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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猎物 殷舍人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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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见到纥骨邺的一刹那起,殷纵就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了了。
男子有力的五指将她的双手反剪,另一手持长刀抵在颈侧,一直押她到泥地另一边。秋草丛中才缓缓步出一个人。
这人脚踏皮质马靴,身穿黑色缎袍,腰间革带镶着赤金的带銙,佩着弯刀,刀鞘缀宝石,显然身份不凡。从年纪上看这女子正当盛年,五官立体俊美,气势威严,宛如一只端居领地的猛兽。长相有几分西域色彩,眼睛与头发倒是黑色,目光颇有兴趣地投射过来,像是在打量入手的猎物。
纥骨邺将她押到乌陵晖面前,嗓子里低声喝道:“跪下!”
自己是大魏的官员,如何能跪柔然的显贵,殷纵拒不服从,施力抵抗,纥骨邺却不管,一脚踩在她腿弯,殷纵吃痛不得已被摁跪在地,长发扫下,遮掩了脸侧。
“下官无意越境冒犯,更非受命而来,实是突遭截杀,性命攸关之际,失足滚落垛口。”
殷纵只能开口说道,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声音略微压着,却清晰可闻,在不失外交气节之余,做足了诚挚谦恭。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殷纵不知道这位贵人是什么脾气,却也知道舍人是中枢近臣,无端越境,无论在北朝或是柔然都是大错,一着不慎将会引起一场连锁的外交危机。祸事已经酿成,尽力弥补可能还有回圜的机会。
“此下官一人之过,若得原宥,当奏明我主,固两国之盟好,望……叶护明察。”
从这位贵人的长相和衣饰上看,殷纵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乌陵晖,那位出身显赫的,从西域而来坐镇南方的叶护。但她怎会也在此……?仅仅是看见了烽烟而来,还是她和那些士兵的被杀有什么关联?
乌陵晖开口打断了殷纵的思绪。
“你就是殷纵?”她的声音是平稳的,并不粗粝,命令道:“抬头。”
话语掷在地上,殷纵感到自己颈边的刀刃离脖颈更近了些,冰凉的刀锋紧挨着皮肤,秋季的风一吹,寒意凛冽。
“抬头。”乌陵晖又重复了一遍,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她说的是清晰的汉语。
纥骨邺看见殷纵低下的头颅动了一下,缓缓抬起来,眼帘随之抬起,与站在面前的人对视。
乌陵晖居高临下看着她时,殷纵散落的长发遮挡了脸侧,只感到身形修美,明明跪在地上狼狈至极,却偏有一股挺拔的骨气,无形地挺立着。
而抬起头来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的直视的眼睛,犹如一幅鲜亮的画作猛然撞入识海,更兼刀光血色相映,浓烈得动人心神。
赤盏金站在旁边看到这张脸,也不由得觉得心中动了一下。
“既然你就是殷纵,那我便更不能放你走了。”乌陵晖一手扯紧马缰,调转马头吩咐道:“带走。”
语音结尾微微上扬,似乎心情不错。
殷纵几乎是被从地上架起来的,她望着那位叶护的背影,视野的余光里,骑兵从马上下来,走到死尸边上,将尸体搬运走。那烽烟还在天空升腾着,堡垒寂静无声。
邺城,宫中。
宫殿外阳光正好。草木在正午的阳光下欣然张开花叶,室内焚香的气味从金鹤形状的香炉中升腾起来,从宫殿的砖瓦缝隙间弥散出来,化作宫中一片一片的淡云,悠悠然的钻进人的鼻孔,与之相映衬的是宫女身上佩戴的香囊的花蕊香味儿,在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拂袖,每一次行走和转身间散发出来,沁人心脾,也醉倒人的心神。
苏露华端着一只鎏金铜盆从内间出来,盆中浅浅荡漾着一汪清水,倒映着外面的天空,倒映着人脸,倒映着宫殿里的一切陈设。苏露华绕过丝帘,穿过整间屋子走到外头去将水倒掉。回身走过门槛,门槛边站立着的宫女将她的胳膊拉住,低声问道:“我那日跟你说的事儿怎么样了?”苏露华转头向内间看了一眼,也压低声音说:“小声点儿,娘娘刚刚睡下。”
苏露华将鎏金铜盆单手拿着,也攀住那宫女的衣袖,将她拉到屋子外面回廊的角落,低声说道:“我问过了,殷舍人有事儿呢,来不了方姑姑的生辰。”
那宫女意料之中地“噢”了一声,追着问道:“她没说别的了吧?”
苏露华摇摇头说没有。又紧接着皱起眉毛说:“我知道这事儿不合规矩,但我也说,殷姐姐虽然在高澄那里领一份俸禄,可也未必什么小事都往高澄那报告,我总觉得你们防着她,大家都在宫中长大,我看她的心是很好的。”
“傻丫头,哪里是防着她。”宫女笑起来,在她腮边拧了一下。
“宫中禁止秘密集会,她没向世子报告也罢,告诉了更好,我们这场生辰会,总归就是在世子那里过了明路了。渤海王世子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这些琐碎小事。”
苏露华的眉头散了散,却还是眼中带着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倒是没有参加的心情呢。这宫中这么大,有谁能替我跑一趟集宁的边堡呢?只有殷舍人能出去,可是她又有要事在身,不能去奔走这些小事。可怜我哥哥到现在音讯全无。”
宫女拍了拍她,抚摸着她的脸,安慰几句,说:“去休息吧。顺便替我将这个荷包带给司衣司的宋宫人。”苏露华答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拿着荷包出去。
宫女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走入寝殿之中。高皇后已经起身了,目光清明的坐在榻上。宫女走到榻前,跪下稽首听命。
外间站在丝帘旁的几个宫女都陆续进入,隔着一层屏风,一个个下拜额头及地,如一圈荡漾出去的水波的涟漪,如风在风中吹动一扇一扇的帘幕,一串一串的铜铃。
隔着屏风只能看见她们隐隐约约的纤细身影,叩拜在皇后面前的姿态,没有人说话,气氛庄重而肃穆,约定着共同的秘密。
在同一时刻,渤海王府上,边境传来的消息犹如一声不同寻常的炸雷响彻在众人耳边,原本安静的文书处此时看似井井有条,暗中却是躁动不安,议论不止,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陈元康听闻消息急着赶去时正听到几个官吏从里头出来,一边低声议论。
“这殷舍人就是因为敢出格,所以世子平时偏爱她……”
“但这一回她也太出格了……恐怕……”
陈元康一甩袖拨开二人,迈着急促的脚步,向世子平时处理公务的政事堂中去。
政事堂中,高澄正坐在堂上主位,崔季舒站在他身侧。堂下正有一人跪伏在地,颤抖着声音,将所有事情一一禀报。禀报的时间越长,高澄的脸上愈蒙上一层阴霾。
集宁边境一处堡垒卫兵全部被杀。东西两边方向的卫兵看到烽烟赶过去时才发现人已经死去多时,此事不同寻常,恐怕有外敌潜入。有司正在调查。
另外殷舍人生死不明,只留一马在堡垒外。城墙上有两具新鲜尸首,身份应该是死士,从痕迹来看,正是殷舍人所杀,城墙下有大片血迹,打斗痕迹与马迹。如果人还活着,应当是被柔然人劫走了。
“照你这么说,是殷舍人先发现情况点燃了烽烟,自己却翻过城墙,进入了柔然境内,现在又下落不明?”
高澄阴冷道,语气中含着怒气。“但我派她去集宁,她去边堡做什么?”
“这……”堂下跪着的人回答不上来高澄的问题,只能斟酌着言语忐忑说道,“殷舍人平日聪慧。或许是她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感到有什么不妥……”
高澄从座位上站起身,背着手背过身去。崔季舒见状连忙走到堂下,揽袍跪下,出言劝道:“世子。”
“你说。”高澄的语气有些烦躁。
“殷舍人行动自由,待她回来世子再问罪不迟。此事牵扯颇多,还得一件一件查,如今最要紧的是查明边堡的戍卒是什么人所杀。悄无声息地杀了士卒,他们又得逞了什么?此多事之秋,若不彻查,恐不利于世子与大丞相。
陈元康正好从外面进来,闻言也揽袍跪下。“正是。臣方才听见边堡的戍卒已死了数日了,照理说杀人者早已入我大魏境内。那又是何人在边境与殷舍人交手?若两件事并非一人指使,那又是什么人敢胆大包天,派死士来杀世子的家臣。”
“再者,殷舍人深陷柔然,不知伤情如何。乌陵晖此人非易与之辈,我等还需设法营救。”
“臣倒是认为,我大魏和柔然此时通好,”崔季舒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眼陈元康,揣摩着高澄的脸色说,“那些柔然人虽然无礼,却也不至于随意格杀我大魏的臣子。殷舍人若能周旋,此时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那些柔然人扣押了殷舍人,既不敢杀,便是想谈条件,不如问问他们到底要什么条件。”
这话确实在理,陈元康咽下口中的话,也表示赞同。
一时间室内只听见传信人跪伏在地不平的呼吸声。
“集宁边境堡垒的事情,那就继续查。”高澄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回身瞥了那传讯人一眼。传信人感到身上一阵寒意。
“柔然虽势大,我大魏也不是可欺之国。那位新来的乌陵晖叶护,咱们还没与她打过交道。”高澄吩咐道,“既然如此,那边用我的印信给他们发一封信,问他们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