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枝春满》匪柒

5、005 道长假正经

　　也许是因为确认阿娘并无大碍而感到放松，也许是因为在心中惦念已久的人再次言笑晏晏地站在自己眼前，刘元绪只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般开心到不真实的感觉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两个多月没见到青瓷而已，他却有种错觉，彷佛那不是两个月，而是两年、三年，已经漫长到连青瓷的面容都被冲刷得模糊不清了。

　　刘元绪按了按自己略微抽痛的心脏，目光有些贪婪地逡巡在李青瓷的面庞上。

　　“青瓷，你过的还好吗？”
　　“很好啊，我能有什么不好？你不晓得，府城有家方太太，特别喜欢我绣的小画屏，说我绣的格外灵动，每次总是赏我许多银钱。”

　　自从她把绣活卖到定州城去，收入便多了不少。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足足攒了七两多银子，以后应当还能挣得更多。

　　李青瓷开心地抿了抿嘴，她抬起眼睛，很想告诉阿绪，以她现在的收入，哪怕是供他读书也不是太大的难事。
　　还有，她最近一直偷偷在村里的私塾窗外旁听，已经认了八十几个字了。
　　她还想说，她晓得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举人，甚至以后还会走的更高，她也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可是，她觉得自己也很好，她从未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只是，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好像并不是这样想的。他们都觉得是她毫无自知之明，在奢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明明阿绪，也是喜欢她的啊……

　　李青瓷望着刘元绪因为苦读而愈加瘦削的脸庞，和因为压力而逐渐变得沉郁的双眼，明明想说的话那样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既不舍得给他增加烦恼，更害怕，连阿绪也觉得她配不上他。
　　那她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李青瓷甩甩辫子，强迫自己撇开这些愁思，反正，只要等到阿绪高中就好了。到时候，婶子就不会这般反对了吧？

　　“阿绪，我给你新做了两套长衫，放在婶子那里了，你记得带去学院穿。你瞧瞧你身上这件，洗的都泛白了。”
　　“好啊，那便多谢青瓷了。”刘元绪软下眉眼，很是真心的道了谢。在这些生活的细枝末节上，青瓷其实比阿娘还要关心他更多。

　　李青瓷有些讶异，倒是难得见他这般痛快的接受她的好意，随即开心的笑了起来，“你我之间，难道还需要讲这些客套话么？”
　　刘元绪也笑着点了点头，“青瓷，无论我阿娘对你说什么，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你相信我。”

　　一定要相信我。
　　我不会再……不会再……

　　.

　　怀秀眉头轻皱，“你不觉得，这梦境有些奇怪么。”
　　“哪里奇怪？”

　　“若是你做梦的话，会梦的这么具体，这般栩栩如生么？”怀秀有些拿不准，魇妖造梦的本事，有这么厉害吗？

　　他总觉得，倘若这魇妖真有这般厉害，那么他带的隐踪符也早该失效才对。可是一切风平浪静，梦境自然进行，说明魇妖对他二人的存在一无所觉。

　　总不可能是魇妖察觉到了但是毫不在意吧？

　　虽说小满失去了记忆，但她还是认真回想了一番，“我好像……是那种睡醒之后就会立马忘记自己梦了什么的人。”

　　“……”他就知道，这丫头除了吃吃吃和饿饿饿，什么用场都派不上。

　　“这般看来，刘元绪能昏迷一月之久这件事也不太对劲，我起初以为是这魇妖的妖力太过强劲，才能死死压住刘元绪的意识，让其沉睡不醒……”
　　如今看这情况，恐怕没这么简单。

　　“说到奇怪，你有没有觉得刘元绪的眼神……”小满声音犹疑，不知道要如何表述才更准确，“有时候好像太清醒了？就是某个瞬间，你会觉得……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又不舍得醒？”

　　怀秀忍不住心中一动，是了，梦境中人分明有如木偶，可刘元绪的眼神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拉扯感！

　　假如是他本人在抗拒醒来呢？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只是，这可能吗？在梦境之外，他有贤惠貌美的娇妻，有触手可及的高升，他已经拥有了常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难道会舍得放弃吗？

　　.

　　“阿绪，在想什么呢？你刚刚愣神了好久。”

　　刘元绪一个晃神，瞧见青瓷在他眼前挥着手，正满眼纳罕地看着他。

　　他刚刚——许是日头太晃眼，他只觉得自己脑袋有点晕晕的。想说的话也突然忘记了。
　　应当也不是很重要。

　　“青瓷，你放心，等过了明年二月，等我考过了会试。”刘元绪鼓足勇气握住青瓷的手，“到时候，一切就都好了。”

　　青瓷唇边漾起掩饰不住的笑意，她就知道，阿绪的心里是有她的！
　　阿绪没有瞧不上她！

　　“嗯，你放心，我一定等你！”

　　二人的双手都汗津津的，却谁也不舍得先松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只恨不得时光便停留在此刻。
　　天底下再无事能将他们分开。

　　.

　　“待会他们就要分开了，咱们应该跟着谁走？”小满看戏看的津津有味。

　　怀秀斜睨了她一眼，有条件当然是一人跟一个最好。只是目前他俩这种被迫绑定的状况根本不允许罢了。

　　这是刘元绪的梦境，要唤醒的也是刘元绪本人，自然应当跟着——
　　“我们应该跟着青瓷走，不是么？”小满压低声音，一脸信誓旦旦，“单单把刘元绪叫醒，难道魇妖就不会再来了吗？还是应当抓住魇妖，问清楚怎么回事，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呀。”

　　说的倒是头头是道的，只是选了最麻烦的一条路。怀秀本意只想唤醒刘元绪，之后他便离开中都。即使再发生什么，同他也没什么相干。

　　“你为什么觉得跟着青瓷就能找到魇妖？”
　　小满微微一愣，“你不觉得，在梦境中，只有青瓷是格外漂亮的么？你瞧刘元绪满头大汗，整个人都灰突突的，相比起来，青瓷却清爽多了，好像在发光一样，连头发丝儿都在阳光下跳舞。这还不够说明她的特殊吗？”

　　怀秀偏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女，有些不置可否。说起来，回府就直接入梦，新买的衣裙和首饰也没来得及让她换。如今她一头乌发上毫无装饰，整个人看起来朴素的要命。

　　可这世上有的人，压根不需要外物的妆点。只要站在那里，任何人的目光都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而她本人甚至无需用力展示自己的美丽是如何夺目。

　　同她出现在一个空间的女子，只会被衬得黯淡无光，不可能显得格外漂亮。

　　不过在她说破之后，他倒是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色彩也好，表情也罢，这个李青瓷的身上，有一股子不似梦境中人的鲜活劲儿。

　　倘若她不是魇妖本人所化……那她就必然是被魇妖所偏爱的那个。

　　反正梦境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也算不上耽误时间。
　　“那便跟上吧，去瞧瞧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

　　“阿爹，我回来啦。”

　　“唉，你这妮子，又跑去刘家了是不是？”李老爹抖了抖手里的烟袋，也不知道青瓷这个丫头怎么就这么死心眼，一心认定了刘家的后生，旁的人连瞧都不肯瞧。

　　是，那后生会读书，人长得也俊。可他要是真心喜欢小妮儿，还能忍住不来求亲？毕竟翻了年，小妮儿可就十五岁了！
　　“小妮儿啊，上赶着不是买卖，你咋知道人家没望着高枝儿呢？你听爹的，咱们找个老实肯干的后生，不会读书也不要紧，对你好就成。这个过日子啊，柴米油盐才是正经，其他什么花儿草儿的——”

　　李青瓷冲老爹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儿地跑回了自个儿屋子。她才懒得同阿爹解释，阿绪不仅没望高枝儿，还叫她等着他呢。反正，等提亲的时候，阿爹就晓得了！

　　青瓷捂了捂通红的双颊，笑弯了眼睛。
　　她还得给阿绪绣个扇坠子，再给大娘做双软底儿的鞋，方便她之后在屋里活动活动，也有利于恢复。总之她忙得很，才懒得听老爹唠叨。

　　可惜会试还有半年光景呢，要是时间能过得快点就好了！

　　.

　　“你干嘛推我出来？你不是说她有可能是魇妖变得吗！”小满瞪大了眼睛，想不到你是这样冷酷无情的道长！

　　怀秀微一挑眉，懒得解释自己有后手，总归不会伤了她，“所以才叫你去试探一下，反正你这么弱，肯定刺激不到它。”

　　“……”
　　还能怎么办呢，等她反应过来，人都被推的站在李青瓷面前了。

　　小满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幸好，李青瓷确实毫无反应，只自顾自地翻出针线，压根不知道自己屋内又多出了其他人。

　　怀秀这才掸掸袖子，慢悠悠踏进屋内，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看样子，这李青瓷并不是魇妖所化。可他们大张旗鼓出现在中心人物的身边，必然会引起魇妖的注意。

　　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你这人可真奇怪，见我穿着寝衣就那么大惊小怪，这回进来人家女孩子的闺房，反而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哼，假正经。”小满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哼哼唧唧发泄不满。

　　怀秀充耳不闻，只慢慢扫视屋内。床铺，绣筐，妆台，再寻常不过的女子闺房。

　　如果不是床铺上铺的是鲛纱，绣筐里垫的是蜀锦，妆台上放着价值连城的血玉簪的话。

　　他举起着桌上的油灯，一脸若有所思。甚至这油灯里燃的也不是普通的灯油，而是鲸油。燃烧的时间更久，也不伤眼。

　　分明只是一个梦境而已，却肯花费这般心思对待一个农女。

　　这魇妖究竟和李青瓷有何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