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收》八月荒寒

8、末路逢春 待天边

　　待天边露出一抹绯红，须臾之间余霞侵染远山，瑟瑟残阳错隐入翠山，飞鸟走禽三两相还。

　　沈婉意坐在城中靠近城门处的茶棚里，一杯杯凉茶入腹，城门外依旧没有一丝动静。

　　“小姐，老爷回来了。”斜雨一路小跑而来，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回去了？”沈婉意猛然起身，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是楚将军亲自送人回来的。”斜雨压低声，伏在沈婉意的耳畔道。

　　楚修钰？沈婉意当真没有想到会是他，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按理来说，这会楚修钰应该在参加秋猎。

　　结了茶钱，沈婉意便又急着回沈府。

　　沈婉意不知，早在两个时辰前，楚修钰接到暗探消息时，他便策马赶到大理寺，只是沈婉意早楚修钰一刻，两人恰巧错过。

　　楚修钰到了大理寺后，提着长剑直逼正厅。

　　“李斯清人呢？给我滚出来？”楚修钰剑未入鞘，剑锋寒光肆溢，让人心生胆战。

　　大理寺少卿李斯清原本躲在卷宗室不敢吱声，但又怕楚修钰真生气做出出格之事，思虑再三还是浸着一脑门冷汗走到正厅。

　　“沈江年人关在哪？”楚修钰见人出来，不紧不慢的收了刀。

　　“案件未定，只是暂时收押在狱中，不曾动过刑罚。”

　　“可有仵作验尸，当真死于服用沈家所抓的药材？”

　　“还不曾验尸。”李斯清心虚道，皇后交代他给沈江年一点苦头吃，谁知道沈江年一点苦头还没吃上，他倒是在楚修钰这汗流浃背了。

　　“你现在就去请仵作，再把死者家人请上堂，我亲自来审。”楚修钰以上位者绝对命令的语气，已不容一丝质疑，似一字一句间都渗出寒气，让人如坠冰窟。

　　李斯清更加慌张，这阎王一来，那死者家人还不得全撂了。

　　等死者家人上堂，二话没说便扑在地上，“求大人开恩，民女丈夫不是死于服用沈家所抓的药材，他本就有恶疾，又终日嗜酒，这才暴毙，民女怕一个人孤苦无依，下又有一子待养，便生了勒索沈家的想法，求大人开恩。”

　　堂下趴着的女子穿着破旧，瘦削的身子罩在宽大的外衣里止不住的瑟瑟发抖。

　　楚修钰知道，定是李斯清逼着死者家属改了口供，但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还沈江年清白，至于事情真相，他再追问下去，恐怕死者一家人都难逃皇后魔爪。

　　“当真如此？”

　　“回将军，的确如此。”李斯清又捧上仵作验尸结果。

　　“按大周律，杖三十，她是女子，家中尚有一子，杖十五即可。”楚修钰说完警告了李斯清莫要耍手段，也莫要出去胡言乱语，便又匆匆转身离开大理寺，策马赶往城郊继续参加秋猎。

　　等楚修钰赶到城郊时，秋猎恰好结束。

　　太子看着楚修钰的猎物诧然道，“修钰，你可是身体不舒服？”

　　楚修钰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不言。

　　皇上身边的几个大太监来回查看众人的猎物，后几人商讨一番，最终有了定论，由一人提笔写在纸上又呈于高台。

　　皇上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今年倒是三皇子拔了头筹，想要什么赏赐？”

　　往年都是楚修钰，他所求的赏赐都是黄金，倒是让人省心许多。

　　“儿臣想求娶洛城首富之女沈婉意，还望父皇成全。”

　　秦逸霄此话一出，皇后也有些震惊，但若是皇上此时能应下，倒也省下不少的事情。

　　“臣妾听闻沈家女样貌品行皆出众，这次难民进城，便是由她布棚施粥，如今三皇子也到了娶亲的年头，倒是我这个母后疏忽了。”

　　皇上眉头不展，似有所顾及，“沈家毕竟是商贾之家，其女嫁入皇家，多有不妥。”

　　“这次难民之事，沈家多有出力，不如赐沈家女县主之位，一则抬高她的身份，二则也可鼓励洛城富商多行义举，皇上看这样可好？”

　　“容朕再考虑些时日吧。”皇上拧了拧眉心，脸上已有疲惫感。

　　“还望父皇成全。”没得到肯定的答复，秦逸霄开始有些着急，前世两人就是在秋猎之日被圣上赐婚，如今怎生出了变数。

　　皇上一个眼神，秦逸霄便不再多言，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心急。

　　“天色不早了，摆驾回宫！”

　　楚修钰护送皇上皇后回到宫中，恰好赶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

　　沈婉意为了答谢楚修钰的恩情，早早的备好厚礼等在楚府。

　　楚府上下就一个老管家在打理，偌大的一个宅子里没有几分活人气息，加之天色已晚越发阴诡可怖。

　　“小姐，我们是到阴曹地府了吗？”斜雨觉得瘆人，止不住的打哆嗦。

　　“斜雨，不可无理。”

　　“这楚府上上下下就我一个下人，有时候将军军务繁忙，都没空回府。”常伯难得有人说话，心里别提多高兴。

　　“那你一个人不怕吗？”斜雨环顾四周，只觉得阴风阵阵，吹的她毛骨悚然。

　　“那有什么好怕的，我年轻时候，也上过战场。”谈到此处，常伯心中难免也有几分骄傲，禁不住眉飞色舞起来，他沏了茶，便招呼沈婉意坐下，好听他继续说下去。

　　沈婉意见常伯说的起劲，便不忍打断，按照他的意思便要坐下身听他说。

　　只听咔嚓一声，圈椅便裂了，好在沈婉意清瘦，圈椅没有完全散架，斜雨忙扶着沈婉意。

　　常伯也愣住了，有些不好意思道，“东西都旧了，没钱买新，沈姑娘见笑了。”

　　“无妨。”沈婉意笑了笑，这些桌椅无论是材料还是做工都算不上上乘。

　　她伸手摸了摸她刚刚坐过的圈椅，还没收回手，这椅子便完全散架了。

　　这回轮到沈婉意不好意思了，她也没用力啊，“真是抱歉，明日我差人买套新的桌椅，送过来。”

　　“不用不用，平日里根本无人来访，用不上，况且也不是沈小姐的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楚将军好歹也是从二品武官，家中就您一个管家便算了，这府上空荡荡，难得有几件物品，却也……”斜雨都懒得说，这也太穷了吧！

　　“斜雨……”沈婉意拉了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口无遮拦。

　　常伯一脸苦涩，“将军的俸禄都用于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前些年府上还能宽裕些，这些年越发顶不住了。”

　　“朝廷不是会给阵亡将士家属发抚恤金吗？”沈婉意很惊讶，她从未想过楚修钰会为了自己的将士做到这番地步。

　　“国库亏空，别提抚恤金了，边塞将士已经两月余没有发饷银，将军也为此事烦忧数月。”

　　常伯再三叹息，紧接着又道，“别看将军对人冷言冷语，其实心里总想着别人，他就是从小无父无母，不善与人相处罢了。”

　　沈婉意静心环顾所处的这座宅子，既没有磅礴大气的三进四合，亦没有繁复高雅的荷池流水，独独凄寂冷清的坐落在洛城最繁华的地段，看似风光无限。

　　影壁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晃现，月色昏暗，烛光冷涩，却将他清隽的侧脸照的清楚。

　　楚修钰长的当真是好看极了，哪怕上一世她痴恋三皇子，可在宫中第一眼看见他时，心中顿生的悸动让她至今犹记。

　　“你怎么来了？”他大步走来，脸上冷色依旧。

　　沈婉意有些怅然若失，她理了理心绪，郑重的对着楚修钰行了礼，“多谢将军救我父亲于牢狱之中，婉意感念，备此薄礼，还望笑纳。”

　　“倒是很少见你对我这般客气，不过你也不必如此，我只是还你当初帮我安置流民的人情罢了。”想到今日三皇子求皇上赐婚一事，楚修钰难对她有什么好脸色，谁知道她是不是背地里也讨好了三皇子一党，不然三皇子怎凭空便生出这种想法。

　　常伯在一侧揪心。

　　“天色已晚，将军早些休息。”楚修钰对她冷言冷语，沈婉意也不再自讨没趣。

　　常伯笑呵呵的将人送出去，嘴上一直说着常来二字。

　　常伯的话还是有些打动沈婉意，起码楚修钰非是传言那般心狠手辣。

　　沈婉意彻夜难眠，如今皇后用父亲来威胁她，她亦不算完全投靠太子一党，如今该是何去何从啊！

　　直到天边泛起星点亮光，沈婉意疲乏至极，这才沉沉昏睡过去。

　　朦胧睡意里被斜雨一把拽起，她感觉身体瞬间和灵魂分离。

　　“小姐，出大事了。”斜雨脸上还挂着泪珠，瞬间将沈婉意敲醒。

　　“谁欺负你了。”重生之后，她绝对不允许身边之人再受伤害。

　　“小姐，没人欺负我，只是方才听说昨日三皇子在秋猎上拔得头筹，求皇上将你赐婚于他。”

　　“你说什么。”沈婉意心凉了半截，前世，也是秋猎之上，皇后求了赐婚的圣旨，皇上一口答应下来，难道她真的无力改变......

　　“好在皇上还未答应。”斜雨擦了泪继续道。

　　“下次说话一次性说完。”沈婉意有些欣喜，那事情还有转机，而且今日是鞑靼犯边的日子。

　　“斜雨，快将娘留给我的嫁妆清点一番，我们马上就去楚府。”

　　斜雨愣了一下，“小姐，昨日不是送过谢礼了吗？而且这谢礼太贵重了吧！”

　　“笨丫头，我要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