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枝春满》匪柒

8、008 魇妖四瞳

　　“婶子，这是六十两银子。”一番收拾过后，李青瓷面上已经看不出多少哭过的痕迹。她将沉甸甸的包袱递给刘大娘，“您千万收好，然后转交给阿绪。”

　　“……你说什么？”刘大娘瞪大了眼睛，六十两银子？她低头看了一下，只觉得包袱皮都变烫手了。
　　六十两都够去定州城里买两套大宅子了。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锭啊！

　　“用这个钱，送阿绪去中都的书院吧！”
　　李青瓷目光灼灼，“我都打听过了，定州城的书院虽然不错，比中都还是远远不及的。而且书院面向广大学子，收费一向公道，连午间的饭食都管着。即便是在中都，一年也就比定州的书院贵出来不到十两银子而已。”

　　“中都主要是房子贵，但是租个稍微偏点的小宅子，一年二十两也是尽够的。我都算过了，两年的住宿和书院费用，六十两是没什么问题的。至于其他的日常支出，那就更是小事儿了。”
　　“我多做点绣活，等挣出来银子再送来婶子这里就是了。咱们就让阿绪去中都吧！我听说中都经常举办什么文会、诗会，大家以文会友，风雅得紧。阿绪这么聪明，待在中都，对他肯定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刘大娘听得张口结舌。她不知道中都到底长啥样，毕竟她这一辈子最远也就是到过定州城而已。
　　可是傻子也知道，中都的资源、条件肯定是一等一的，不然皇帝怎么会一年到头待在那里？
　　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去的地方啊！

　　“你、你真的舍得，不是，为什么、你怎么就——”
　　即便再是自豪于自己的儿子，刘大娘也得承认，像元绪这种落第两次，又前途未卜的，其实很多人是瞧不上的。
　　而李青瓷只要有这六十两的嫁妆，在刘家村简直可以横着走。

　　即便是去了定州城，她容貌不错，还有刺绣这门挣钱的手艺，恐怕也有大把的青年才俊任她挑，她的婚事无论如何也差不了。

　　李青瓷笑了一下，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满足他的一切愿望，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每当阿绪谈起中都，谈起未来，他那双勃勃发亮的眼睛就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像灰烬里的火苗，像暗夜里的星河。

　　让她无论如何不忍心任其熄灭。

　　.

　　“你干嘛一直皱着眉头？”小满捏紧拳头，“秀秀，你是不是也很生气？”

　　“你说刘元绪是不是就靠着这笔钱，最后才考上的探花？气死我了，青瓷为她付出这么多，他怎么可以娶别人？”

　　怀秀脚步轻移，不动声色将小满护到身后，才看向对面，缓缓张口。
　　“我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风铃这两个字，不过是小满随口起的名字。李青瓷作为梦境中人，无论如何不应当知道。”

　　“除非梦境的控制者将这信息灌入她的脑海，她才能将这个名字说出口。”怀秀抬起头，目视前方，“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们？”

　　仿若少年人的纤细身形缓缓在树枝间显现出来。

　　魇妖伸出一只手拨开枝叶，露出一张素白着、毫无血色的面庞，淡淡望向他们。
　　“比你想的还要早些。”少年跳下树枝，轻盈落地，“这里毕竟是我的地盘。”

　　小满从怀秀身后探出头，“你就是……那个魇妖吗？”长得白白净净，纤纤弱弱的，瞧着没什么妖怪的样子。

　　“不错，吾名四瞳。”少年走近他们二人，缓缓站定。

　　“额，”小满看向怀秀，见他一只手覆在自己腰间，目中隐含戒备，却不发一语。
　　于是又扭脸看向魇妖，这魇妖就更奇怪了，彷佛只是被发现了，就下来打个招呼，完全没有想要动手的意思。

　　妖怪都这么平和的么？
　　小满左看看右看看，这和她想象中同魇妖对峙的激烈场面，完全不一样。

　　她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们是来救刘元绪的，算是与你作对吧，你都不想与我们动手吗？”
　　“你太弱了，”四瞳上下看了一下小满，“我若是出手，你会死的。她不喜欢我杀人。”

　　小满无语了一瞬，虽然是事实，倒是也不必讲的这般直接。

　　看了看魇妖腰间坠着的六七个五颜六色的荷包，怀秀收回了戒备的架势，“你同李青瓷是什么关系？”

　　四瞳的手指抽动了一下，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些许情绪。只是消失得太快，还不等小满分辨，就又变成了古井无波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

　　四瞳的视线追向李青瓷消失的方向。
　　“或许你们能告诉我答案。”

　　.

　　“阿娘，怎么了？我瞧您面色不大对劲，是昨晚没休息好吗，还是有哪里不舒服？”刘元绪总觉得阿娘好像多了什么心事，杯子都打碎了两个。
　　“还是说，您还在想会试的事？您就放心吧，夫子已经替我总结过了，文章的用笔再圆融些就是了。何况多学两年，对我也没有坏处。”

　　“元绪啊，你跟娘说实话，如果是中都的书院……是不是对你帮助更大？”刘大娘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试探地问出了口。

　　“中都？”刘元绪笑了一下，中都的书院哪是那么好进的，“阿娘，定州城的书院不差的，我——”

　　“不差你怎么会一直、”都考不上，刘大娘咽下了口中未尽的话，神色逐渐坚定起来，“元绪，咱们现在有钱了，娘送你去中都的书院念书吧！”

　　“什么？咱们家哪来的钱？难道是青瓷又——”刘元绪眉头拧起，蹭的站起身。

　　“不是！不是她！”刘大娘连连摆手，“她一个姑娘家，哪来的这许多钱！”

　　李青瓷没有直接把钱给元绪，而是送到她这里来，说明她肯定也是不想元绪知道的，对，没错，要是说是李青瓷给的这么一大笔钱，元绪肯定不会收。
　　再说她只是、只是骗一小会儿，这没什么的。等元绪中了举，她自然会告诉他实情的。

　　刘大娘平了平自己的气息，强作镇定，“是村长、是村长给送来的！你是咱们刘家村最有出息的人，将来必定光宗耀祖。所以村长他们才送来六十两银子，让你去中都念书，也是不想瞎了一个读书的好苗子。”

　　六十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先不说青瓷能不能挣出来，即便她真有，难道还能掏空家底全给自己么。
　　理智上知道这不可能，刘元绪心底仍有些说不出的犹疑，毕竟村长……之前也没提过送银子的事儿啊。

　　“那我也应当去跟村长道个谢，这么一大笔钱呢。”

　　“哎呀，道谢的话我还能不会说？再说村长悄悄过来，就是不想把动静闹那么大，也不想给你压力。你只要好好读书，等你日后做了大官，还愁没法子报答村里吗？”

　　刘大娘粗糙的手掌紧紧攥住刘元绪，“你听娘的，其他的都不要想。是为娘的没出息，给不了你富足的生活，也给不了你一个好的出身。娘也不愿意逼你……可是，元绪，除了读书，哪还有你出人头地的机会啊！”

　　刘元绪沉默不语，眸中神色不断变换。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好像被撕扯成了两半。
　　一方面，中都好像变成了他的执念，只有去了中都，他这些年的付出才没有白费，富贵荣华也会唾手可得；另一方面，他又对中都有些莫名的抵触，好似那是一只噬人的凶兽，会让他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

　　四瞳捂住胸口，轻咳了两声，“再不离开，你们在梦境中会陷入的越来越深。”
　　到时候想走也走不成了。

　　“可是，刘元绪还被困在这儿，我们也没法走啊。要不，你把他给放了？”
　　虽然这个男人如今在小满心里已经是一个垃圾男负心汉的形象，但她也没忘记怀秀之所以入梦，就是为了让他可以清醒过来。

　　“……梦境有什么不好吗？”四瞳是真的不明白。

　　只有在梦境中，他才能见到自己想见到的人。他才不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可是梦境终究不是真实啊……小满不信四瞳不晓得这个道理。

　　怀秀环抱双臂，散散漫漫站在一侧，终于出了声，“你的妖气时隐时现，十分不稳。你受了不轻的伤。”
　　这只魇妖可不像他面相看上去那般柔弱，身上的杀气虽然不重，血气却很浓，绝不是那等没见过血的小妖。不愿意动手，或许和他的性格有关，但也必然跟他实力受损脱不了关系。

　　“按理说，你根本无力困住刘元绪这么久。他之所以暗暗配合你，自己主动沉睡，也是为了李青瓷吗？”

　　四瞳沉默一瞬，虽然他也没打算掩饰，但着实没想到这个道士竟这般敏锐。

　　“不错，关于青瓷……他有非知道不可的事情。”
　　刘元绪中途是清醒过的，毕竟在他的梦境里，却总是出现他记忆中不曾见过的画面，他不可能毫无所觉。”
　　“他质问我是谁，有什么目的，挣扎着要清醒过来。我问他有多久没见过李青瓷，是否对她之后的境遇感到好奇……他就不闹了。”

　　“明明是被他弃如敝履的人，却又表现得好像比他的生命更重要一样。人类的感情……可真是复杂。”
　　四瞳偏了偏头，“我不懂的太多了，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都教会我。”
　　他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笑脸。

　　“你也是这样的吗？”四瞳转脸看向小满，“我感受不到你的情绪，人类的七情六欲，好像在你身上并不强烈。”
　　四瞳执着地问道，“你同我是一样的吗？她说我应该去找我的同类，你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