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葭葭》关尔闲语

9、第9章：月上重楼

　　上元佳节，纸扎灯笼从街头挂到了巷尾，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明月正当屋檐之上，黛瓦青墙，一枝红梅探出墙外。一个男子身材高挑着白纱衫，避开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沿着岸边石板路贴着墙边独行。远处忽传来砰的一声，随后是人群的一阵欢呼，男子抬头微笑，视线所及，黑黢黢的天空下绽放了灿烂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照亮了半壁天际，硝烟味弥漫在整座城里，一年到头的最为喧嚣闹腾也不过此刻。男子抬头时，侧脸清秀挺拔，在光影下犹如石壁雕成，仿若不食尘火的谪仙。有几位女眷经过也不经要看他一眼。

　　十几步开外的桥上，人们争相朝东面挤去看烟花，一推一攘，靠着栏杆的其中一人就堕了水里了，溅起不小的水花，四周人炸了锅似的开始尖叫起来，男子循声望去，桥下恰巧有官家的船经过，虽然把游船里的未出阁的小姐吓得不轻，但好歹让船夫把那人救起来，拽桥岸去了。那人衣着打扮皆是平民模样，一见着船头上的绞花纹金丝绣的旗子，登时被吓得不清，虽是冻的浑身发抖，在岸边也不动，跪着连声磕头道谢。游船里的那位小姐倒也没说话，使着船夫撑桨走了。

　　“主子，您瞧瞧对岸那人，都冻成这模样了，还磕着头呢，倒也有趣。”揽玉立在栏边，手里攥着帕子，堪堪看着那不远处落水的人笑。慵懒的女子声音响起，“有什么有趣的，那画舫是姜家的，如果招惹的是三公子，大概没什么甜头吃。”“亏得是四小姐，倒是善面。”那慵懒声音的源头未搭话。

　　这女子所处的地界可是九重栏最风雅别致的月明楼，如此笙箫舞动的月芩溪畔，这女子和她的婢女却独独占了风光最好的整层顶楼，这上元佳节，憩于此地，不仅将方圆几里灯火通明的美景尽收眼里，还是观烟火的绝佳位置。一丝风都不曾有，阁内檀香烟萦萦缭绕，这烟花的硝烟味熏得女子很不是滋味，她从美人榻上坐起，懒洋洋靠在搭背上。女子身上还盖了件大金羽雀裘，更显得她身子瘦弱，即便暖炉烤着，白皙的脸颊亦不见一丝血色。“主子怎么坐起来了，要不要给你倒杯茶。”那女子不做声点点头，一手斜靠在搭背上，默视着月芩溪的画舫和岸边垂柳。揽玉忙招呼在一旁守着的酒倌，让他取沸水来。

　　她本是漫无目地躺着，揽玉一议论起来，她才懒懒地看那落水的事故。那男人低着头等姜家船走了数十米，才颤巍巍站起身，浑身发抖地混入人群中，那些人看戏看了半天，如今嫌弃他又湿又脏，纷纷给他让出道来。她不由得蹙眉，但也无太多情绪。

　　视线回环，最后却定格在那个人身上，他穿了件素雅的白衫，拉住了没走开几步、丧气到头的落水者，低头朝他耳语几句，将自己怀里的干净帕子给了他。那落水者没好气的拿走帕子分明不理他，那人也不恼，顺着人群上了桥。

　　“主子在看什么呢这么起劲，烟火会还没结束呢。”揽玉泡了茶递过来。“那个人，”那女子指着桥上那个行步观景的白纱男子，“找到他住哪儿，这两天内想办法让他过来。”

　　大概是打扮和气度太过于举世独立，揽玉朝女子所指方向只一眼，她就能便能辨出要找的人。

　　“是。”揽玉简短答到，她定睛看了看那人，他正自得观景，眼下快要过了桥到自己这岸来了，揽玉又瞥了眼自己的主子，她目光不曾离开过他，脸上的神情却古怪得很。大概是旧人，揽玉心里暗道，却又不敢过多猜测，确定了着装和身形就匆匆退下寻人去了。

　　女子不顾茶碗烫手，四指牢牢扣着杯壁，她古怪的神情终流为苦涩，手放开时，如葱般玉指的指心已疼得钻骨入心。她麻木地将手指放在冰冷的木榻上，合上了眼，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焰火爆开声，吵闹的人声，丝竹声，终是乱哄哄的。而她有那么一段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聋了，心脏也已经停止跳动了。她喃喃道：“如果只是过客，我们又怎么会再遇见呢，元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