“您还没回答我呢。”
虽未指名道姓,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他”是谁。
姚醒吾重复道:“他不来?”
言罢,站起身,走到窗前,远眺。
“由不得他不来。”
姚醒吾缓缓言说:“阿觅,很久之前我便教你,凡事莫要做表面文章。在你看来,沈沉潜与太后之间,是何关系?”
周觅转动眼珠,“一丘之貉。”
话音刚落,姚醒吾朗笑起来。“不错。不过,虽是一丘,实为两姓。六郡的那些人,对自己家的利益,可是分毫必争。如今我设宴,三品大员皆为我座上宾,由不得他不来。”
是,姚醒吾已应了太后之意,不践王廷,不为卿相,再度回谷。而今,沈沉潜若拒了姚醒吾的请,那么便是打太后的脸。
更何况,还有一道“梅花令”在。
盯着立于窗前的背影,茕茕孑立,却无端令人心安。
姚醒吾已过天命之年,身长七尺,布衣韦带,却如高冠在首,衬得他愈发仙风道骨,高风峻节。
若非往事,如今高坐明堂,位极人臣之人该是他才是。
“如若他来了,那我们又如何?”周觅出声问道。
姚醒吾转过身,笑道:“他来了就更好办了。你我师徒二人正好开门迎客。”
外面的嘈杂之声突然变响,周觅起身,走至姚醒吾身边,师徒二人并立,居高临下地瞧着踏门而入的宾客。
周觅叹道:“师父,您这面子,可真大。”
闻言,姚醒吾冷哼一声,“面子再大,也迟早被你折腾干净。”
话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周觅收了笑,一脸严肃,语气发沉,“您放心,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清楚,吃不了亏。”
这话便是告诉姚醒吾,她不会似以前那般横冲直撞,纨绔不羁。
接着,恍若想到什么,她斟酌道:“沈沉潜……他和您有旧怨吗?”
姚醒吾眼神瞥向周觅,“没有。”
以为他不欲说,周觅立刻绝了再问下去的心思,没想到,他又来了一句。
“他与我,曲弦歌,昔年三人一同受教于石老先生门下,曲弦歌有奇才,一朝便成了天子近臣,而我仗着点家中荫封,也混了个官。”
顿了顿,他继续道:“他却因是庶子,被一再打压,久不得志。石老先生名满天下,弟子皆有所成,因此他屡遭嘲讽。后不知怎的,他遇上你母亲,你母亲曾帮助过他一二,他便起了念头,想搭林家的梯子,然而你母亲却选了周史,他因此便耿耿于怀。也是造化弄人,七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曲弦歌为宦,我立誓永不回京,倒叫他一跃千里,后来居上。”
他语气平淡无澜,似是在诉说他人过往。周觅凝神听罢,不忿道:“所以说,我阿母帮出了个白眼狼?”
话音落下,姚醒吾脑中的笼罩的黯然思绪立刻烟消云散,笑道:“狼?你这比喻不怎么恰当,他若是狼,如今的楚朝便该改姓了。他最多算个畏首畏尾,贪名好功的阴沟之鼠。”
“说起狼,你不知道么?你那位郎婿可是当仁不让。不过,也是匹失了野性的狼。”
郅都。
周觅脑中立时浮现他戾意滔天,杀气满身之态。
她心道:确实是和狼一般冷酷。
这时阿云在外叩门,说道:“人来齐了。”
姚醒吾倏然一笑,“走吧,去迎客。”
见他一脸老谋深算,周觅不知他要使什么计谋。
姚醒吾在前徐行,回首瞥了她一眼,“师父在,你怕什么?”
话音甫一落下,一旁的阿云道:“先生,您老眼昏花了。她哪里怕了,她分明迫不及待。”
气得姚醒吾伸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没大没小。”
周觅一脸促狭,适时出声道:“阿云这幅样子,您同他计较什么。”
接着,她的脑门一疼,周觅揉着脑袋,瞧见前面的人影,转头与阿云两人大眼瞪小眼。
“看什么?没大没小。”
言罢,她抬步跟了上去。
留下阿云一人,在原地撇嘴。
————
日光淡漠无温,醉花间却热闹非凡。
总共二十人,一屋齐聚,众宾尽欢。
周觅坐在姚醒吾身旁,身直如松,神色泰然。
四座皆投来打量的目光,她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桌案上的菜,面无表情。
此时,姚醒吾开了口,悠悠叹道:“老夫七载不归故土,而今再踏,时日有序,过往如昨,却时移世异,物是人非。”
话音落下,旧人面上浮现缅怀过往之色,唏嘘不已。
然而,一道冰冷无温的声音道:“何人让先生生此感悟?”
这话夹杂在一众人的声音中,突兀不已。
周觅心道:怎么忘了他。
她打眼瞧去,那人坐于下首柱旁,在一众皓首老臣中,独立不群。
众目汇聚于他处,郅都却垂首捏着杯盏,似方才发问之人另有其人。
姚醒吾叹了口气,“昔日往事罢了。”
话里拒绝之意,昭昭在耳,郅都却不依不饶,“既是昔日往事,先生也说与在下听听,权当解闷。”
三品以上朝官,半数为六郡之人,郅都此言一出,便有人坐不住了。
对面一袭佛头青素面长袍的人开口道:“郅大人此话,未免对先生太过不敬。”
郅都眸色淡淡:“敬与不敬,全在我心。方希古,你既然敬意满满,为何不送你儿入先生门下。”
方希古面色一沉,起身朝上首的姚醒吾一礼,辩驳道:“当年大哥为家主,送了释舟入先生门下,先生只收三位,另一位便叫柳家抢了先,我又如何再提此事。”
姚醒吾点头,“确实如此。”
沈沉潜坐于姚醒吾下首,沉默不语,一脸淡然,心中却犯起了嘀咕。
这时,郅都慢悠悠地拿起杯盏,饮罢杯中酒后,懒洋洋地开口道:“方大人果真对先生敬意昭彰,在下自罚。”
众人摸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
往日,从未见过他对谁礼让三分,今日方希古能得这个面儿,真是太阳打北边出来了。
却见他蓦地将杯盏一搁,站起身,朝着方希古道:“既如此,那便送你儿入谷吧。如今先生正缺徒弟,恰好便宜你。”
此时,坐于郅都一旁的林攸之视线投向上首,求证道:“敢问先生,果真有此意?”
姚醒吾淡然一笑,瞥向一旁的周觅,“我这顽徒性子不羁,太后留她在长安,入太学学礼,正巧,老夫再择个乖巧听话的弟子,悉心教导。”
周觅心思一动,顿时明白今日这出,唱的是双簧。
林攸之淡笑不语,心中却翻起滚浪。
昔年,姚醒吾为太子太傅,门下往来之人趋之若鹜,今日也绝不下当日。
尤其,在他隐居临松薤谷后,探访之人更是络绎不绝,却皆是门外之客。
临松薤谷,对于楚朝的文武百官而言,譬如方丈蓬莱,瀛洲梵山。
而今,姚醒吾大开方便之门,众人心思各异,犹豫不决。
送子入谷,不亚于如今周觅之境,不送,心有不甘,如舍眼前之宝。
下首坐的,六郡家主,来了五位。
沈沉潜静默不语,林攸之与方希古心中所思已暴露无遗。
剩下两人,卢怀生夹菜入口,笑而不言,如品鉴之客觅得佳肴,满心欢喜。薛海同提壶倒酒,如好酒之徒乍见琼浆,喜不自胜。
今日这场宴,哪是什么旧友久别重逢,瞻仰载雪风骨。
这是,姚醒吾亲自摆宴鸿门,使了阳谋,效仿二桃之计[1],捏准了他们的心思,等着他们入彀。
周觅脑中炸开了花,这便是阳谋高于阴谋之妙,然而以她之能,要行此计,望尘莫及。
姚醒吾这是把沈沉潜赶到了隘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