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峦》晓汪明玄

51、重见天日 常念慈自杀

　　在高强度的追查任务里，江铭恩总是习惯和师父通信，既可以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小事，也可以是地域风俗，还可以是对任务的理解，也有对功法的心得。与外界的传闻不同，不苟言笑的千锋剑君私底下是个有烟火气息的人，他收养江铭恩，一手栽培他，对江铭恩来说，剑君既是师父，也是家人。

　　他总是用耐心平常的口吻回复江铭恩的信件，江铭恩不是一个善谈的人，但是对剑君，他总是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现在江铭恩却很少像从前那样总是与师父通信了。剑君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的寿数已经如同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回到地下了。

　　迟暮之年，剑君挂怀的事唯二，一是羌谷学宫，它是修真界的造血泵，是他半生的心血。学宫的传承已历经千百年，他不过是历任几十位掌宫中任期时间较长的一位。他不会干预下一任继承者的选拔，但如果可以，他希望下一位掌宫能带领羌谷学宫走向更繁荣的方向。

　　二是他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杨明。对这个玩世不恭的孩子，他已经不报过高的期待了，他不求杨明名震四海，登峰造极，只希望他可以平稳顺遂地度过一生。

　　尽管剑君没有明说，但江铭恩知道，他一直按照学宫继承人的标准培养他，也希望他死后，江铭恩能够代替他照顾好杨远山。这过于沉重的期待压得江铭恩几乎喘不过气，年少时，同龄人还在练气，筑基，江铭恩却已经能够独自外出历练。

　　那时他对什么都感到新奇，总是用身上的通讯发起汇报每日的见闻，现在他身心俱疲，却不再向师父透露只言片语。

　　怕打扰年迈的师父闭关调息，也怕在师父的眼中看到那份沉甸甸的期待。

　　稍作休整，江铭恩便猛然起身，再次出发。他像一个顶着罡风向山顶攀爬的勇者，明知前路坎坷，仍要奋力前行。

　　剑君是他的家人，羌谷学宫是他的家，他希望在剑君离开他之前，他能成为一棵荫庇学宫的参天巨树……哪怕用拔苗助长的方式也没关系。

　　他迫切地想要独挡一面，以至忽略了他自己。

　　行至峡谷，江铭恩的佩剑忽然发出一声嗡鸣。所有的追踪法术都没有任何反应，只一瞬间，江铭恩便果断地选择相信佩剑，他“唰”地一下将佩剑拔出，银光大盛，将这静谧的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一缕不易觉察的血腥气在蔓延，牵扯了他紧绷的神经。

　　猛回头，只见身后高大的树冠上不知何时缠绕了许多密密麻麻的黑线，好像人的头发。

　　江铭恩一剑斩上去，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黑线居然如同有生命一般躲开，凑近一看，这些黑线居然还在像蛆虫一样蠕动。

　　寻常人看到恐怕已经心生不适，可江铭恩却面不改色地凑近观察，他的身体紧绷，时刻准备突如其来的袭击。

　　“江仙人！”

　　身后传来一声出乎他意料的呼唤。

　　“江小姐。”江铭恩面色沉重，“此地凶险万分，你怎会来此 ？”

　　江瑾面色惨白，身后空无一人。

　　叶晚的内心是崩溃的。

　　那日与杨远山分别不久，江瑾对江府的治理便力不从心起来。

　　没有外人的掣肘，江瑾面临的刁难越发肆无忌惮，最致命的一击不是别的，正是先前与江瑾结下姻亲的那位陆公子。

　　在千里之外接到母亲的噩耗，陆公子夜不能寐，心神不宁。又恰逢边关战事吃紧，朝中人人自危，尽管战事处于下风与江瑾没半点关系，却总有闲言碎语扯到她身上，仿佛是江瑾不详才使那位满怀才学的陆公子没能全身心地投入到战场上出谋划策，进而耽搁了国家大事。

　　滦州重迷信，对女子的规训尤为深重。这种荒谬可笑的言论放到平时，只会影响她的婚嫁，可在这紧要关头，朝中的官员正愁找不到替罪羔羊，把战争的失败推罪到一个女人带来的不详上，如此，他们便不是无能的庸人。

　　于是江瑾的压力更大了，朝廷中的风向是最致命的，江府旁系的子弟更是在其中添柴加火，竭尽全力想要把她从掌权人的位置上挤下去，分得一杯羹。

　　江瑾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人坑害，绑到恶鬼出没的山林里。来的时候，碎玉竭力保护她，她们先是遇到了山林里的野兽，奔逃之间，她们失散了，江瑾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走到这里，不成想居然遇到了已经告辞多日的江铭恩。

　　江铭恩再次催促她离开，江瑾语塞，她身体里的叶晚更是无话可说。

　　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叶潜溪了。没了叶潜溪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叶晚只觉得时间格外漫长，连带着对年轻时期的江掌宫也失去了兴趣，只盼着故事快点结束，她们好快点回到现实，她还要去找阿芜聊聊天呢。

　　晚风习习，江铭恩敏锐地从微风中捕捉到一股难以觉察的杀气。那是身经百战的人才有的野兽一般的直觉，他登时回身，抬手一挡，“锵——”佩剑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黑丝不知什么时候密密麻麻地蠕动成一张大网，江瑾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

　　她在江铭恩的保护下退后，那黑色的丝线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江铭恩左杀右砍，丝线却像野草一样斩不尽，断了又生。

　　江铭恩直接掏出一张爆破符，一把甩在树干上。江瑾没来得及格挡，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草木烧焦的气味，她眼前尽是耀眼刺目的红光，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在那赤红的火光中若隐若现。那只青面鬼披头散发，面目狰狞，一双凶兽般不带情感的双眼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两人。

　　“小心！”江铭恩将她护在身后。

　　叶晚原本昏昏欲睡，可是那只青面鬼一出现，她的神魂不知为何，传来了一阵深入骨髓的颤栗，那是一种陌生的熟悉。透过江瑾的眼睛，叶晚死死地盯着那只狰狞的恶鬼，想要捕捉些什么。

　　她还记得那场惨案发生的时候，这只青面鬼几乎要割开江瑾的喉咙，却在前一秒突兀地凝滞一瞬，就是那一瞬，让叶晚打破了一闪而逝，想要就这么和江瑾交代在这的念头，奋起反抗。尽管她受到的反噬很严重，但这个故事却延续了下去。

　　只见青面鬼毫不留情地攻向江铭恩，若是单打独斗，江铭恩自然不怕，可是他还要保护江瑾，一举一动难免束手束脚。

　　江瑾也觉察到她已经成了累赘，尽力离战场远一些，少牵连江铭恩的心神，可是她却忘了，青面鬼能伪装成一个温文尔雅的琴师混进普通人的宴会，又怎么会被随随便便地牵着鼻子走？

　　它发现江铭恩修为高深，假意与他纠缠，实则悄悄靠近江瑾。

　　一招过后，破绽顿生，青面鬼忽然四脚着地，像只畸形的蜘蛛，伏地而行，江瑾眼前一黑，青面鬼已行至身前。它龇牙，似乎发出了一声冷笑，可不知为何，它的手脚似乎有些不听使唤，像抽风了一样痉挛，叶晚猜可能是刚才江铭恩把它打伤了。

　　江瑾想跑，却被恐惧狠狠地钉死在原地。叶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鬼怪，心中生出一句疑问：

　　“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已经做好肉身被残忍地切开的准备，就在这时，眼前的场景像是被按下暂停键，飘落在空中的落叶，将要滑落的露珠，朝她奔来的江铭恩，都在这一刻暂停。

　　空气中忽然泛起了涟漪一样的波纹，如同被打破的镜面。所有的一切都被扭曲，天空与泥土，树木与溪流，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畸形。

　　叶晚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的神魂吸出，在离开江瑾身体的前一秒，她看向了那只青面鬼。境界破碎，一定是因为青面鬼杀了江瑾吧，如此，故事便结束了，她才得以脱身。

　　令她心神震荡的是，那只青面鬼面容狰狞，凶光乍现，保持着攻击她的姿势，可是它的一只手却洞穿了它自己。

　　没错，这只青面鬼居然在境界破碎的前一刻，杀死了它自己。

　　电光火石间，叶晚突然明白了什么，神色大变，下一瞬却被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席卷。

　　与进来的时候类似，出去的时候，叶晚也受了好一番折磨。可她却没有心情计较这些，刚被法器吐出来，叶晚便爬到叶潜溪身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摇她：“快点叫襄茗长老过来！”

　　叶潜溪刚刚醒转，她离开碎玉的身体还没多久，瞳孔涣散，还没适应现实的世界。她被叶晚摇得脑浆都要出来了，迷迷瞪瞪地问：“……什么？”

　　“是常公子！他在里面自杀了！”

　　“什么？！”叶潜溪“腾”地一下坐起来，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作者有话说

　　常念慈：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