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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正殿虚影 不要再现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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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年轻人现在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在我的法器里闹自杀!”杨远山一边摇晃着他肥硕的耳朵,一边修复常念慈受创的识海。
襄茗长老随弟子外出了,现在羌谷学宫只有杨夫子一位闲人。他也是刚发现自己有个法器找不到了,沿路晃悠到这里,终于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常念慈。
“不要乱丢垃圾啊!”叶潜溪近乎崩溃地朝杨远山大吼。
叶晚六神无主地看着常念慈那张脸。
她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呢,她和叶潜溪的神魂都被吸入其中,常念慈自然也一样。
只是她们困在江瑾和碎玉的身体里,时间久了,几乎忘了常念慈,相当然地以为他应该是附身到某个无关紧要,和故事毫不相干的人体内了。
她想起那个青面鬼袭向江瑾时犹豫的那一秒,还有境界崩溃前一刻那只穿透自己的手,受到的冲击不亚于幼时风神论剑,看到谢怀与风霄弦双双收手,合力救人的那一刻。
前者让她看到了修真一途的使命和崇高,后者是什么?
在小世界里杀死自己附身的对象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这是最严重的违规行为,会引来强大的反噬,有可能性命不保。常念慈可能不知道这个,但是痛觉是和青面鬼同步的,当他用尽全力遏制青面鬼的攻击,并选择洞穿它的时候,在知觉上,他就是在洞穿自己。
叶晚不明白常念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按照原本的情节,江瑾会毫无疑问地被鬼怪伤害,至于她究竟是死是伤,可能也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她的目光移向杨远山,幽怨地看着他的手,绿莹莹的木属性灵光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流泻出去。
在他掌心之下,常念慈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如果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起伏,叶晚几乎以为那是一具尸体。随着杨远山的动作,常念慈纸人一样的脸色终于多了一丝红润,救治似乎耗去杨远山不少的心神,他的额头也出了一层细汗。
整个过程耗费了两个时辰,叶晚和叶潜溪寸步不离,为他们护法,最后结束才猛然惊觉已经夜色深沉。
常念慈依旧沉睡不醒,但面色已经恢复血色,杨远山捡起落在一旁的镜子,大步流星地离开。
叶晚和叶潜溪一左一右把常念慈架起来,送他回寝室。但是男弟子的寝宫被设下了禁制,她们根本进不去,又不能把他扔在这。
一番思索,叶潜溪忽然想起,不是还有谢惋呢吗?
她们在小世界中度过了几个月,现实却只过去了半天。谢惋这时候应该已经忙完了杨夫子交给他的任务了吧?
叶潜溪用传讯符呼了他好几声,却一点回音都没有。她不死心,又叫他,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暴吼:“你干什么?”
她眉开眼笑,向谢惋交代了今日发生的事。熟料她话音刚落,谢惋突然问:“你刚说什么?”
叶潜溪愣了一下,说:“常念慈晕过去了,我们进不了你们的寝殿……”
“上一句。”
“……杨夫子来找他丢的镜子,常公子识海受创……”
“不是这儿……”
是错觉吗?叶晚总觉得谢惋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杨夫子帮常公子疗伤后,便带着镜子回去了。”叶潜溪迷惑不解,“怎么了?”
传讯符突然炸了,可怜的一张黄纸突然炸出一串火花,传递着另一头的人惊涛骇浪般的愤怒,“他让我给他找镜子!!我今日一步未出咏史宫!他和我拍着胸脯说一定是丢在咏史宫的哪个角落里了,他居然自己跑去外面捡回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我刚才都准备把咏史宫院子里的石板路挖了!!”
耳膜被炸得生疼,叶潜溪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原地蹲下,敷衍地安慰他:“好了好了,你赶紧回寝殿休息吧,这大半夜的别这么大声好不好。”
咏史宫内,一个疲惫的身影摇摇欲坠。平日生龙活虎,作威作福的少年看着手中明灭的传讯符,一时语塞。另一头的人还在催促他:“你快点过来,我们总不能一直站在艳阳台门口吧。”
然后传讯符就灭了。谢惋眸色沉沉地看着手里已经被挂断的传讯符,又抬头看了眼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咏史宫,还有案几上那厚厚一摞被他一点一点修复的古籍。
今日,他先是把咏史宫上下打扫了一遍,又被塞了一摞古籍,好不容易耐着性子修复完想走,半路又被杨远山截胡,然后一直在给杨远山找那面破镜子。
谢惋看着被自己翻了个底朝天的咏史宫,早晨的清洁工作是彻底白干了。但谢惋心中没有一点负罪感。这偌大的宫里只有他一个人,杨远山早就彻底遗忘他了,拿回镜子也没告知他,这会肯定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谢惋直接把手里的抹布甩在地上,咏史宫很乱,但那是杨远山该发愁的事,现在他要回去了。
于是他抬脚便离开了咏史宫。
这一路月黑风高,谢惋的脸比这夜色还黑得深沉,他怀着几乎要杀人的心情将叶晚她们两个打发走了,然后拖着常念慈回到寝宫。
常念慈和他的住处离得不远不近,他摸到常念慈的腰牌,推开门,把常念慈丢在床上便走了。
可怜常念慈尚在昏迷中,就这么被他狠狠地砸在床板上,无意识中发出一声闷哼。
谢惋只想快点回去休息,已经很晚了,他明天一早极有可能再次被杨远山叫到咏史宫继续当洒扫丫鬟,想到这个,他的心情愈发不妙。上床闭上眼的前一刻,他还在心中痛骂杨远山。
天气渐凉,窗外少了许多虫鸣,谢惋心怀怨念,心浮气躁,难以入眠。他辗转反侧,最后一骨碌起身,推开窗户。
夜色深沉,窗外是一堵石墙,被茂盛的苍竹遮挡得严严实实。石墙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斑驳,在竹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谢惋索性披了外衣,只着寝衣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不怎么美好的风景。
石墙之外,一缕黑影如浮光掠影一闪而过,那黑影灵巧得像只蝴蝶,在羌谷学宫的房顶上下起伏,如履平地,无视学宫的重重禁制,在夜幕下穿梭,一路经过艳阳台,咏史宫,焕丹宫,药阁,最后来到学宫正中央的掌宫的住处。
杨远山揣着那面把叶晚几人害惨了的镜子,也不通报,也不敲门,抬脚就进门。
江铭恩正端坐在正殿批阅公文,杨远山看都没看他一眼,步履不停歇,眼看他就要和江铭恩挨在一处,他居然像看不见江铭恩似的继续向前。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那看上去威风凛凛,八方不动,如山岳一般端坐在正殿的江掌宫被接触的瞬间就像飘忽的烛光般晃动,他的身形变得像蝉翼一般脆弱而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而杨远山的身影却突兀地消失了。
正殿之上,江掌宫依旧端坐在那里。他峨冠高耸,衣冠楚楚,长鬓飘飘,眉目刚烈,像一棵苍老的松柏,尽管已经历经斑驳,却傲然挺立。
一个隐秘的暗室,杨远山手里捏着镜子的柄,在镜面上虚虚点了点,光滑的镜面像水波一样泛起了涟漪,轻灵的光辉将小小的漆黑的暗室照得亮如白昼。
如果有人看见这时的杨远山,便会吃惊地发现他此时的神情无比庄重……甚至是悲戚。
灵光大盛,照见暗室中另一个人。是真正的江铭恩,而非大殿之上的那个虚影。
他看上去仿佛比平日苍老了许多,状态很糟糕,面色惨白,像空中飘忽的杨柳絮,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逝。杨远山的手几近颤抖,他抬起手中那面做工精巧的明镜,在灵光的照耀下,江铭恩几乎破碎的皮肤渐渐缝合,尽管看上去仍然憔悴不堪,却终于可以勉强见人了。
“你今后还是不要经常现身了。”杨远山语气严肃,“你已经消耗了太多灵力,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碎的。”
江铭恩呆滞的双眼恢复了几分神采,杨远山贪婪地看了他一眼,却又立刻沉痛地清醒过来……不是他。
那名为江铭恩的人偶栩栩如生,像是真人一般,灵活地作出一副恼火的样子:“师弟,身为掌宫,便无法避免这些应酬来往。我若不现身,旁人当如何议论我羌谷学宫?岂不是觉得我这个掌宫目中无人?”
杨远山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又宽又方正的脸上已经褶皱纵横,一双老鼠一样小小的几乎成缝的眼中,流淌的着浓重的泪意。
他抬手擦了下眼睛,“江铭恩”依旧是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教他,仿佛多年前,千峰剑君驾鹤西去,每当杨远山做了什么荒唐事,江铭恩便像接替了父亲的职责一样,对他严加管束。
杨远山低头看了眼回魂镜,只庆幸,还好当初炼制这面镜子的时候没塞入太多别的什么东西,不然,叶晚她们看到的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那个故事中,没有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江铭恩,也没有吊儿郎当的杨远山,只有刻骨铭心的惨痛,自此,午夜梦回,杨远山总是在虚幻中追忆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却又在白日装出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在羌谷学宫的众人面前扮演一个永远在被江铭恩管束的荒唐的杨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