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见你》裁云刀

6、《致舒苒》

　　-13-

　　八月底，暑假余额正式归零，舒苒背上小书包，去新学校报到。

　　“爸爸妈妈工作太忙了，早上来不及送你。”顾医生和女儿商量，“明天你跟着隔壁的叶阿姨和祁锐一起去学校，可以吗？就是之前我们带你去看过的那个新学校，你和祁锐是同一个班。”

　　就在上周，家里来了一位保姆阿姨，姓汪，刚过耳的头发有点卷卷的，笑起来很和气。
　　但汪阿姨不是住家保姆，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舒苒半懂不懂地一下一下点头，虽然心眼有点多，但真正相处起来，她一直都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没有一点不愿意地接受这件事。

　　但——
　　“老是麻烦人家，叶阿姨会不会嫌我烦啊？”

　　这回顾医生微微皱紧的眉头终于放松了下来，露出一点微笑，“应该不至于，这次是叶阿姨主动问我要不要帮忙，看起来叶阿姨倒是很喜欢你的。”
　　顾医生说着，还有点诧异，“可她是怎么知道我们正在发愁这个的呢？”

　　那这个问题舒苒就回答不了了。
　　她歪着头看妈妈，眼瞳清亮亮，像是透着光的黑珍珠。

　　顾医生想不通，她很快又把这并不重要的问题抛到脑后，看着舒苒，忍不住摸摸女儿的头，弯下腰，在舒苒额头上亲了一口。

　　不管是几年级，去新学校都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你们班主任老师人很好的。”叶阿姨就是新学校里的语文老师，但不教舒苒和祁锐所在的年级，她教舒苒，“如果在学校里遇到什么问题，你就找祁锐好了，他是你们班的班长。”

　　“新学期要重新选班委。”祁锐冷不丁地说。

　　叶婕斜着眼看儿子一眼，她是当老师的，当然知道学生在选班委的时候有很强的惯性，最开始当班长的是谁，后来基本也是谁。祁锐当了三年班长了，他当然也心里有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是个什么意思？

　　“哦，你的意思是，你今年不打算竞选班长了？”叶婕故意问他。

　　祁锐噎住。
　　不当班长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的。

　　他从余光里快速地看了舒苒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她从出门到现在还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呢。

　　“你在苏省当过班委吗？”祁锐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好像不是主动和谁说话。

　　舒苒小幅度偏头看他。
　　“我是学习委员。”她有点小小的得意，但又努力克制的模样，很矜持，“如果新学期选班委，我也可以参加吗？”

　　才刚转学过来，就打算参加班委竞选了。

　　祁锐终于回过头看她。
　　“去年的学习委员是数学课代表，前年也是她。”数学老师就是他们的班主任。

　　班主任的课代表总是有点超然的。

　　“那正好啊。”舒苒微微一翘唇角，露出两个志在必得的小梨涡，“我可以帮她分担分担工作。”

　　她可真会说话，看上人家的位置，能被她说成是分担工作。

　　祁锐不得不承认，他们还真是有点像。
　　换成他，保准和她一样。

　　公平竞争嘛，这能有什么好犹豫的？现在的学习委员已经有连任优势了，如果参加竞选还比不上转学生，那干脆还是别当了为好。

　　祁锐又思索了一会儿现在的学习委员的性格。

　　“还真有可能。”他若有所思。

　　“啊？”舒苒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祁锐回过神，又板起脸，没什么表情。

　　……奇奇怪怪的。
　　舒苒偷偷翻他一个白眼。

　　“你今天怎么回事？”叶婕拉着公交车的吊环，低着头，空余的手伸出来轻轻敲了祁锐额头一下，平时明明是很会说话的人精，最能在同龄人里吃得开，怎么今天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要说是舒苒怎么得罪了他，也不应该啊？

　　“小苒，你别看祁锐臭着个脸，他肯定不是不喜欢你。”叶婕摸摸舒苒的头，“昨天还是他跟我说，你爸爸妈妈平时工作太忙了，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叶婕还是了解自己的儿子的，别看祁锐在同龄人里很吃得开的样子，其实他性子是很冷的，乐于助人有一大半都是根据需求装出来的，更不爱做好事不留名那套。
　　难得他真的主动在背后帮人，叶婕还有点惊讶呢。

　　舒苒眨眨眼。
　　这可真是太稀奇了。

　　她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祁锐，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忽然这么热心——难道之前她对他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祁锐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
　　他被她看得有点恼火。

　　舒苒很上道地奉上甜美的微笑，小梨涡圆圆的，甜言蜜语，“锐锐哥哥你可真好。”

　　装模作样。
　　祁锐斜她一眼，在心里嗤之以鼻。

　　他把目光收回来，不再看她，直直看向面前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明亮的车窗上，光影淡淡的他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里，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唇角竟然悄悄地勾了起来。

　　-14-

　　开学后，所有人都升了一个年级，三（1）班也变成了四（1）班。

　　舒苒跟着祁锐一起进教室的，祁锐本来有同桌，但人还没来学校，舒苒就先坐在他边上，等老师来了再重新安排座位。

　　其他已经来学校的同学却忍不住偷偷摸摸打量舒苒。

　　“班长，这是我们班的吗？”祁锐边上的男生拿着水杯站起来，假装去倒水，路过他们身边的走廊，假装不经意地看舒苒。

　　祁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了舒苒一眼。

　　“你好啊，我叫舒苒，是我们班的转学生。”舒苒早就等着呢，翘起唇角，很开朗甜美的样子，“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

　　这还是四（1）班的同学第一次见到转学生。

　　不需要舒苒很主动，周围的同学都好奇地看过来，她一点也不怕生，态度热情，笑得也甜，说话也好听，夸夸这个同学真好看、那个同学的球鞋是最新款，一轮夸完，又能无缝对接到她刚来新学校什么都不了解，特别担心。

　　祁锐坐在边上，支着脸，侧着头，冷眼看周围和她聊起来的同学越来越多，一点也不像第一天认识的样子，唇角古怪地牵动了一下。

　　他妈妈还让他多照顾舒苒，免得她在新班级谁都不认识，害怕。
　　——看她这聊得火热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转学生。

　　舒苒顾不上看他。
　　她和这些新同学聊起来是有正事要做的！

　　她提到班委。

　　“喏，班长你认识，就是祁锐，副班长还没来……”有同学很热心地一一指给她看，“学习委员是郑诗语。”
　　他指着第三排的某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

　　郑诗语其实也对新同学特别好奇，但没有人特意单独邀请她一起去看转学生，如果她自己主动走过去，她觉得有点没面子——她同桌倒是去凑热闹了，可没叫上她，郑诗语心里有点不高兴。

　　现在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立刻回过头，神色却淡淡的，好像对他们不感兴趣，“干嘛？”

　　说到她的同学看她这样，有点讪讪的，“没什么，就是介绍一下班委。”

　　郑诗语有点小小的得意。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又不知道了，主动走过去好像太殷勤，她怎么也拉不下脸，特别希望新来的同学能对她另眼相看、主动过来和她聊天，这样她就不用纠结怎么过去了。

　　纠结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办。
　　“哦。”她轻飘飘地看他们一眼，很自矜地点了一下头，只能回过头，好像不想延续这次交流。

　　——唉，新同学为什么不能主动邀请她一起说话呢？

　　“原来我们班学习委员就是你啊？好厉害哦。”舒苒忽然朝她笑了一下，竟然真的站起来，走了几步，凑到她身边，笑得很甜，有点星星眼的样子。

　　郑诗语悄悄挺直了腰。
　　她没想到新同学居然真的主动走过来和她说话了。

　　因为是学习委员，被同学夸好厉害，这还是头一遭，郑诗语心里好得意。

　　“也就那样吧。”她抿了嘴唇，神情仍然淡淡的，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这种事，反过来假假地抱怨，“其实我不想当班委的，忙死了，不当班委最轻松了。”

　　如果郑诗语再大点，应该就会明白她的这种行为有个网络名词——凡尔赛。

　　祁锐还坐在位置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舒苒她们的后脑勺。
　　听到郑诗语假装抱怨的话，他唇角又牵动了一下。

　　傻不傻啊，这不正好给人送上门了吗？
　　有时候别人上赶着对你特别殷勤，不是她有多看重你，而是她别有用心啊。

　　舒苒多精啊？

　　祁锐索性抱着胳膊往后一靠。

　　舒苒听了郑诗语的话，眨眨眼。
　　明明她感觉郑诗语其实是很喜欢当班委的，为什么又要说自己不耐烦当？

　　舒苒问谁是学习委员，本来就是想提前看看对手是什么样的，做好准备。
　　面对竞争的时候，她从来尽她所能。

　　“我好像听祁锐说起过，你还是数学课代表吧？真是太厉害了！”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你身兼两职，确实是太忙了。”

　　其实也没舒苒说得那么忙，小学生哪来那么多琐事要做，起码郑诗语并不觉得自己被忙到了。
　　可舒苒提到了数学课代表，而且还很崇拜的样子，太配合了，郑诗语感觉更得意了，她自矜地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抱怨，“是啊，麻烦死了，我根本不想当。”

　　祁锐在后排悠悠一哂。
　　得，这回郑诗语真要“如愿以偿”了，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对正话反说产生心理阴影。

　　舒苒果然盯着郑诗语看。
　　“你可真优秀。”她很真诚地夸郑诗语，但话锋很快一转，“我在原来的学校也是学习委员，听说新学期会重新选班委，我想试着竞选一下，到时我们再公平竞争吧。”

　　郑诗语傻眼。
　　其他同学也哗然。

　　“你刚转学就要竞选啊？”

　　“就是想试一下，正好借着竞选做个完整的自我介绍，让大家熟悉一下我。”舒苒早就想好了最好听的说辞，朝郑诗语笑了一下，“到时候我们就是竞争对手啦，多多指教！”

　　郑诗语抿抿嘴。
　　她后悔死了，才知道刚才不说那些话了，她根本没有不想当班委。

　　可话都说出去了，如果还参加竞选，那多没面子啊？还显得她是官迷。
　　郑诗语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而且，她平时特别矜持，和同学们关系都一般，真要是摆明车马地竞争……郑诗语有点担心自己会输。

　　“那我就不参加竞选了。”郑诗语硬撑着若无其事，还假装松了口气，“太好了，既然你愿意当学习委员就你当吧，正好我可以不当了，我根本不想当。”

　　舒苒却感觉到她其实很后悔。
　　“反正我就问问，我是很想当班委的。”她翘起唇角，很轻松地笑了一下，“我不怕竞争，能不能当上都无所谓，我就想努力一下。”

　　她回到座位上。

　　祁锐偏头看她一眼。

　　舒苒挑起半边眉毛以示回应。

　　祁锐把手搭在唇边作遮掩。
　　“我还以为你会顺着她的话说。”他有点意味不明。

　　刚才郑诗语嘴硬说自己不参加竞选了的时候，只要舒苒顺着她的话往下一说，郑诗语肯定会再三证明自己不稀罕当班委。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郑诗语待会绝对不好意思参加竞选了。

　　“我才不要呢。”舒苒看他一眼。

　　祁锐搞不懂她。
　　为什么不？

　　他就会。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如果对手会被几句话说得直接放弃竞争，只能说明对方也没那么需要这个机会，那当然就是更需要的人上。郑诗语觉得一个班委不值得她去努力竞争，而舒苒觉得值得，那后者当然更值得这个职位。
　　机会只眷顾每一个迫切渴望得到它的人。

　　祁锐搞不懂她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就像搞不懂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没人接的事。

　　舒苒瞟他一眼。
　　这她还能想不到吗？她太清楚当时只要她轻飘飘地说一句“那你真的不打算参加竞选了”，郑诗语立马就会跟上。

　　“她不参加竞选，大家还以为是她让给我的呢。”舒苒把下巴扬得高高的，“我要让大家看看我的实力。”

　　祁锐瞥她，真是自信得没边了。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