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峦》晓汪明玄

53、天雷滚滚 谢惋的床单

　　谢惋在大清早被杨夫子一道传讯符吵醒的。骂骂咧咧地揉着惺忪的眼，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窗前睡着了。想到今日还要在杨远山那里当牛做马，谢惋的心情顿时不太美妙。

　　但出人意料的是，杨远山没给他安排新的任务，只是告诉他镜子找到了。

　　“……”谢惋狐疑地盯着那张传音符，一度怀疑杨远山是看见咏史宫里一片狼藉的惨状，想整蛊他。

　　他又在寝室等了一阵儿，杨远山那头杳无消息，他又不敢直截了当地问杨远山今天有没有新的任务，干脆当今天闲着没事干，火速换了衣服往外跑，他盘算着要尽快离开羌谷学宫，跑到山下，有多远跑多远，倘若杨远山想起来给他派活了，他就说自己已经出远门了。

　　计划是这么计划的，可他刚一推开门，就差点和另一个睡眼惺忪的人撞个满怀。

　　常念慈不似平日衣冠平整，发丝散乱，迷茫地抬手想要敲门，谢惋这时候却猛然把门朝外推开，他一个不查，被推得向后栽倒，谢惋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谢惋没好气地问，“我急着出门，有事回来再说。”

　　可常念慈却双眼迷离，没有回答。他黝黑的眼睛仿佛蒙了一层水雾，脸色不自然的泛着一股潮红，谢惋这才发觉他有些不对劲，上手捂了一下他的额头，一下子惊了：“你晚上泡冰池子去了？怎么这么烫！”

　　谢惋没告诉叶晚她们，直接带着扛起他去找杨夫子，可他去了咏史宫，宫里依旧空荡荡的，不像有人来过，甚至他昨天翻的一片狼藉的案牍都和昨日一样。

　　难怪杨远山没重新派活给他，原来是根本没回来，想来他还不知道咏史宫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谢惋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着急。常念慈还在发烧，神志不清，自己站着摇摇晃晃的，谢惋怕他摔了，一边翻通讯灵石一边扶着他，“你慢点，慢点……哎，我通讯灵石塞哪去了……找到了！！”

　　他哼哼唧唧地把常念慈被烧得神志不清的噩耗告诉了她们两个，只是不知为什么，灵石荧光闪烁，却一直无人回应。

　　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浮上心头，她们两个不是睡过去了吧？

　　男女弟子的寝宫被设了禁制，他是不能肉身去把那两个人叫醒的，人还没挨到她们寝宫的大门，天雷就要把他劈死了。谢惋只好拖着常念慈打道回府。

　　他哪里会照顾人，也不管常念慈会不会磕到碰到，反正塞到床上的时候人还有气就行。

　　这可如何是好？常念慈发烧的原因不明，可能是被冻着了，也可能只是神魂受创的副作用，杨夫子不在，襄茗长老也已经出去了，他不敢擅自实施救治，只能烧点热水给常念慈往下灌。

　　常念慈清俊的面庞眉头紧皱，看上去就很难受。他额头上沁了汗，因为发烧，不由自主地动了几下，谢惋当即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不要把汗蹭在我的床上！”

　　因为谢惋的寝室离门口比较近，而且他屋里的药他知道自己放哪儿了，照顾病号比较方便，就把常念慈拖到他屋里了。作为一个花孔雀一样清高的人，他平时特别讲究，打死都不肯让除自己第二个人碰自己的东西，床就更别说了，三天两头地换洗，连和他住一间寝室的同窗见了都啧啧称奇，表示平生没见过比谢惋爱干净的。

　　谢惋拳头攥得紧紧的，青筋暴起，几乎想立刻冲上去拽着常念慈的衣领把他丢出去，可是看到他泛红的脸，只好不停地催眠自己“他是病号”“待会就把床单丢了”。

　　常念慈整个人像是泡进岩浆一般，滚烫的灼热在血管里翻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很难受，在识海中沉沦起伏，像海浪般心潮起伏。他整个人的状态非常奇妙，看上去像是在发烧，却没有冷的感觉，只有不停息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灼热。

　　好烫……常念慈无力睁眼，本能地与体内的不适挣扎，对抗，识海里红光漫天，血色翻涌，他的神识不住地溃散又重聚，一轮又一轮，永无休止。这样的折磨就是他违背小世界法则的惩罚吗？

　　他仿佛与世隔绝般坠入深渊地狱，翻涌的岩浆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甘，他不想被这声势浩大的酷刑吞噬，于是屏息凝神，调整好自己溃散的神识，这一次，他没有任由岩浆的火光将他的神识烫得四三溃逃，而是左闪右避，偶有一点零星溅出的红光灼伤他裸露在外的神识，他忍住剧痛，剑拔弩张之间，他的意识渐渐回笼，有什么声音如远古空泛的回音，在他的耳边余音袅袅，挥之不去——

　　“他是病号他是病号他是病号……”

　　“待会就把床单丢了待会就把床单丢了待会就把床单丢了……”

　　为什么他的识海里会回荡这个？？！！

　　常念慈大吃一惊，一个不察挨了一道岩浆，神识再次溃散。

　　再度被拖入溃散重聚的轮回之前，常念慈的表情都是懵的。

　　然而把他害得这么惨的罪魁祸首不仅没有半点察觉，反而还在嘀咕：“可真是委曲我自己了。”

　　谢惋刚烧了壶热水，用茶杯接了点，还没晾凉了就准备捏着常念慈的嘴往里灌。

　　“谢惋——谢惋——”

　　腰间的法器忽然闪了闪，一道熟悉的声音火急火燎地催促他，“你死哪去了？”

　　谢惋立刻把茶杯放下，回怼叶潜溪：“你还问我死哪去了，我今早给你们传音，你们一个回我的都没有！”

　　叶潜溪没管他，“常公子呢？他现在怎么样？”

　　谢惋没好气地瞥了床上的人一眼，“在我床上躺着呢，好像是发烧了。”

　　“笨啊你！”叶潜溪闻言痛骂他，“你有没有点常识？发烧是那样的吗？他那是破镜了！他今早找你是想让你给他护法！”

　　“啊？”谢惋看了常念慈一眼，后者正躺在他的床上，双目紧闭，呼吸急促。

　　谢惋立刻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修士破镜，应当找个安全的地方静坐调息，应对天雷。常念慈定是本能地想找他护法，可他神识本就受创，神志不清，没来得及交代清楚，谢惋就以为他是发烧了，还擅自把他拖来拖去，满学宫乱跑。常念慈本就境界不稳，加上身受重伤，真破镜了恐怕没有余力应对天劫了。

　　他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出寝室，抬头看了眼天，出去尚是晴空万里，不知不觉间猛然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湛蓝的天空突然凝聚出一团团黑漆漆云层，一大片一大片地压过来，叫人喘不过气。骇人的灵流在云层间如苍龙般翻滚，化作一道道声势浩大的雷，却不立刻劈下来，而是在黑云中翻腾，积蓄。

　　看着这雷云滚滚的景象，谢惋心如死灰。

　　完了，这下闯祸了。

　　他飞快地向叶潜溪她们告诉了当前的情况，然后回去翻箱倒柜把渡雷劫能用的东西都翻出来，捡着能用的布置了一下，可这些东西都是辅助工具，作用不大。谢惋看了看毫无起色的常念慈，踌躇片刻，咬了咬牙，干脆入定，若是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常念慈的神识还回不来，他就替他抗了！

　　常念慈的识海还在滚烫的血海中不停地翻涌，可能是在青面鬼的体内呆了一段时间的关系，他的识海多出了青面鬼的些许记忆，那些记忆如镜花水月般一触即散，没有攻击性，却总是在溃散的时候带来一股血腥气，叫常念慈眉头紧锁，心生厌恶。

　　青面鬼的记忆里多是它杀死的人最后狰狞的脸，死不瞑目的双眼，他焦躁地在识海的领域徘徊，企图再次重塑自己的神识，目之所触，尽是一片狼藉。

　　突然，他的双眼骤然停住，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他的瞳孔不可思议地放大。

　　在他眼前浮现的同样是青面鬼的记忆，只是这一次，他不敢去触碰那光影，于是那一幕久久没能溃散，常念慈也因此久久凝视着那画面。

　　一个被洞穿胸膛的女子呆滞地凝望他，她的胸口出的血洞飞快地剥夺着她的生机，原本如同山中清泉的双眼失去光泽，像被磨得粗糙的黑石，明明她的脸庞那样年轻，清丽，可常念慈却觉得她的生命如同枯木一般已经凋零。

　　那是故事的结局吗？常念慈痛苦地闭上眼，怪他慢了一步，青面鬼杀死江瑾的那一刻，不知道叶晚会不会痛？

　　明明眼前的幻影是江瑾，可是叶晚那张脸就是像生根发芽一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们初见的时候，是叶晚一剑劈了轿子，把他从罗刹鸟的利爪下救了回来。

　　可是在那小小的法器里，尽管他拼命地对抗青面鬼的意志，尽管他竭力与青面鬼残留的怨念搏斗，可他还是没能在青面鬼下手的前一秒阻止它。

　　想到叶晚可能承受了和江瑾一样的痛苦，常念慈的心中充满了自责。他再次将视线移到眼前的记忆影像上，被洞穿的女子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他面露不忍，缓缓抬手，轻轻地盖住江瑾的眼睛。

　　“安息。”

　　他心中默默向江瑾道了一句别。

　　一触及他的肢体，那飘渺的幻影便像一团红雾一般缓缓消散，最后冉冉升起，消失于识海中了。

　　与此同时，他的神识终于凝成一团，重塑形体，只是与先前朦胧的一团不同，这一次，他的神识突然有了形状，也更凝实。他敏锐地觉察到他的修为似乎随着神识的凝结水涨船高。

　　破镜了？常念慈赶紧内观。原本如同鸿蒙太古，一片混沌的识海突然分出了天地，青面鬼的记忆随着翻涌的岩浆渐渐退却，坚实的土地缓缓抬升，他的神识有了着陆之地，还来不及欣喜，一道惊雷忽然在耳边炸响。

　　寝室内，一直闭目沉睡的常念慈突然睁眼，一个口鼻之间鲜血淋漓的人突然爬过来，“咳咳，你终于醒了，快点，我顶不住了。”

　　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一道惊雷又以万钧之势直指他的天灵盖。

　　常念慈头皮发麻，不敢分心，全身贯注地对付落雷。

　　而硬挨了一记的谢惋终于可以打坐调息了，他的经脉中充满了丝丝缕缕的雷电之力，好像血管里有蚂蚁在爬一样，又痒又痛。

　　刚才爬过来，手上还沾着血，他的床是彻底不用要了。

　　谢惋一边在心里哀嚎，一边运转功法给自己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