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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半独行 老娘不伺候 ...

  •   正午时分,白日当空。金色的阳光明晃晃地倾洒下来,却化不开两扇敞开的客栈大门里凝结的寒冷沉郁。只因大堂的角落里,正端坐着一尊瘟神。
      冷狂天面沉似水,眉目凝霜,有如一块千年寒冰。寻常酒客只消看他一眼,便要打个激灵。可是那跑堂的小二却不敢不上前伺候,只得强按着擂鼓般的心跳,低头在近旁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冷狂天一仰头,又尽了一碗酒。随手拎起酒坛,他却发觉手里轻飘飘的,坛子空了。

      “小二,添酒。”

      “这位客官,小店里的酒已经、已经全卖完了,烦请您明日再……”

      “昨日便说卖尽,今日又是如此,哪有客栈存酒如此之少?莫不是在诓我!”

      话未问完,冷狂天伸手便往桌上重重一拍。顿时,杯盘俱震,两支筷子受不住那爆烈掌风,竟然激射而出,直直往那小二腰间飞去。

      幸而冷烬云眼疾手快,抓了只小碗向前一投,将那双凶器砸偏了几寸,从小二衣角上擦了过去。

      见他无恙,冷烬云问道:“何时能进新酒?”

      那小二却已吓破了胆,只见他僵立半晌,喃喃道:“那赵家正店的老爷病逝,换了他家娘子掌柜。那小娘子向来看我家掌柜不顺,这几日竟说不再卖于我家,我们只得去别处沽来……可是既不相熟,又哪里能占得那么多余货?客官日日要酒,我们便日日都去各处求爷爷、告奶奶,可是终究……”

      他说得颠三倒四,冷烬云也无心再问,便点点头,遣他退下了。转头,忍不住劝冷狂天:“这等小事,讲明白不就好了?何须杀人……”

      冷狂天却不看她,只将衣襟一敛,道:“杀人便可解决的事,何须开口?”说罢,他冷冷地瞥了小二一眼,径自转身上楼去了。那小二仍旧呆立原地,半晌,一缕若有若无的尿骚味从他股间蔓延开来。

      冷烬云近来很是头痛。
      占个“大魔头”名号虽则风光无限,却也还是凡人,还是要住店的!更何况,是两个大魔头?
      白马寺之事动静太大,转眼间,魔头作孽的消息便在江湖上不胫而走,甚至惊动了官府。即便避出几千里外,也能不时见到小队官兵赶往洛阳城东。她觉得自己的名字随时可能出现在悬赏告示上。
      可是,还有两件“神兵”未及取回呢!她想趁着剩下两家产生防备之前速战速决,冷狂天却总是不肯。

      年关将近,冷狂天窝在客栈里日日酗酒,也不许她外出,只说待得年后再作打算。冷烬云无奈,只得一边看他喝酒,一边劝他。

      “可是,要趁早才好……若使他们有了防备,恐怕再难得手。要是再如白马寺一般,也许不止徒劳无功,反会遭了伏击。”冷烬云据理力争。

      “呵,庸人自扰,”冷狂天一哂,“你以为你爹如何能活到今日?我当年可是从腥风血雨里面一路杀出一条生路……想偷袭我,没那么容易!”
      言罢,又一坛烈酒倾尽。冷狂天低头去倒那坛中的最后几滴残酒,看也不看冷烬云一眼。

      从白马寺空手而归之后,冷狂天脾气愈发难测。刚刚重入江湖便遭如此大败,他实在难以接受。即便焚尽白马寺,也无法改变此行铩羽而归的事实。再加上上元节迫近,父女二人心中俱是焦躁不安。

      “你且在此饮酒,我过两日便回。”冷烬云忍无可忍,扔下这么一句,便冲向房门。可是刚刚迈出一只脚去,便觉背心一紧。
      回头一看,冷狂天已然抢到她身后,将她领后的衣襟提在手中:“你去何处?”

      “上终南山,取‘含光’剑。”冷烬云言简意赅。

      “不准去。”冷狂天更是言简意赅。

      冷烬云不解,回身便往他手上打去。却见他手腕一翻,身形急闪,不止没松开冷烬云的衣襟,反倒将冷烬云带回了房中。

      纠缠半晌,冷烬云始终无法突破他的封锁,终于泄下气来,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冷狂天被她问得一愣,凝眉片刻,才道:“中原太过危险,爹先送你回岛。”

      “什么?!”

      “余下那两把剑,连同白马寺中的劳什子‘神兵’,待你回了岛上,爹爹自会去取。”

      冷烬云一时震怒,一时疑惑,两种情绪在她心中交战不休,许久,她才终于开了口:“数月以来,我直对武林顶尖高手,横挑试武大会、端掉丐帮分舵、独上青城山,从未遇到什么对付不来的危险。现下五件’神兵’我已得其二,剩下两件一在终南剑派,一在叶家神剑山庄……这两家实力俱与青城相近,我有何可惧?”

      冷狂天却摇了摇头,缓缓道:“不然。你初入江湖,尚不知人心险恶。终南虽与青城相类,却始终压了青城一头……众人只道是终南重道,却不知是其门人向来心机深沉,远胜青城太多。”

      若论心机一道,青城山上那几位“道”字辈仁兄实在是大大拓宽了冷烬云的眼界。这世上还有人比他们心机更深么?那会是何种面目啊……

      “你上青城时便叫他们算计半程,所幸门中内斗,这才给了你可乘之机。现在终南已有防备,你再上山,只怕是自投罗网,正正往那陷阱连环里跳。”冷狂天道。

      “那你同我一道去,不就无须担心了?”

      “当年,当年便是终南派老牛鼻子出的毒计!不然你娘惊才绝艳,怎会叫他们算计了去?我就在她身侧,却根本来不及回护……”
      言罢,他又将那空了的酒坛一举,仰头去舔里面剩下的几滴残酒。

      冷烬云心中怒火一腾,咬牙道:“所以当年是……丐帮的线报,终南派设计,白马寺举事,青城山囚我,神剑山庄熔剑?呵,真是好清楚的分工!”

      “正是如此。刀剑无眼,爹不能再让你去冒险。”

      见他如此,冷烬云轻叹一声,再未多言。

      是夜,月色如水,静静地倾泻下来,将客栈后院里的屋舍、草木尽皆镀上一层银霜。
      院角小楼上,一扇房门轻轻开启,一抹紫色身影从房中一闪而出,背上还搭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冷烬云决心独上终南。虽则她也认同那终南掌门心思可怖,却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让自己变得与他一样精明。既然如此,又要等到何时?不如速战速决,以力破之。

      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冷烬云往院外溜去。刚刚逃出几步,忽然她耳廓一动,旋即闪身躲入墙根阴影中。回头一望,几团阴影匍匐在小楼外侧的阶梯上,正缓缓向楼上靠近。想是那木梯年久疏松,这才泄了几人行踪。

      眼见这几人欲行偷袭之事,冷烬云正待出手示警,却见一道强劲掌风自房内透出,长贯出窗,直直向外间黑影袭去。
      房外之人只顾着隐藏行迹,哪里料得到这一出?当中两人防备不及,叫那掌风拍了个正着。只听得砰然一声闷响,两道暗影如脱线木偶般齐齐向外飞去。旋即噗噗两声钝响,两具身子坠在楼外小径上,血溅五步,再无动作。

      “当年明明杀尽了丐帮狗,十年不见,竟又生出这么多?当真是蜚蠊也似,杀也杀不干净……”冷狂天低沉的声音自房中透出,字字饱含无尽寒意。
      冷烬云倒是心下稍安:原来爹爹早有防备。正欲转身离去,却听来袭之人咬牙道:“我等便作蜚蠊,也要将你冷家连根拔起、分而食之!哼,连那劳什子‘东海龙女’都能杀得,何况尔等凡人?”

      冷烬云只觉一股怒火腾地一下子从心口直烧到顶心。她当即便要出手,却听一声怒吼在空中炸响:“宵小狂言!”吼声未落,便有数道掌风自那房中拍出,与窗外数人战成一团。

      这一声吼仿佛用上了冷狂天全身功力,震得冷烬云双耳隐痛,却也将她炸得略微清醒了些。她凝神细望,见那口出狂言之人分明正与剩下几人互相打着眼色,竟是有意为之。

      冷烬云心中暗道不妙。自己从旁偷听,都几乎控制不住,更何况是冷狂天?他那心魔发作起来,不止六亲不认,便是连他自身的安危怕也是要被抛到九霄云外的。她不禁担心起来:来者俱是好手,又已然拿住了爹爹的软肋……

      弹指间,双方已然斗出几十招,却是有来有往,难分高下。想是顾忌冷烬云正熟睡于隔壁,冷狂天只敢将掌风径直拍出房外,却绝不肯让掌风往旁侧散逸分毫。如此一来,便只能对点打线,一掌一个地打,实在是束手束脚。

      暗中观察须臾,冷烬云便看出了这一层。来袭者想必是各家顶尖,而敌众他寡,以一敌七,她也不知他究竟有几分把握胜出。
      爹爹便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了……思及此处,冷烬云几乎按不住自己的剑。方要纵身加入战局,脚下却又是一顿:今夜本要独自逃走的。若是现在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爹爹一旦发现自己出逃,必会立即送自己回岛。
      冷烬云双眼紧紧盯着楼上,心中的交战却比眼中战局更为激烈。眼见着爹爹宁愿束手束脚受人压制,也不愿有何万一波及到本该在隔壁熟睡的自己,不知不觉地,她的眼中滚下一行清泪。

      良久,泪水落尽,冷烬云咬牙将泪痕抹去,忍痛转身,终是将那一场战局抛于身后。

      时入深冬,夜露寒凉,冷烬云埋头赶路,只觉脚下小径遍地银白,也不知是浓霜还是月华,左右都作茫茫一片,映得人心神恍惚,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抬头一望,月色如洗。淡白的光华往枯瘦的冬枝上泼洒下来,便叫它割成了各式琼酪,摊在地上。远远看去,倒似是积水空明,藻荇交错,就如当初灵见姑姑的院子……
      灵见姑姑也是亲人吧。冷烬云默默地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夜半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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