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枝春满》匪柒

12、012 说不的权利

　　刘元绪闭了闭眼，面露苦涩，“人心可真是贱啊。她不争吵，不哭闹，没有指天骂地痛诉我狼心狗肺，我应当觉得心中卸下一块大石，无比轻快才是。”

　　“可是眼见她放手得这般容易……我却反而变得不甘，好像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挣扎和动摇都变得格外可笑，非要见她痛不欲生我才畅快。”

　　“于是，我竟对她说……其实我也算不得背信弃义，毕竟当年说要带她去中都的承诺仍旧算数，纵然做不得夫妻……一个外室的名头也足够了。”

　　也许他骨子里就是这样卑鄙的人，只敢把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撒在无辜的青瓷身上。
　　连回答都不敢听，他便慌不择路地离开了，从此再也无法忘记那一瞬间青瓷心碎欲绝的样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之后我带着阿娘来了中都，又成了亲……便没再回去过。”
　　他成了人人称羡的刘大人，再不是过去那个、被唤一声“阿绪”，心脏就砰砰跳个不停的傻书生了。

　　一隔数年……直到这次梦境，他又再次看到青瓷。
　　一个充满生机，笑容里藏着羞涩和爱意，还没有对他失望透顶的青瓷。

　　“可是，青瓷她怎么会死呢。她是崖缝里也能钻出来的花，无论在哪里都会让自己过得好，”刘元绪喃喃自语，视线转向魇妖。
　　“离了我这样懦弱自私的人，她应当过得更快活才对，然后等个十年八年再来我面前耀武扬威，大笑着看我悔不当初。”

　　刘元绪扯了扯嘴角，明明从以前开始，青瓷才是那个更坚定，告诉他咬牙撑着也一定要走到最后的人。
　　“她是不会寻死的……她绝不会！”刘元绪用力挺身，目呲欲裂，虚弱的身体却无力支撑，反而叫他摔下了床榻。
　　“你说啊！你告诉我！青瓷究竟是怎么死的！”

　　怀秀和小满也看向四瞳，刘元绪同青瓷的交集只到这里，而之后的事情，就只有四瞳才知道答案了。

　　.

　　四瞳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个隐形人。
　　他总是很羡慕人类，有丰沛的感情，有复杂的爱恨。每个人好像都有故事，要么能哄人开心，要么能引人落泪。
　　不像他们妖族，即便花费漫长的时间，终于拥有人类的形态，却始终无法与人类的感情取得共鸣。

　　他摸了摸心口，这种感觉，是她说的难过么？

　　四瞳眼睫微颤，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将右手按向腹部，闪烁起盈盈白光，随即彷佛正推着什么东西一般，引导它缓慢的向咽部移动。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逐渐曲起，面色更是白到吓人，整个人痛到忍不住剧烈颤抖。突然间，他头部猛地向后仰起，一颗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珠子终于被他引了出来。

　　“这是我的魂珠，”四瞳擦了擦嘴角咳出来的血迹，撑直身体，“这里面存着她的魂魄碎片。”

　　怀秀这才了然，难怪这魇妖能如此真实的在刘元绪的梦境中重现整个过去，原来是拥有李青瓷的魂魄碎片。
　　这碎片与魇妖的魂珠融合在一起，等于说魇妖也有了李青瓷的记忆。

　　“你倒是胆子大，本来就有伤在身，居然还敢取出魂珠。难道不怕有人毁了这珠子，要了你的命么。”
　　四瞳毫不在意地看了怀秀一眼，又继续说道，“我拥有她的记忆，却没有她的感情。所以，我讲不好她的故事。让你们直接看，才是最方便的法子。”

　　比起苍白的语言，他更希望他们都亲眼看一看。

　　四瞳轻轻地一扬手，魂珠漂浮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转了起来。
　　众人眼前一花，随之映入眼帘的画面，便是红妆十里，鼓乐喧天。

　　.

　　“啧啧，不愧是丁家啊，这般大手笔，你瞧瞧，这树上挂的，道上铺的。怕不是得用掉了咱们中都半个城的红绸子吧？”
　　“可不是么，早听说丁相爷自己没有闺女，就把侄女当做半个闺女疼。乖乖，这么大的宅子，还有这么大阵仗的婚礼，不晓得要花去多少银子哩。”
　　“要我说，这新郎官可真是祖上积了德，听说还是个外地人，家里没什么本事呢。”
　　“自己有本事就行了呗，人家可是堂堂探花郎呢，你不晓得之前游街的时候，人家有多出风头。大姑娘小媳妇，都瞧他长得最俊，给他狂撒花呢！”

　　李青瓷站在人群中，听着来观礼的其他百姓热烈讨论，微微苦笑了一下。
　　临行之前，阿爹问她为何非要来中都，她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自然是没有什么想闹事的心思，这场婚事也绝不是她能破坏得了的。
　　或许她只是觉得，倘若上次那不欢而散的会面是她关于这段感情最后的回忆……
　　未免有点可惜。

　　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她是充满不甘和愤懑的。这些情绪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让她痛得要命。但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她已经想开了许多。
　　精心照料的田地，碰到天灾就出不来粮食；小心织起的丝绢，一不小心就会被指甲扯出丝来。这世间许多事，本来也不是付出了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难道不遂自己的意，日子便不过了么？

　　更何况，任谁都能看得出，人家郎才女貌，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青瓷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起刘大娘同她说的话，她说自己已经动了成全他们的心思……奈何天意弄人。
　　天上掉下个金窝窝，谁又能舍得拒绝呢。

　　也许这都是命吧。
　　她和阿绪，只有相识的缘分，没有相守的命。

　　李青瓷暗暗叹了口气，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提醒自己打起精神。反正她就是想来看看，再默默地告别一下。心中的这口郁气散了，从此便可以向前看，痛快的将这段过往翻篇了。

　　“来了来了！新郎官迎着新娘子回府了！”
　　李青瓷踮起脚尖，尽力避开周围人挥舞的胳膊，看向身着红色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之上的刘元绪。
　　这满面的笑容是真心还是愤懑，她总还是能看得出的。

　　直到盯得眼里都出了泪，李青瓷才抹了抹眼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真好，她已经许久未见到这样意气风发的阿绪了。

　　李青瓷弯了弯唇角，小小幅度地挥了一下手。
　　——再见啦，阿绪！咱们都要好好的生活啊！

　　不枉她这么大老远跑来中都。
　　虽然阿绪不曾看到她，但是在正式告别的一瞬间，彼此的脸上都含着真切的笑意，这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

　　“啧，不知道哪里来的土包子，我瞧长得，连本少爷十分之一英俊都没有！”冯远撇撇嘴，很是不满。
　　最近中都的风头全叫这个叫刘元绪的给抢了，本来就让他心情很不好，结果父亲还急召他去南洲！

　　他在中都吃香的喝辣的，踏马游街，潇洒得不行。
　　结果新娶的小十三和小十五还没腻歪够，突然一个口讯，就要去南洲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路途遥远就不提了，听说那个鬼地方瘴气重，妖怪比人还多，这就要了冯远的老命。
　　他再好女色，也不能跨越种族吧！再说万一青面獠牙的，那他也下不去口啊！

　　最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都这么惨了，母亲居然还如此狠心，一个小妾也不让他带走！说是会碍他父亲的眼。
　　就父亲那老古板的性子，岂不是他在南洲待多久，就要做多久的和尚？冯远愤愤地狂甩马鞭，就连丫环都只准他带走一个最丑的，他连个小手都摸不下去！

　　冯远越想越气，将马鞭甩手扔给一旁的侍卫，“哼，本少爷从中都带不出来人，难道在外头还找不到人吗？”
　　“你，就是你，前面那个女人，你给本少爷抬起头来！”

　　李青瓷愣了愣，放下手里的干粮，是在叫她么？可她只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歇脚，顺便吃口饭，应当没碍着路吧？
　　她有些犹豫，这一行人穿着富贵，一看就不好惹，不管应声还是不应声，好像都是麻烦。

　　“一点规矩也没有，长相也乏善可陈。”冯远难掩失望，好在这丫头衣裳瞧着十分干净，肤色也尚称得上白皙，“行了，就她吧，当个粗使婢女凑合用用也便罢了。本少爷累了，先歇着去了。”

　　“是。”侍卫一点头，待冯远上车之后，随即示意身后两人将这女子带到跟前。
　　“我家少爷姓冯，今日起你便是他的婢女，一个月月银五两，你……”他跟在冯远身边很久，但还真没做过当街抢人的行径，可谁叫少爷今日心情不好呢。
　　“算了，先带进后面的马车，让她和阿丑一起。”

　　什么意思？李青瓷大惊失色。
　　“等等！我、我是好人家的女儿，没有要做人家的丫环！”李青瓷挣扎起来，却根本比不过两个男人的力气，“我是要回乡的，我爹还在家里等我，你们不能这般不讲道理！”
　　侍卫首领略一皱眉，这般吵闹，果然是没什么规矩，遂伸手将她打晕了事。

　　魂珠陡然开始上下翻腾，显现记忆的薄雾逐渐变得浑浊阴暗，显示出主人对这段记忆的无比抗拒。
　　待魂珠重新稳定之后，薄雾中现出的画面，是冯家少爷的车队已然抵达南洲。

　　“顺迎，别再跟少爷顶着干了，也别再试图逃跑。”阿丑放下手里的药罐，“跑不掉的，你看看你这一身的伤，下次少爷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打断了一条腿，也叫手下留情？李青瓷冷笑了一下，“别叫我顺迎，我不叫这个名字。”

　　阿丑叹了口气，“难道我生来便叫阿丑么？少爷说你叫顺迎，你就只能叫顺迎。”
　　“冯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少爷又是冯家三房的独子，别说只是要你做婢女，就是要你的命，除了乖乖奉上又有什么法子？”
　　“我晓得你委屈，觉得好生没有道理，可是这世上的道理，本来就不在咱们手里。都披着一张人皮，你便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了么？”

　　李青瓷怔怔地靠在车厢壁上，不发一语。

　　无权无势的人，难道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吗？她明明是自由身，只是想要回家而已，他们凭什么拦着她不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