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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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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手伸进衣领,顺着自己的脖颈往下探,在第七颈椎的位置,粗糙突起如同树瘢一般的疤痕,占据大半个背,足有碗口大。
沈行晚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抽搐了一下。
一切她感觉到怪异、格格不入的地方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比如,红衣官从前竟然都是人。
仔细看易夏的耳朵,和头皮相接的部分扭曲不齐有些,像被啃噬撕扯的痕迹,似乎还有妖力做的丝线缝合的针脚。
不止在易夏的身上,上官浩言的嘴筒子边上也有歪歪扭扭的缝合痕迹,他似乎缝合得更早,他的皮肉已经开始粘连修复。
魔窟里应该有“匠人”一般的角色,负责改造人和妖的身体结构。将他们拼接成人不人妖不妖的样子。
想改变一个人,很容易。
首先是从外表开始,再赋予他一些出众的能力或是显而易见的弱点,过不久他就能完全忘记自己原来的样貌。
易夏接上的是耳朵,代表听觉。
上官浩言拼接上的是鼻子,代表嗅觉。
偶然碰见带触手的红衣官,代表的是触觉。
剩下的是视觉和味觉。
黄枝负责每日向白衣官汇报任务,五感中接受信息最多最快的,大概率是视觉。
从间距深浅不一的针脚可以看出,“匠人”的手艺不甚精湛。眼睛作为器官之一,精细又脆弱,稍有不慎便会失去功能,难以完整分离。
她的手指摸过后颈的疤痕,疤痕的大小和脖子的粗细相似。
所以黄枝背后嫁接了一颗完整的头。
现在她的第二颗头不翼而飞。
“呵呵。”沈行晚笑。
最后一枚古钱币在哪,有头绪了。
“找我什么事。”沈行晚问。
见易夏不说话,沈行晚继续她的猜测。
“我们是朋友吧。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有一颗藏起来的头。
我猜你也知道,我已经死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新的样貌,就像黄枝,总是戴着一顶斗笠。
易夏沉默片刻,双眼埋入深深的阴影里。
再抬起头时已经涕泪横流,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恐惧、崩溃,以及一种看到救命稻草般的疯狂希冀。
她跪倒在沈行晚跟前,虔诚叩首:“仙人……恩人!求你救救我!救救大家!”
“你说说怎么回事。”沈行晚扶起她,迅速探查她的灵力和魂魄没有被污染的痕迹,表明她尚未吃过人肉。
“我、黄枝和娄元正,我们三个是宁兰镇人。黄枝是我们之间最有天赋的,虽然身子一直不好,但是爱看书,记性也好,简单的阵法自己都能学个七八。”
“我们三个在镇上跟着一个瞎子学了两年,早就看出来瞎子没什么本事,盘算着过不久一起找个正经师父学点真法术。真这么巧,一个月前有道士模样的人来镇里,说是招收有灵根的弟子回宗。见我们根骨清奇,我们的师父和爹娘都高兴坏了。”
“到了洞里才发现,不论什么天资,只要有灵根他们一概全收。发现是陷阱的时候我们已经走投无路,所有人的能力加起来比不上那鬼道士一根手指。”
“我们靠一技之长和三脚猫功夫苟活,好不容易坚持到红衣官的位置,那个鬼道士!那个邪祟居然……硬生生剖开我的头皮!如果不变成这个样子,只有被吃肉喝血的命!”易夏抠着兽耳,手指因用力而青白,耳朵背后新旧交叠的伤口再次溢出血液。
“不知怎么……有了耳朵以后,我竟然……竟然真的觉得自己和地底下的人有所不同。如果我吃掉几个……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受鬼道士胁迫了……”
“因为这种想法我自杀过两次,都被黄枝救下来。黄枝说她有办法,要是哪天她不戴斗笠了,就来找她。”
“这事娄元正知道吗?”沈行晚问。
“黄枝特地叮嘱这件事情千万不要和娄元正说,元正哥向来温柔,肯定会拦着她做这些出格的事情。”
沈行晚抚过自己腹部的大洞,它们正在慢慢修复。
莫名地在这个时候想起姜继。
大家都称他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可那一剑来得也一点不含糊。
“说这么多,你不怕那个大眼蛇听到吗?”
“你说三脚虫?这个洞窟里共有八只三脚虫,他们每隔一刻便要去地底下的活水里换气。虽然讨厌这对耳朵,但多亏了它们,我能听见三脚虫的位置。”
“好,我会救你们出去,作为回报你需要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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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妖物围绕在修罗场的周围,这是一场厮杀,一场集体的癫狂。
申请晋升者无论何种等级何种种族,都被投入这里,其中既有妖,也有想要搏一搏的人。
战场空荡,一览无余,只在入口处排放着两排冷兵器供人挑选。
中央一个布衣男子被绑在正中间的旗子上。妖物们嚎叫,挥舞着手中的骨锤,一下下擂在人皮鼓上,振聋发聩。他的眼白透出血红,脸埋在双膝中间不断地颤抖着。
意思是,第一名可以晋升,也可以获得这一个人的所有权。妖物摩拳擦掌,希冀胜利者大手一挥给他们分一块肉,分一杯血。这是胜利的赏赐,也是权力的美酒。
沈行晚远望向洞口。
对妖来说,人是好抓,丹却难练。
服用一枚强心丹可抵吃五到十人,极具诱惑力。
若是按照她的嘱咐阴日阴时服下了丹药,这个时辰应酣睡在美梦之中。
白色道袍随风舞动,只露衣角却已见风仪。
随之出现八只长满绒毛的腿,他以最后二只足站立走路,其他六只收拢在身侧。
不是白衣道士,竟是白衣蜘蛛?
沈行晚一双眼和白衣蜘蛛一百双眼对上。
脑海里蓦然闪过太上忘情宗小道友那双玻璃球一般澄澈的眼。
回响起那句:“你为人师表,自当因材施教,春风化雨。”
噢……
沈行晚双眼微眯。
真是彩云易散琉璃脆。
“铛——”
震耳欲聋的锣声代表升阶大会正式开始。
“你选这个武器……没问题吗?”易夏问。
沈行晚点点头,倒不是善于用扇,唯有扇子不会让她的手骨折而已。
娄元正,那位红衣小郎君,似乎曾是黄枝的相好,此时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沈行晚和她那颗不存在的头。
“黄枝,易夏,我们合力一起救人。”
“好!”易夏做好准备姿势,手提一把弓和百余只箭,欲大步向战场冲去。
“呵呵!别说俺欺负你!战场无兄弟!”上官浩言手拿一对流星锤,足有百斤重。上官浩言猛踏地面,碎石飞溅。
而沙砾中,出现八条如巨鞭横甩的触手,带起灼热气浪,十余人一起上都应接不暇。
上官浩言不得不变向闪避,攻势一滞,那大锤子在地上猛砸出三四个深坑。
沈行晚一纵,跃上岩壁凸起,欲从侧面包抄。
上官浩言见状,眼睛一亮,立刻一拳轰向岩壁,砸在沈行晚的所在地,扬起的尘沙顿时遮蔽双眼。
身影闪烁,娄元正闪现出现在上官浩言身后,没有一丝犹豫,长剑来回连穿三次,三个大窟窿瞬间往外喷血。
上官浩言被彻底激怒反身将其甩至墙上。
易夏惊叫:“元正哥!!!”立马拉弓,一箭破空射在上官浩言肩头。
突然响起大声欢呼,原来是趁乱斗之际,触手怪闫法倡已向旗子伸出手,其中一只触手已一步之遥。
又一箭向沈行晚冲来,这是她和易夏的暗号。
箭来之时便是三脚虫来时。沈行晚从天而降,只挥一下扇,带起飓风,将自己再次托到半空。
独眼和分裂出来的巨吻擦着她的后背掠过。
“哧——”
飞溅的血沫四射,将场地染成血红,触手怪像是水蛭化在盐里,生生消失了。
红影闪烁,洞穴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三脚虫弹射噬咬,腥风扑面!
“靠!这他娘的不是要人死吗!”上官浩言怒骂。
娄元正惊觉情况危机,若想活命最好的办法就是迅速获得胜利。他奔至上官浩言身后,“对不住了兄弟。”猛力一推,流星锤直直冲着三脚虫砸去。
“你这个贱人!”上官浩言惊觉遭受陷害,此时三脚虫已经冲着他奔来。上官浩言这等小山一般魁梧身材在三脚虫口里,也不过是多嚼一口的事情。
沈行晚眼中寒光一闪。她等的就是娄元正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她正在下落,而她下落的终点便是旗帜所在的位置。
娄元正提刀冲来,而他的速度不比自由落体,眼看沈行晚要先一步夺魁,他刀锋一转直冲云霄。
“唰——”
一支箭朝着沈行晚飞来。
几乎是同时,第二只三脚虫窜地而出。
时机必须精确到毫厘。沈行晚再次运气,狂风骤起,那支箭成为了她的武器。
三脚虫被一箭射落。
现场陷入静默, “好啊好啊——”
欢呼声还未落幕。
地面隆起,如同鲸一般大口赫然张开。
停滞在空中的两人无法动作,一起被三脚虫吞入腹中。
“同归于尽”。
“黄枝!!!”易夏尖叫。
不一会儿,现场爆发出尖笑。
“好啊好啊!精彩——太精彩了——
易夏愣在原地,刚刚放下的弓还没来得及拉起。
她听到了的。
她明明听到了。
可是当她听到还有一只更大的躲在后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射出下一箭了。
眼泪溢满易夏的眼眶,眼前仍有不少人在飞舞夺旗,除掉几个强力对手,这下魁首指不定能落在自己身上了。
而易夏只能怪自己。
没用没用真是没用!
眼前的景象被泪水模糊。
“噗——”
模糊被血红取代。
虫血如泉喷涌,带着炽热的温度,淋了易夏一身。
在三脚虫血泊中间的正是沈行晚和娄元正二人。
娄元正胸骨塌陷,气息奄奄,却仍用血红的眼睛瞪着沈行晚,充满不甘和怨毒,还有一丝后悔,后悔怎么没早杀了这个女人,即便他已经杀过一次了。
沈行晚浑身浴血,扇子一甩,一张白净的脸居然滴血未沾。
她居高临下地看向濒死的娄元正。
娄元正眼中终于露出恐惧,嘶声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行晚在他面前蹲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黄枝的冤魂,渣男。”
“你……!”娄元正目眦欲裂。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元正哥!”易夏大叫着冲过来。
“妖物,我会全部杀光。”沈行晚冷道。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死死瞪着沈行晚。“早该杀了你……”
“你不也是!!!”易夏尖叫。“没有来处的邪物!”
沈行晚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易夏,然后又松了口气,相比起完全的信任,这样的疑虑更让她熟悉。
完全信任她的,她完全信任的只有一个人。
无尽幽冥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人,一头墨绿色的长发,暗金色的眼眸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沉的静默。沈行晚想带他回家。
“我自九泉来,为的是报血仇,此刻要取狗命,最终将归地府。”
沈行晚瞬间将手探入娄元正的腹部。
温热的,鲜红的,跳动的……
这具身体,生机和死意交错。
沈行晚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战栗,这不是她在发抖,这是黄枝的恨意和悲恸。
右手晚猛地一拔,带着一团水草般的长发,一颗血糊糊的头出现在手中,额头的正中间嵌着一枚古钱币。
黄枝与娄元正起了争执被刺穿后,拼死发动术式,却被他割下头颅,然后抛尸焚烧。幸运的是,这招魂术不知怎么还是生效了。
腹部那张血盆大口,吐着火红的信子,此刻和娄元正一起呕血。
五位红衣官中,剩下的是嘴。而这张蛇嘴被缝在了他的腹部,所以才貌似常人。
他猛烈地弯腰,随着腹部那张大口剧烈地呕吐,一滩黑红的液体带着两个人类头骨喷射而出。
“什……什么!娄元正!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易夏剧烈地颤抖起来。
“吃了两个人而已,这个贱人就吵吵嚷嚷……我不过是想活……”
沈行晚将血扇飞出。
娄元正的眼神涣散开去,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凝视着从炼狱爬出来的罗刹。
沈行晚一步步登上台子,拔下旗帜。
兀然从头顶传来一道温润、醇和的嗓音。
“哈哈哈哈哈哈。妙哉妙哉,我极上宫竟有如此鬼才。”
沈行晚闻声抬头。
来人即是姜和子,姜承。
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中年道士白须美髯,正笑眯眯地撵着胡须。黑白相间的道袍穿得仙风道骨,颇有几分古画中隐逸高士的风采。
真是姜承?
当年她还在光州的时候常见姜承,他爱诗书爱山水更爱美人,一声大笑可以掀翻一座山,可谓俗人中的俗人,糙汉中的糙汉。姜和子的动作神态没有半分像是那位纨绔亲王。
不对!
道人的腹部怪异地隆起,随着他说话诡异地波动着。
那只是姜承的皮!
姜承……被杀了?
白衣蜘蛛血红复眼里倒映出上百个姜和子,正此起彼伏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