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见你》裁云刀

8、《致舒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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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锐单肩背着包，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舞蹈房就在走廊边，一整面玻璃墙隔开，舞蹈房里的起跃落停都清清楚楚，十几个纤细高挑的少女袅袅娜娜地站在一起，轻盈地旋转。

　　走廊上，零零散散的男生女生站在玻璃门墙边往里看，很安静，只有窃窃私语。

　　祁锐在里面看见两个认识的熟人，顺手打了个招呼，三个男生一起搭在玻璃门边的横杆上，好像就没那么尴尬。

　　“我是来接我妹的。”祁锐左边那个男生强调，似乎这样就能澄清他出现在这里的正当性，他必须澄清他绝对是个正经人，绝不是特意来看女生跳芭蕾的，“喏，就是靠门第二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其实祁锐根本没觉得出现在这里有什么非得解释的必要，但男生非常执着地让他们比较一下五官相似度，他和另一个男生只好不停点着头，“你们兄妹俩确实是挺像的。”

　　男生很满意地点头，转过头看他们俩，意思似乎很明显：我自证清白了，你们呢？

　　祁锐右边的男生嘿嘿地笑了一下。
　　“我女朋友。”他很自豪地指了指其中一个女生，“我们一个班的。”

　　初中生谈恋爱虽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绝对是最关注最好奇的事，左边的男生“哦哦”地怪叫着，右边的男生笑骂两句。

　　然后他们俩把祁锐夹在中间，一起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祁锐无语。
　　他有时候不得不同意舒苒的观点，“男生怎么能那么蠢”，尽管这很容易就把他自己也算进去了。

　　他一点也不觉得他需要给出一个解释，但当周围人都觉得需要的时候，他如果不想显得假正经、不合群，那么一个解释也就是必要的了。

　　“……我发小。”祁锐硬着头皮把舒苒指给他们看。

　　于是他出现在这里的正当性也得到认证，他们不需要再为“你小子到底是不是专门来看漂亮女生跳舞”的问题进行愚蠢的盘问。

　　左边那个男生看着舒苒，“我好像听我妹说过，她是这个班里跳得最好的是吧？她们一起学跳舞好几年了，我妹在家老是提到这个名字，拿了不少奖。”

　　“好像是。”祁锐语焉不详地说，虽然他心里很清楚舒苒从前参加过的每一个比赛、得到的每一个名次，不过这都没必要在这里说出来。

　　他看着舞蹈房正中的纤细身影。
　　这支舞的编排以她为中心，纤长的手舒展，像春风里飘展的柳条，白皙的肤色在透亮的暖光下呈现出蜜一样的光辉，无人能从她身上夺走任何一束目光。

　　“她是得了不少名次。”他说，像是一种无意义的强调。

　　“啊，原来就是她啊！”右边的男生忽然惊叫，在两人古怪的目光里咬牙切齿，“就是这个舒苒，我女朋友一天到晚念叨，上次还和我说下课别来找她，她要和舒苒一起去逛街，我出现会让舒苒不舒服的。”

　　祁锐扬眉，唇角勾了一下，有点想笑又忍住的模样。

　　墙上的音响“嘟嘟”地响起下课铃，教室里舞蹈老师大喊着什么，看口型像是“最后一遍”，于是一道道纤细的身影又挺拔袅娜地旋起落下，像风里的花苞。

　　最后一遍跳完，吴老师朝最中间招招手。
　　“舒苒，你等一会儿，其他人下课。”

　　舒苒甩了甩头，有细小的汗珠从她颊边滴落，她越过向更衣室走去的同伴们，不甚在意地拿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吴老师，什么事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吴老师问她，“以后要不要走芭蕾这条路？如果要走，现在肯定要准备起来了。”

　　舒苒愣了一下。

　　吴老师似乎为她的愣怔而惊讶。
　　“我还以为你早就有想法了。”吴老师惊异地打量她，“不然你干嘛总是为了排练请假呢？平时回家练习的时间也不少吧？不耽误学习吗？”

　　以舒苒从前的表现和现在的水平，她在跳舞上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和努力，都是一眼可以看得出来的。每次比赛前的排练她都参加，为此经常在学校请假；每次排练时她的状态和进度都是最好的，完全可以看得出平时在家没少练习，这样就自然会挤占她学习文化课的时间。

　　如果舒苒不打算走艺术生路线，又为什么要在舞蹈上花费这么多精力呢？如果纯粹是兴趣，只要上周末班就好了。

　　舒苒也说不上来。
　　“学习时间还是够的，不会影响学业。”她泛泛地说着，“吴老师，我回去和爸爸妈妈再讨论一下，可以吗？”

　　祁锐在门口等她。
　　走廊上空空荡荡，安静的阳光在白瓷地砖上投下疏密相间的窗棱的光影，祁锐背对着她，双肩包斜斜的挂在左肩上，站在墙面张贴的海报前。

　　“你怎么在看这个啊？”舒苒走到他边上，发现他看的那张海报是她的，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脚趾抠地起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对比一下。”祁锐说。

　　“啊？”

　　祁锐转头看她，敲了敲那张海报上罗列的奖项，扬眉，有点看好戏的模样，“我发现你比邵倩茹少三个奖。”

　　邵倩茹也是吴老师曾经的学生，走廊上也有她的海报。她比舒苒大五岁，现在已经通过艺考，去了全国最好的舞蹈学校。之前吴老师还请她回来帮舒苒她们这些师妹排练，祁锐也见过两次。

　　舒苒瞪他。
　　她最不喜欢别人说她比谁差了，祁锐就是故意的。

　　“她早就开始参加比赛了，我是转学到京市才开始准备的，当然比她少。”虽然知道祁锐是故意看她跳脚，舒苒还是没忍住恼，走到边上邵倩茹的海报前，对着第一行的奖项指了指，“喏，这个是六到八岁组的比赛，我当时要是报名肯定也能拿奖。”

　　祁锐要笑不笑地看着她，目光往下一瞥，示意她，最下面还有两行是她没有的。

　　“这两个比赛我还没到年纪呢。”舒苒给他一个白眼。

　　“哦，”他拖长音调，“那是我想岔了，舒苒同学虽然比别人少了三个奖，但这绝对不代表她比别人差。”

　　舒苒没忍住，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

　　祁锐大笑，也没躲，随手接了她的包，又掏了包湿纸巾给她，“走了。”

　　舒苒没好气地接过来，一边拆开，一边问他，“你认得地方在哪的吧？”

　　今天晚上，舒苒和祁锐父母的单位和其他单位联欢晚会，专门借了场地，可以带家属，舒苒爸爸和祁锐爸爸分到他们单位组织的合唱，家属总要去捧个场，所以祁锐那边下了课正好来找舒苒一起去。

　　她这个问题不过是白问一句，祁锐一向靠谱，以他的性格，要做什么总会做充足准备，无论是出于不信任，又或者是事无巨细掌握所带来的安全感，他永远不会偷懒把认路的事寄托在别人身上。

　　“哎哟，不认识，我还以为你会记。”祁锐像模像样地装腔，“怎么，你真没记啊？那我们怎么办？”

　　舒苒其实记了，在这方面她和祁锐是一样的，她没有盲目跟着别人走的习惯，还被爸爸妈妈抱着走的时候她就会记路，特别喜欢在大人走错路的时候指出来。

　　不过此刻她只是冷笑。
　　“不认得就开导航。”她看他装，“要你何用。”

　　祁锐笑了一声。

　　他无意地偏头瞥了她一眼，舒苒拈着一张湿纸巾轻轻地擦着额角。

　　细小的汗珠凝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湿纸巾擦过只剩下薄薄一层水雾，粼粼地泛着光泽，像日光铺洒的细碎金粉，一滴汗珠从颊侧坠落，顺着纤细的侧颈慢慢下潜。

　　祁锐无意识地追逐着那颗汗珠看了一会儿，又像是忽然回神，蓦然收回目光。

　　其实刚刚他没说实话。
　　他在海报前驻足，并不是想比对奖项。

　　最开始，他停在那里，只是因为某一刻他忽然觉得海报上的人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陌生又熟悉。
　　她很优秀，其实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当然，他知道他要是和舒苒说实话，她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他，得意洋洋很久，所以舒苒问他的时候，他岔开话题。

　　可现在他和她难得安静地并肩走在一起，祁锐又忽然觉得，就让她得意一下好像也没什么。

　　“海报挺好看的。”他冷不丁说。

　　舒苒愣了一下。
　　“啊？”她有点措手不及。

　　祁锐看她。
　　“海报拍得不错。”他说，有点认真，“你芭蕾跳得很好，很厉害。”

　　舒苒没想到他忽然这么说。
　　“是吗？”她慢慢地说，有点意外，“没想到你还会夸我这个。”

　　说的好像他只会奚落她一样。
　　“你确实跳得很好，我什么时候不承认过？”祁锐反问。

　　倒也确实没有，他们只是经常互相抬杠。

　　“算你有眼光。”舒苒扬了扬下巴。

　　祁锐嗤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回头看她。
　　不知怎么，他觉得舒苒似乎没有平时那么开心，也没有他想得那么得意。

　　“不高兴？”他问她。

　　舒苒回过神，莫名其妙地看他，“没啊。”

　　祁锐扬眉。
　　他点头，没问下去，钥匙扣挂在指间叮啷地响着，他往车棚里扫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没看见舒苒的。

　　“你车停哪了？”

　　舒苒在他背后悠悠说，“我今天没骑车。”

　　“啊？”祁锐不由转头看她，“你没骑车？”

　　这可真是稀奇。
　　祁锐的自行车是两年前买的，不便宜，当时在舒苒面前骑了一圈，他承认有点炫耀的意味，但当时他问出口的话是要不要带她一程。他知道舒苒肯定要瞪他，可没想到当时她踹了他一脚，晚上就缠着爸爸妈妈去买了一辆，第二天原样在他面前也转了一圈。

　　——他不仅挨了一脚，而且那天还是他费力骑车把她带回家的呢。

　　舒苒特别掐尖要强，脾气（对他）尤其坏，祁锐早就认命。

　　从买了自行车起，他们出行基本都各自骑车，像今天这样实在是稀奇。

　　“我刚跳了一下午芭蕾，你骑车又死快，我累都累死了，哪还有力气骑那么远啊？”舒苒理所当然地反问。

　　祁锐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你没骑车，怎么去啊？”

　　“所以靠你了。”舒苒拍拍他的肩膀，充满信任。

　　祁锐真被她气死。
　　他黑着脸瞪她。

　　“锐锐哥哥最靠谱了，我永远可以信任祁锐！”舒苒扯着他书包带子乱七八糟地说，“祁锐，永远滴神。”

　　祁锐仰天长叹。
　　他上辈子一定欠了舒苒很多钱。

　　舒苒笑眯眯地看他认命地把自行车推出来，麻溜地往后座上一坐，拈着他外套下摆，很轻快，“走啦走啦。”

　　祁锐臭着脸，一踩踏脚，自行车载着他俩，悠悠地转过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