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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掌宫已死 “我羌谷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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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远山盘膝端坐,双目紧闭,如庙宇的神佛。
他双手轻叩常念慈的灵台,伴随着他的传输,常念慈的神识逐渐稳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钻入云层,消失不见。
杨远山抬首遥望,修士的雷劫是必须亲历亲为扛下来的,接下来他也帮不上什么。
谢惋手忙脚乱地抱着一大堆药瓶闯进来,杨远山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这儿用不着你,赶紧把脸洗洗,给我扫宫门去!”他就地改了个坐姿,一手支着膝盖,一手托腮,歪着头上下来回打量他,开始和他算账,“正殿的地面,你弄脏的;书房的案牍,你翻乱的;你是不是还准备把我那的台阶给拆了?”
“不是你让我找那面破镜子的吗?”谢惋不服,瞪着眼睛和他顶。
“嘿——”杨夫子脾气上来了,“你还敢和我顶嘴了?”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小镜子,一把撇在身前,对着谢惋指着它,“我让你找它,没让你把我的咏史宫拆了!”他的胡子因为过于激动,一颤一颤的,圆滚滚的身躯像个肉山一样,随着他喘粗气,上下起伏,被茂盛的胡子遮盖的脸颊酡红,像是老百姓家贴的关公。“我不管,你赶紧给我滚出去,滚到咏史宫,给我把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谢惋气笑了,他把药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封印解除,双手叉腰,斗鸡一样和地上坐得东倒西歪的杨远山拌嘴,“您怎么还耍上脾气了呢?杨夫子,您今年芳龄几何啊?能不能不要像小孩一样坐在地上!”
“我就坐这儿怎么了?你们俩的命还是我救下来的呢!”杨夫子两手拍地,作痛心疾首状,“苍天可见,我杨远山满心装着羌谷学宫的未来,如今连个刚入宫的小弟子都使唤不动了!”
“我羌谷学宫承载的是修真界的未来,如今连宫门都无人打扫,百年之后,又该何去何从?老夫好生心痛啊!”
谢惋嘴角抽了抽,杨远山像哭丧一样满地乱爬,若不是他干打雷不下雨,嚎了半天不见一滴泪,谢惋险些信了他真心关切学宫的未来这种鬼话了。“得了吧,夫子,您平时偷着跑下山喝花酒不是这么说的。”谢惋毫不留情地揭穿,“江掌宫才是那个为我们羌谷学宫鞠躬尽瘁的人。您的话……顶多叫鞠躬尽猝,喝酒喝到猝死的‘猝’。”
“杨明,休得无礼。”
一道威严的声音将正在吵架的两个人定在了原地,扑面而来的雷霆威压叫人喘不过气,天边的雷云激荡起来,常念慈金色的神识已经离体太久,抗了两道天雷后便向着本体回归。
雷云似乎不甘心地想将这新生的强大神识摧毁,可它似乎能嗅到更危险的气息,不甘地翻涌着,却只好缓缓退却。
天渐放亮,暖阳透过密密麻麻退却的云层,悄悄地抛洒下来。空气中潮湿的水汽逐渐干透,整个学宫如同雨后初晴,格外明丽清新。
常念慈在一片朦胧中睁眼,就猝不及防地看见屋里的一片狼藉,杨远山坐在地上,正和谢惋大眼瞪小眼,江掌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正在严厉地斥责他们两个。“……那个孩子正是紧要关头,你们两个居然还有闲心在这儿吵!尤其是你,杨明!能不能有点儿为人师长的样子!”谢惋垂着脑袋,作痛思懊悔状,嘴角却在这一刻有些抽搐。杨远山则全程低头听训。
屋里的装横有些陌生,他一眼就知道这不是自己房间,一低头,身下的床褥鲜血淋漓,还有几个狰狞的手印……究竟发生了什么?想到这里,他头痛欲裂,依稀记得,他今早隐隐察觉自己要破境,神魂却没有完全愈合,于是在高热的迷蒙中勉强找到了去谢惋房间的路……这么说,这里是谢惋的房间?
常念慈低头看着那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的被子,还真是难为他了。口鼻一热,常念慈捂住嘴,鲜红的血从他白皙的指尖流出来。
吐出这口血后,他的感觉好了许多。门边的人察觉到这里的异动,谢惋刚欲上前,却被江铭恩抬手拦下,他沉静地向谢惋交代:“他已无大碍,修为更上一层了。你这些日子少惊动他,让他静养吧。”
杨远山觑着江铭恩的神色,谢惋他们修为低微,只有杨远山能感受到,江铭恩散发的灵力看似磅礴,实则紊乱,几乎到了接近溃散的程度。日光照得江铭恩的脸色接近透明,谢惋和常念慈见了江掌宫,无不恭敬地俯首低眉。
哄着两个孩子快点把屋子收拾收拾,杨远山跟在江铭恩身后,已经年过半百的师兄弟悄无声息地穿过学宫的小径,江铭恩的人偶刚进暗室,杨远山便迫不及待地质问他:“你出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哪里还有刚才在外面吊儿郎当的样子,因为激动,嘴唇上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师兄……你的神魂碎了,便再也无法重聚了……”
江铭恩的人偶陷入迷茫,他深色的宫袍做工考究,随着他的动作在地面逶迤,像一条蜿蜒的黑龙,又像一道吞噬的漩涡。“……神魂……什么神魂?”
师兄无措的样子狠狠刺痛了杨远山的心,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回魂镜,昨晚为了帮助江铭恩稳定他的形体,法器已经消耗了许多灵力,他再次催动的时候,回魂镜上幕幕倒影重现,像是人临死前的走马灯。他用镜子抵住江铭恩的心口,江铭恩痛苦地呻吟一声,闭上了眼。
杨远山低着头,沉默着,没有看江铭恩的表情。
暗室里陷入了寂静,只有江铭恩痛苦的呼吸声。
终于,那些记忆不知第几次重新传输给江铭恩,他再次睁眼,神色恍惚,喃喃自语:“对了,我确实已经死去多年。”
他神色一厉,“羌谷学宫怎么样了?师弟,你活着回来了吗?”
杨远山面色沉痛,他摇着头,“我还活着,拜你所赐,学宫很好,只是你和父亲都不在了。”
江铭恩也不知道自己的人偶还能支撑多久,他已经记不起上次神智清醒地和杨远山对话是在什么时候了。
“师兄,父亲的莲花台确实挺好用的,”杨远山自嘲地一笑,“可惜江小姐没有修为,若是当初我能炼出更强大的托生法器,你便不会自责消沉那么久了吧?”
“……”眼前的男人陷入沉思,杨远山立刻便知道,他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某些错位,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先是年少时发生的事情,然后是他周围熟悉的人,最严重的时候,他还会忘记自己是谁。
看着他陷入迷茫,杨远山居然升起一种沉痛的快慰,也许都忘了也好,江铭恩这辈子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就这样做个记忆错乱的糊涂蛋,对江铭恩的魂魄来说,也许是个不错的归宿。
“师父的莲花转生……江小姐!她最后回到江府了吗?”
江铭恩的记忆已经完全混乱了,一会儿是江瑾没有被青面鬼杀死,一会儿是师父回来了,杨远山不忍心告诉他残忍的现实,抬手飞快地在他身上的穴位点了两下,江铭恩忽然安静,头一歪,睡了过去。
杨远山将这具逼真的人偶放在暗室,独自走向地下的楼梯。周围空荡荡,他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夜里,一声声敲在他心上。他面容悲戚,像是一个即将参加葬礼的孝子。
楼梯用石头堆砌而成,走到最下面,是一个四四方方,光线昏暗的石室。杨远山摸索着石墙的凹槽,在漆黑中用力在墙上按了一下,石门轰隆隆地挪开,他的双脚如同灌了铅,慢慢地拖进去。
一具白骨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四面石壁都燃着绿莹莹的夜光,本该是一个恐怖诡异的画面,可白骨旁边躺着一把沉重的铁剑,那铁剑上余留的剑意久久不散,甚至幻化出一条雷龙,盘旋在白骨上空,一腔正气,金刚怒目,令邪魔外道魂飞胆丧。
“孩子,你的未来光明灿烂,倘若有一日,强大如你也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关,就用这个把我叫回来,我不能一直留在你们身边,但会拼尽最后一份力。”
暗无天日的石室里,千峰剑君临终的托付始终萦绕在杨远山心头。他离去时的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作为他唯一的儿子,他没有传承他的剑道,一心沉醉炼器,高不成低不就,连掌宫之位都没有能力继承。这样的他,谈何强大?他的未来,又怎么说得上光明灿烂?剑君定是神志不清,才拽错了人,他的这一番话应该是对江铭恩说的,那是他的得意门生,是他唯一的传承人。
一生孤傲刚正的剑君临终之际死死地拉住杨远山的手,泣不成声,尽管母亲已经离去多时,杨远山却还是不习惯面对永久的离别。这太沉重,沉重得令他窒息。
剑君游丝般的气音交代了学宫最后几件要紧事,他拽着杨远山的手,用前所未有的柔和吐露他最后的留恋。
修士的离去就像一团气聚起又散开,虽然他们作为人的寿命并没有延长多少,可他们一吐一吸在这世间留下的气息都不会被磨灭,死去后,他们的灵魂会碎成无数个小小的碎片,倘若有朝一日,新的生命孕育而出,某个碎片可能会被无意中捕获,融入到新的生命体中。
代代轮回,永无止息。可是法器的原理是强行收集所有的碎片,将它们重新拼凑。一些碎片过于渺小,早已经消失湮灭,靠剩下的碎片不可能百分之百地拼凑起那个人,产生的只是一个继承了原有记忆和感情的傀儡罢了。
杨远山不可能用它,一旦生成傀儡,那些碎片再也不可能回归世间,有朝一日,傀儡的磨损过大,便会永久损坏。千峰剑是拼着死后不入轮回也想庇佑江铭恩最后一程,可不论是江铭恩还是杨远山,他们怎么会用这种手段?尽管父亲仙逝多年,不论遇到什么难关,杨远山都咬牙自己挺过。回魂镜落了灰,莲花台从未启动,它们一直静静地躺在地底,伴随千峰剑君的尸身长眠。
直到江铭恩在滦州处理动乱,无辜之人在眼前被杀害,江铭恩传承的道法和他的性格一样,刚直,也激进。他从此心魔顿生,回了羌谷学宫后也总是看见江瑾的影子。在江府留宿的那短短几十日如同黄粱一梦,却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只是一面之缘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可越是这样想,他越觉得,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江小姐是他见过最坚韧不拔的女子,无关男女之情,江铭恩站在一个修士的角度,用一颗悲悯之心,在为江瑾哀悼。为何有些生命,从诞生之日起便强大无比?为何普通人的生命如此渺小脆弱?江瑾做了她能做到的一切,为了保住江府,她不眠不休地奔波于贵族中间。为了活下去,她顶着世人的冷眼和嘲笑,若无其事地作为江家的主理人打点上下,冷眼旁观的世人,虎视眈眈的亲族,高高在上的官吏,三只手将她推入了那片吞噬她的深山。
青面鬼,不过是完成这场谋杀的最后一环。
那段时间,江铭恩的剑一直在震颤,即便他心神怠倦,回到床榻,他的剑也一直在嗡鸣。他抚上它的剑鞘,知道那是因为剑灵和他的神魂紧紧相连。
江铭恩被千峰剑君选中之前,正是因为妖魔作乱,亲朋好友皆死于非命,他才被收养,拜入剑君门下。正是这种出身,使得他的性情更坚韧,如蒲苇一般。可正因如此,他始终无法摆脱那个渺小的角色。尽管随着修为渐渐提高,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强大的剑修,甚至可以说是修真界最杰出的青年才俊,可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似乎依然是那个面对至亲惨死,只能痛哭流涕的孩童。
倘若千峰剑君得知他心境,也许有办法疏导。但遗憾的是,江铭恩自认为那是一种打扰,直到垂垂老矣的剑君魂归西天,江铭恩都没告诉过他,他的道心在那次滦州之行几近破碎。他也直到,江瑾之死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真的能够成为像剑君那样杰出的掌宫吗?他真的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师兄吗?在日复一日的高压下,江瑾的死亡无疑是种对他的警告。
你的能力是有限的,你不能保护每一个人。尽管你暂时接替了掌宫之位,你真的能尽好自己的职责吗?
无家可归的幼童和年轻有为的掌宫,矛盾尖锐地被强行糅合在江铭恩身上,发生了强烈的反应。
偏生这时,杨远山因为闯入秘境深陷险境,心神不宁的江铭恩接到消息便立刻赶到,那秘境是上古大能的遗产,里面天才地宝不计其数,杨远山为了寻找他炼器的材料才冒险进入,像从前一样,他做事不计后果,冲动任性,只是这一次,代价却前所未有的惨重。
江铭恩临终前坚定地说:“用法器将我拼凑回来吧,尽管那已经不是我了。”
直到他失去生气,杨远山依旧不敢相信江铭恩居然拼着一命换一命救他。自从江铭恩跟随父亲学习并崭露头角,杨远山心中对这个师兄便充满了敌意和嫉妒。
千峰剑君对他从来没有多少耐心,他顽劣,不识礼数,而江铭恩修为刻苦,性情沉稳,他一度认为江铭恩与父亲更像是亲生父子。
尚在筹建的风神论剑,即将到来的冬猎考核,一年一度的学宫大比……还有父亲流传下来的,关于整个云峦镜存亡的秘辛。
千峰剑君一生都在抵制传说中能使人复生的术法,因为爱侣是普通人,早早离开人世,他年轻时几乎遍寻云峦大陆,只为找到复活爱人的办法,却一无所获。最终他发现一个沉痛的现实,凡是复生术法,都要依托逝者强大的意念和神魂,普通人的神魂是无法被复生的。而修真者复生也需要付出强大的代价,那便是神魂破碎,永远不入轮回,真正意义上的身死道消,莫过于此。
没有任何一种术法可以完全将死人复活,他留下的那个莲花台所造的无非是一个承载原来记忆的傀儡,随着日积月累的使用,傀儡的记忆会逐渐磨损,终有一日会彻底毁灭,而那个被做成傀儡的神魂,从此便再也找不到了。
剑君之所以会违背终身的信念,留给他们这种法器,是希望有必要的时候,他能够被召回,尽最后一份力。这不是他杞人忧天。
云峦大陆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或者说,它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如果说叶晚等人进入的那个小镜子是一方小世界,那么云峦大陆就是一个更大的法器里的微缩世界。
这是千峰剑君云游多年,遍观风土人情的发现。他翻阅古迹,得知传说有神明为了庇佑灾难下的万物,私自打造了一面神器,可以容纳万物,使生命在其中延续下去。
可容纳云峦大陆的法器似乎不是这样。千峰剑君发现,每隔八百年,大陆似乎就会出现一个轮回,所有的史料在这个时期都会出现空挡。万物生生灭灭,却总是以八百年为界限,出现大规模的消失和断档。
他认为,容纳云峦大陆的法器可能是一种大型的祭祀用具,八百年是祭祀的期限,届时,许多生命便会被吞噬,幸存者的记忆将会被改写。因此,这么多年,尽管史料上总有这种诡异的巧合,却从没人作为见证者弥补空挡期的那片空白。
这些发现只有目前修真界的高层知情,除此之外,便是江铭恩和杨远山。他之所以那么执着于羌谷学宫的壮大,便是因为他们已经逐渐接近下一个八百年,在那之前,他要尽力培养出更多强大的修士,这样才能与未知的前途对抗。
在黑夜即将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夜晚将会持续多久。
那本应该与杨远山无关,他只是个笑柄,一个失败的继承人。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一直被视为羌谷学宫未来的希望和引领者的江铭恩居然为了救他,死在了秘境里,还擅自决定要牺牲自己的神识造出一个他的仿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