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枝春满》匪柒

7、007 刘元绪再次

　　“你都听到了？离了你，也没见元绪考中，你是不是很开心？”刘大娘目光冷冷，腹中的怒火瞬间有了去处。
　　李青瓷垂下眼睛，会让阿绪难过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令她开心呢？

　　“婶子，或许您不信。无论阿绪将来怎样，会不会同我在一起，我的心都是一样的，永远希望他能过得比任何人都好。”

　　刘大娘抿了抿唇，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她就不信这李青瓷，会不想着依靠元绪，去做个体面的官家太太！
　　只是这些年李青瓷的付出她也不是没瞧在眼里。心中的愤懑来回拉扯，她终究是没吐出更伤人的话。

　　她当然晓得元绪同青瓷青梅竹马，二人之间的情谊并不是假的。
　　甚至有时候她也会想，或许当年她不应该因为元绪接连通过童试和乡试而飘飘然，觉得只有高门贵女才配得上他。
　　又或者她不应该因为上次元绪没通过会试而迁怒青瓷，非要说那么多难听的话逼她离开。

　　那样也许元绪会比现在快乐很多，搞不好已经成了亲，生了娃，有了一个大胖孙儿给她抱。

　　可是，她不甘心啊！

　　元绪已经有了一个没用的老娘，难道还要再找一个没用的媳妇儿吗？

　　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出息，不要找个和她一样大字不识的女人，这也是错的吗？老话不都说什么门当户对，她的元绪，是不应当被困在这一个小小的刘家村的呀！

　　“婶子，我是真心喜欢阿绪的……”李青瓷忍不住上前一步，双目充满祈求地望向刘大娘。
　　“这次落榜，他才是最失落和难过的那个人。我实在是担心得紧，即便您还是反对，我、我也要去定州城里看他去！”

　　她认识的阿绪，固然不可能被这种事情打垮，可是，他也是人，会生自己的气，会钻牛角尖，会在没人的地方落泪。
　　她是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陪陪阿绪，叫他不要一个人陷在难过里。

　　刘大娘许久都没说话，站在门口像个沉默的木雕。又过了片刻，便转身回了屋子，幸好没叫青瓷怅然太久，就拿着一袋子红薯和一条腊肉出来了。
　　“这些东西你捎给他，叫他不要想太多，也不要惦记家里。”刘大娘抬眼看了看青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患难见真情，也许这就是命，是他俩斩不断的缘分。

　　刘元绪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喝的太多了，才会看见李青瓷站在自己面前。

　　原来一场大醉，不光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也会见到自己害怕见到的人么？

　　刘元绪苦笑一声，继续不声不响地往喉咙里灌酒。他早该看清的，念什么书，考什么举，像他这样一事无成的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刘家村待一辈子。
　　总好过他如今这般不上不下。

　　他既没有勇气回书院，也没有勇气回自己家。他甚至能想象得出大家失望中或夹杂惋惜或夹杂讥讽的一张脸。
　　他们心中一定在想，第一次落第或许是运气不好，第二次落第总归是实力不济了吧？过了童试和乡试又如何，还不是应了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还有青瓷……他给了她一个如此虚幻的承诺，却无力兑现。她一定对他很失望。

　　“阿绪，别再喝了！”
　　李青瓷一把抢下刘元绪手中的酒杯。

　　刘元绪的衣襟上、袖子上，到处都是被酒液浸湿的痕迹，双目通红，鬓发凌乱，整个人说不出的颓废和狼狈。
　　这不是她认识的阿绪。

　　刘元绪略带恍惚地抬起头，果然是幻觉。
　　他的青瓷，总是凶巴巴的，才不会露出这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见刘元绪没了酒杯，干脆直接去摸酒坛，李青瓷气急，直接一把将人拽起来，又赶忙招呼小二结账，听闻这一顿酒就要三两银子，肉痛不已。
　　账是不能不结的，青瓷又伸出手狠狠掐了刘元绪一把，这才从荷包中掏出银子。

　　“你说你，又不回书院，又不回家，跑来学人家公子哥儿借酒浇愁。你说，你有那个喝酒的本事吗？看看你都把自己喝成什么样子了！”
　　好好的一个读书人……也不知道在酒堆里沤了几天，路边的乞丐都没他臭！

　　明明知道得不到回答，李青瓷还是气的忍不住碎碎念。

　　其实叫夜里的冷风一激，外加见到李青瓷真人的刺激，刘元绪的酒早醒了大半。他一边悄悄挺直了半边身体，好叫青瓷能省些力气，一边忍不住闭着眼弯了弯嘴角。
　　真好，青瓷还是那个生机勃勃的青瓷。

　　直到被热毛巾恶狠狠呼到脸上，刘元绪无论如何也没法再装醉了。

　　“醒了吗？醒了就起来把这碗醒酒汤给我喝了！”青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扭头坐在了屋内的凳子上。

　　一个人坐出了三堂会审的架势，也是没谁了。
　　刘元绪苦笑一声，麻溜下了床。幸好这是旺叔在城里落脚的地方，没有外人。不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青瓷的名声不好。

　　碎碎念了一路，李青瓷心里的火气其实散的差不多了，若不是难受得狠了，谁能那么个喝法呢？
　　更何况，她扶着阿绪回来，那瘦伶伶的一把骨头，恐怕看门的阿黄都比他肉多。

　　阿绪是真的吃了很多苦。

　　李青瓷垂下眼睫，推了推桌上的面碗，“喏，喝完醒酒汤，把面吃了，暖暖胃。”

　　刘元绪老老实实坐到桌前，除了一把葱花，两片青菜，面条里就只有一点酱油一点醋而已。
　　一碗再家常不过的阳春面。刘元绪的筷子自动往面条底下翻了翻。果然，青瓷又给他藏了一个荷包蛋。

　　刘元绪无声地笑了笑，“好久没吃你做的面了，真好吃。”

　　“哼，”就会哄她，青瓷勉强压了压自己上翘的嘴角，“哪里就有那么久了。”
　　“你不用在这给我装乖，这两天赶紧回家一趟，婶子惦记你呢，一家人，你还怕抹不开面子？”

　　李青瓷看了看阿绪的面色，犹豫地咬了咬唇，还是故作不在意地说道，“至于旁人，就更不用放在心上了。你只管走你的路，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儿。天下读书人那么多，难道人人都能中进士，人人都能做大官不成？”

　　“至于科举……阿绪，你想考就继续考，不想考咱就不考！倘若你觉得难受，那就不学了呗！你这么聪明，做其他的事儿也一样有出息！倘若你还想考，那就不要想其他的，给自己增加没用的负担。”
　　“总归是选定了，就一条路走到底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刘元绪咽下碗中的最后一口面，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原来胃暖了，心便暖了。

　　“青瓷，你知道么。中都是一个特别繁华的地方。有数不清的达官贵人，有尝不尽的珍馐美味。只要有钱，便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青云梯，那里有通天路。

　　对于他们这种生来就被踏在脚底的人来说，只有中都才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青瓷，我一定会带你去中都的。”
　　刘元绪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执念还是好胜心，反正他绝不甘心在此处倒下，伴随众人的奚落度过余生。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要成为人上人。

　　.

　　“骗子。”
　　“大骗子。”小满踢了踢脚尖，有些难过。之前只顾着看刘元绪和李青瓷的日常，让她都给忘了。

　　刘元绪后来确实去了中都没错。只是最后陪在他身边，同他成亲的并不是李青瓷。

　　没人知道他在家乡曾有这样一个青梅竹马，陪他度过漫长岁月，早已与他互许终生。

　　“中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会将所有人变得面目全非。”怀秀平静无波地看着屋内。

　　“那里有最风流的才子，也有最曼妙的美人。每个人的笑容里都混着蜜糖和砒、霜。任何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都拒绝不了那里。”
　　刘元绪当然也不例外。

　　.

　　“小妮儿，你是真的想好了吗。”李老爹目中看不出喜怒，只是沉沉地放下了手中的烟袋。

　　也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偏偏这份死心眼，真是天下第一。
　　“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直考不上咋办？或者说，考上了，又不要你咋办？你为他付出这么多……他知道吗？他感激吗？”

　　“小妮儿啊，你听爹一句劝，元绪是个本事人，可是他的心太大了。他娘不乐意，他不能娶你；他考试没考中，又不能娶你。说来说去，你就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
　　“即便他是这样一个人，你也还是要掏出自己压箱底的钱，去帮他吗？”

　　李青瓷端正地跪在李老爹面前，给他磕了一个头。
　　“是，我知道。”

　　她也许没念过几本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是她又不傻。
　　就好比顺哥儿，多么喜欢雯雯姐啊。雯雯姐冲他笑一下，他能乐上三天。旺叔在城里开了铺子，顺哥儿宁愿两头来回跑，也要隔两天就见雯雯姐一面，生怕她一个人在村里，被什么别的烂七八糟的男人勾去了魂儿。

　　阿绪和顺哥儿的确是不一样的。
　　可是，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啊。

　　“阿绪的世界很大，我或许永远都成不了他眼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可是，我为他付出，从来也不是图他能回报我什么。”
　　“更何况，他还送来了许多东西，那串风铃……”难道还不够说明他对她的心意么。青瓷咬了咬下唇，“他叫我相信他，其实我陪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变心。”

　　李老爹叹了口气，这丫头，可真像她娘啊。
　　爱上一个人，就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

　　“打小儿你的主意就正，你既然都想过了，那我也没什么话讲。”李老爹掏出怀里的小钥匙，“喏，里屋那个木头箱子，最下面有二十两银子，一起拿走吧。”
　　能怎么办呢，自己宠大的闺女，还能忍心看她难过么。只求老天爷开开眼，善待这个傻妮子。

　　李青瓷伏倒在地，终于忍不住目中的眼泪，呜呜哭出了声。
　　是她不孝，是她仗着阿爹对她的爱，让阿爹为难了。

作者有话说

　　哎，傻傻的李青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