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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同寝离梦(二) “救他呢? ...

  •   前情提要:兰因与友人的决裂戏主要在对影成三人(二)(三)(其中施天白、钟砚等人心声穿插,请注意都囊括在兰因读取情况下,例如施天白对下一代宗门继承人之争的真实想法,明镜非台照出潜在的观念分歧,相看两厌,矛盾导火爆发)关于魔血的铺垫戏份则主要在情迷心窍的(三)到(五)
      ——

      钟砚向前膝行几步,自呈身份玉牌,等待宣虞的判决。

      ——这一刻如此的漫长,几乎长过他从出生以来的二十一年,对父母妹妹、师门所有看着他成人、教导照顾他的诸位长辈,内疚无颜足以令钟砚羞愧欲死,他何尝不清楚,这是对不起所有人的决定?——不说令钟纨沦为昆仑故意践踏蓬莱威严的工具,玷污妹妹的品性,要她日后做人如何抬得起头来?他先斩后奏做主,除了考虑到老父于病榻再经不住周折,何尝不是深知神秀居士本心必为难不愿嫁女入凤氏!他们姑母钟灵毓嫁与高门为妻的结局乃成了钟神秀的一块心病,唯恐女儿步了其后尘,然君家于凤氏不亚于云泥!尚未娶亲便拿捏规定婚后与娘家一刀两断、再不行往来——可见这是一桩怎样于礼教、于道义无一不大错特错的婚事!介时若苛待妹妹…是以他亦不敢劳动施钩玄——母亲有灵若晓得,该多么失望难过!

      他此举悖离父母宗派养育教诲,是为不孝,罔顾妹妹意志,是为不悌,公开背弃师门尊长,是为不忠不义,与他所修君子德行谬以千里——所幸他已是具行尸走肉、所幸妹妹马上将得挽救…!所以他几乎是在此乞求宣虞严加处罚、逐他出师门——越重才越得以稍减释淹没了他的愧怍!

      可想象中的问责并没有到来,“知道了,”上方的宣虞许久无言,钟砚只从他的嗓音中察觉出较往日低回,没再话别的:

      “我会让药庐那边配合——回到神秀居士身畔去吧。”

      一瞬间,钟砚睁大眼,泪便不由飙了出来,哽咽:“宗主深恩,顾及家父病重,然弟子不情之请,法不可废——待事了,万望宗主一定依律决断,勿要念及与家母家父情分,便宽大轻放…”

      “兰因”在旁也是皱眉,要他说,横竖给这家伙一剑都应当是便宜了他!对宋文期、对熟悉的这许多旧友人性的观感富又涌上心头——这种腻味憋闷的厌恶就像油腻腻糊得恶心的汗,不犯到他跟前来讨嫌还好,一时,耳边复又嗡嗡嗡回响起他们你一个我一个批判他的名目,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愤懑勃然,还是想连连冷笑!

      在自己被形势所迫、有不得不为之的苦衷时,他们可体谅了一二、为昔日情谊不忍下手?当时端得多么大义凛然!——可当易位而处,钟砚又做得如何?这个吃里扒外、分不清好赖的蠢东西!还有脸跑来泣涕,惹无虞哥哥生了不快!他就不该替他们挡那雷劫是的!

      “怪不得你,阿纨状况耽搁不得,是我无济于事,”偏偏,宣虞自不是他等令人鄙憎的伪君子——这份不怨尤教兰因又爱又“怄气”的!

      但宣虞旋即之语就使兰因无法紧着恼了:“那么阿砚你呢?此遭可对我失望了?”

      他如今道本皆废、修为亏空,与莳花、凤鸣岐一场仅于口头互不让步的谈判下来,便至于心力交瘁到握不住茶碗的地步——呵呵,说不得还要“感谢”那凤鸣岐,至少没不管规矩朝他动手!

      宣虞岂是容许自己露怯之人?然今日这类情形,远不会停止发生!修真法则至繁,唯一条大道至简:实力至上、能者为尊,不管在此位却如纸糊般的不堪任,还是暗算他的对手有逆转乾坤、起死回生之能,都急迫他必须改变这种无能为力的情状!

      ——这便是他从来信奉多余的泪水不能洗脱既成的运命*,还情绪糟糕的主要原因了:就算他不多介意竹篮打水、想要速速重头再来,也暂时无以清算害他落得如此的那业障,然现实之境地却是他“唯破不立”:不仅道心片刻间极难补齐、更一时无从下手,照本宣科修冰心,无疑已成为天方夜谭!且被拔出的病根——即太阴之体亦被根本上逆改!他天赋的特殊异禀随之泯然毁灭了…权宜为计,短期再想应对什么,便只能依靠采补!…这种处处受辖制压根望不到头…

      “兰因”读到宣虞念头几转、分明全对自己不利,几乎提心吊胆,更不料的是这个钟砚!因魇在了自己于小家与大家选择一己之私,不免自顾自度宣虞这番言辞为了另一重意思:“一来兰因固然有罪,但其身为我派弟子,退一万步,也应由宗主定夺,不该交昆仑越权审判,兹事体大,如是对方借题编造发挥抹黑蓬莱与您的名誉…”

      “哦?”窗外凛若霜色的白电覆盖了宣虞眸光与喉头的微动,雷声几霎之后方滚滚而至:“你晓得昆仑要挟索要的‘婆罗子’…是他?”

      “那夜诸多仓促不及深思,弟子也是这些天才想明白了许多——并知此事关系重大,一直守口如瓶,连对父亲师叔也未透露,只将其中内情上禀于您,以免宗主也再受那邪祟的蒙骗,”钟砚显然酝酿已久,十分条理清晰,令兰因霍霍磨牙:“关于提桓与兰因父子争夺那魔株的法性,还要从我们经办那起装神弄鬼的案情说起:……总之声称有求必应,实则却是利用人心所图营造虚假,令人拿最重要的东西兑换!对与之作对的不信徒,更给予最歹毒的回馈,欲求什么偏偏作践之破灭,兰贼韬光养晦多年,分明狼心狗肺——能力性状皆与提桓一脉相承!”

      兰因怒极反倒奇异的平静了!——原本他已不打算制裁他们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欠相干便好,奈何有的人非要做绝,简直自找苦吃不是吗?!

      “我知宗主待他远胜过生恩,令父除子,乃天下第一等残忍之事!”钟砚忽觉一股腥恶的阴风刮过后颈,不可忽视的灵感提醒了他,猛然抬头寻去,便与正就守在宣虞斜侧方的背后、伤口未消、神色更是恶狠狠的兰因当面对上!

      那一刹的毛骨悚然难以言传!宛如被一道猝未及料的惊雷划开了山雨欲来的鼓气,露出身体里仓皇逃窜的虚无,可顿了须臾,他选择继续耿直沉声:“…可作为蓬莱弟子最后的底线和本分:我还是想提醒宗主危险!宗主最看重什么——他通通会蹂躏摧毁的!”

      钟砚又叩了个头,起身,却见兰因身形、连脸部肌肉的走向线条都纹丝未改,紧抿唇,只用传音知会他道:“你、等、着…”

      随后的钟砚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先复又寻去了昆仑确认对方已然守诺给出灵药,并有施钩玄在亲自疗治钟纨,他才松了口气,回到行看子居。

      钟砚前往内室在父亲塌前立了会儿,这边换成了秋水澄过来值守,此刻去配药了,于是室内过分阒寂——神秀居士的呼吸几不可闻。

      钟砚有些呆不下去,索性到门口去透气。

      屋外频频比一道道剑光更加疾厉的电闪、轰动的雷鸣一如三月十六日夤夜的那般,似近而远,只是迟迟没有暴雨落下来,夜幕也还不是纯然、过于压抑的漆黑,向晚的天色沉淀着蓝调、紫调、粉调的缤纷分层,月渐渐曳晃上中天,明明是亏凸相,却跌宕橙黄的虚影起起伏伏——原来月光有这么多重叠的假相,让人分不清虚与实…他无端得想。

      眼下院里的光景与兰因拜访之初换动不大,挂满仙风道骨之作,增加的大多落款属于钟砚。

      他勤学苦练,就在下山前,还怀揣着学成报效宗门的憧憬,如今,心境称天翻地覆不为过,但他终究做了一桩有益于蓬莱与宣虞的事情。所以对兰因的威胁,他依然不后悔,他才是苦主,天理、正义,哪里他都不怕!他只是隐隐的不安。

      檐间的风铃缈然,钟砚精神浑然一激灵,感知迅速从沉浸的思绪中打捞出来,他心跳如擂,莫名得就是有知觉:来了!

      “一死了事倒是轻松…”这声音仿佛来自天边、月亮的晦暗不明处。

      但钟砚慌慌张张关闭了门窗,祂仍在缭绕不穷:“——可你还死得了吗?”

      钟砚嘴唇哆嗦着:“士可杀不可辱,你不如直接让我毙命!否则我定将你的恶行一五一十状告宗主!”

      “想通过激怒我求死?”显影在梳妆镜中的兰因对他的小心思嗤之以鼻,却佯装恍然大悟:“原来你瞒得住别人是什么特殊救了你的性命,却没能瞒过自己啊。”

      钟砚慢慢回头,他努力维持神情、站得条条笔直,如同风中瘦摇的一杆笔管,他可以对宣虞自惭形秽,但不能够对贼子俯首帖耳!

      兰因抱臂轻哂:“你以孙小岚与钟神秀的后人自居为荣,所以认定我既为提桓罪孽的血脉,必然怙恶不悛…”

      “可你自诩优越,而今所作所为与你不齿的叛徒辛夷何异?且你现在,也流着魔头的血了呀…”

      钟砚瞳孔剧烈战栗,脚下僵硬发麻得厉害,只能一眨不眨望着镜中:里面的自己头颅上的青筋兀的涨起,像西瓜斑斓的花纹…它们又蠕动了起来,血色的蛆虫一样爬满,一点点蚕食他的脸!

      ——钟砚十一二岁已相当擅长做人物肖像,可惜画不能仅止于象形,他执笔始终差了最重要的“神绘”,绊在这一层上将近十年,钟神秀说这乃是因他的“无物”,缺乏“衷心”,对人的洞察总是失之空泛:“有一天,你跨过了艺术的门槛,才能看到世间大千真正、而非人云亦云的面貌。”

      但这等评价钟砚其实并不认同,高雅的情操、工巧的技艺、华丽而唯美的藻饰,他已发挥到极致,甚至感到倦怠,于是他也承认这些年做得最妙的画是四年前借助兰因点拨那一幅:于万仞间意态飘逸游刃的宣虞,在笔下道道飞雪剑光孤寒宛如破卷而出,仅照惊鸿侧影,却蕴含钟砚自己都无以复现之神姿韵味。

      直到如此一幕——他惶视这张栩栩陌生的脸,他发誓是他所见过最妖冶诡异而恐怖的“丹青”!

      “从此烙印于我的身世之殇也会来找上你…好好体验番你身体里的魔血吧——所以你这次看到自己的欲壑了吗?绝非我摧毁了你的信仰、断送了你们兄妹的前途——我无愧于心,反观你,不过舍不得那点世俗的虚名:你承受不住钟纨被你连累丧命,送出妹妹给凤鸣岐,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你想当然救了她?实则是害了她!——你一切所得只是你在为自己的偏见、意业偿还反噬!”

      是了,那个钟砚慷慨赴死过后就已殉道,留下这个苟活的腐败的…无状的血肉!当捆绑也早已融成他的躯干——作为形成他与外物之分界的规则崩溃,殆尽的理性像瓤一样砰的一声爆开,鲜活的感性混乱汹涌!

      抵触、悲愤、畏惧、揪心、怨恨、充沛的绝无一丝掺假的痛苦、他的自私心…这一刻,那行刺过兰因的绝对正色终于完全被吃下了,取而代之另一张被浓烈的知觉…诸般生而为人赤裸原始的七情六欲冲撞,异彩丰富的魔相!

      钟砚狂恸着打碎铜鉴,兰因的虚幻褪去,随之破裂的碎片却照出更多无穷尽的他…他又去敛…秋水澄被动静惊动来时,就见钟砚正仰头对月,在用夹满镜片的十指生挖硬抠自己的脸以至于皮开肉绽!自行极刑的同时呓语:“报应?…不…‘因果’…不该如此…!”

      “你是疯了不成?!”秋水澄难以置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同寝离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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