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葭葭》关尔闲语

8、第 8 章 这一天

　　这一天来临的突如其来，十五岁的那年夏天，杨翼提出要搬家，到哪儿都好，只是不能在扶卫城了。

　　他们过来只是因为你。这话未免伤人了些。若只走我一个，你也活不了。却更伤人了。所以杨翼什么解释的话语也没有添加，他在等澜官的回复。

　　顺子，还是杨翼，现在已经成了家人一样的存在了，尽管澜官不愿意承认，然而事实如此。她心里在挣扎着，但她知道她欠的债永远无法偿还。

　　澜官默默地说，那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明天日出之前动身。”

　　杨翼随后沉默地盯着澜官，他在看她的神情，那是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处求助的悲哀神情。

　　“那让我去道一次别。”

　　“随你。”

　　他知道她要去找小道士，不知为何，这话说出口，心已隐隐作痛。

　　杨翼倒了一大杯茶，一饮而尽。

　　他的眼里尽显苦涩，随后黯淡了下去。

　　澜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乌云爬满了整片天空，大风已经一阵阵刮过来，她就这样扣响了元葭的房门。

　　元葭在室内听见了敲门声，沉默了一会，他知道是澜官，因为杨公子已经来过了，他同他说的话句句卡人心肺，但他还是起身打开了门。他的眼下，澜官的发丝已经凌乱，她低着头，喘着气，个子才不过够着自己的肩。他不像往日问她西东，只是低着头，听她轻轻的喘气声，注视着她的头发。

　　她抬头凝望着他，她的脸上有细汗，她的眼睛仿若浮着一层水雾，漆黑的眸子凝成了珠子。她的手轻轻抬起，朝向元葭的方向，微微颤抖着，想要伸手拉住他。

　　“快下雨了，澜官。我去给你拿伞。”元葭转过身去，他听见身后大风的呼啸声，狂风灌进了整个房间，他察觉那只无助的手牵住了他身后衣袍的一角，她用孱弱无力的手拉住了他。他被钉在了原地。

　　“原来你知道我们要走啊，现在还催着我走。”澜官喃喃说着，低着头尽量不去看他，轻声的话语钻入他的耳里，透过五脏六腑，钻得他的心都要渗出血滴。

　　不是的，我宁肯不让你走，可元葭说不出这种话，杨公子来见过他，所以他根本不能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元葭转身握住她的衣袖，在狂风下放大了声音，生怕澜官听不见似的：“澜官，走吧。”

　　“可是我走了，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元葭将她拉进房内，阖上门，心里仿佛在被雷锤击千遍万遍，他躬腰用衣袖为她拭去眼泪，保持平静的语态说道：“把我当做一个过客吧，你愈长大愈会发现生命中过客千千万，不乏对你好的，也不乏令你厌恶的。我只是其中一个对你好的。”

　　元葭如何不晓得，如今杨翼才是能拯救她的人，他们是牵系于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

　　澜官做不到元葭的豁达，她只觉得心被收紧了，她只希冀哪怕一句也好，他能说出希望你能留下来。而她在执着的元葭面前必然是任何留恋的话语也得不到，她将依靠元葭当做习以为常，当元葭后退一步，她会突然失控跌倒。

　　而现在澜官就有失重的感觉，世界已经天旋地转，黯然失色。“那就再见了。”她轻轻挣脱了元葭的手，如同梦游般地打开房门，离开了。

　　夜晚大雨滂沱，杨翼有些焦躁不安，他正打算去找澜官，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

　　杨翼连忙开了门，元葭立在门檐下，背着身上披了件大道袍的澜官，两人全身湿漉漉的，不住地往下滴水。澜官好像失去了意识，元葭将澜官轻轻放下，将道袍抽下来，杨翼忙伸手接过昏迷的澜官，澜官整个人湿答答的，软绵绵地躺在他怀里，眼睛紧紧闭着。

　　没等杨翼开口问，元葭便答了 ，“雨太大，跌水里了。”

　　元葭转身要走，杨翼连忙叫住，“元葭道士。”

　　“澜官姑娘她会和你走的，”元葭仍然是那种疏离的礼貌语气，“戍末观里还有事，我得走了。”

　　“谢谢。”杨翼沉着感谢道。元葭对他点头，在暴雨中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

　　时隔数日，那几个平日在附近闲逛的高大男人发现杨翼住处已经完全没动静，便闯进了房门，发现里面空无一物，他们面面相觑。那个领头的矮个子男人写了张便条，放飞了信鸽。

　　鸽子于湛蓝如洗的碧空中飞翔。

　　松树之下，元葭换下小腿上缠的布，重新抹上了药泥。蹲在一旁拿着药罐的小师弟看到纵过小腿长达四五寸的长长血痕，虽然已经结了痂，但是伤口之深令小师弟不禁咋舌：“宣沐师兄，怎么受了这么深的伤。”

　　“无妨，是我自己不小心。”元葭将卷起的衬裤拉下。他坐在这四方院子里，抬头看这碧蓝的天，虽然是明媚晴天，可耳边仿佛仍是滂沱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