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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狭路 纥骨将军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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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边境到皂山部的路并没有走太久。
乌陵晖此次出行是轻装,随行亲卫坐下的马匹也都是马群中最矫健者。亲卫用绳子捆了殷纵的双手,将她放在马上,蒙了她的双眼,于是外在的世界便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坐下马匹的颠簸。
在这些声音中,殷纵知道自己离垣墙越来越远了,离东魏越来越远了,离邺城也越来越远。马匹奔驰着将她载入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她几乎只在书上读过。
殷纵胸腔中因方才的打斗而剧烈搏动的心脏渐渐平息下来,甚至渐渐沉下去。
自己此去是囚徒?
扣在她手腕上的绳索绑得很紧,殷纵感到自己的双手因血液不流通而发冷,努力挣了挣,这点动作与马匹的颠簸相比微不足道,并没有引起亲卫的注意。
身为东魏的人,无端犯境,此刻被绑在马上,显然是囚徒了。但与传闻中草原人将人当货物横捆在马上的情形相比,至少还算得上礼遇。但若说到柔然是客人?哪里有被绑着去做客的客人。
殷纵更担心的是,此事一旦传回东魏,世子动怒是必然的了。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边境,更不知道是谁要杀自己。若世子对自己到访边境的行为起了疑心,那自己身在柔然的处境便会更加艰难百倍。
夜幕降下来,过夜时众人在隐蔽处扎营。亲卫给殷纵松了绑,拿给她食物和水。塞外一入夜气温便凉得砭骨,水也极冷,但殷纵顾不上嫌弃。她腰腹间的伤口变得很烫,连带浑身都热起来,水灌入食道反而添了一丝清凉。
第二天清晨,众人又在黎明中踏着露水启程。
隐隐约约的,耳畔呼啸的风声中逐渐开始夹杂着人的说话声。殷纵耳力灵敏,听出那大概是市集,说的是鲜卑语,只是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马匹畅行无阻地穿过市集,又穿过了许多人、许多牲畜。牛羊被牧人驱赶着散开,一片嘶鸣声,羊身上的虫豸扑上马腿,下一刻马匹便在奔跑中用震颤的肌肉和油亮的毛皮轻而易举将虫豸弹开。
遥远处,有人在放歌,更不知道是哪一族、哪一国的语言。
最后亲卫止住马蹄,将她从马上拎下来,解开她蒙眼的黑布。殷纵睁开眼睛,被明亮的日光刺了刺。
亲卫没有给她看清周围的时间,推着她将她押入一间看上去刚刚草草收拾过的帷帐。帷帐内部落了些灰,原先可能堆放过杂物,中间是炉火,有些热气,旁边放了一条褥子,还算干净。
亲卫在外头说了几句话,随即有两个侍卫走过来,站在门口不动了。殷纵身上什么都没有,亲卫之前搜过她的身,拿走了她的刀、身上的文书、符令、钱袋,连同那从死士身上搜来的胡椒与几枚铜钱。
殷纵用鲜卑语跟侍卫说:“我想见乌陵晖叶护。”
侍卫对视一眼没有理她。
殷纵再往前走一步,弯刀便横在了她面前。
殷纵只能拖着身体挪回帐中那张榻上。到晚间,有人给她拿来了衣物、伤药和食物。殷纵自己倒出水,浇在伤口上清理了血污,然后用布带将伤口一圈圈捆扎起来,在牙间咬断。最后裹上衣物。那是一件素色的交领长衣,尺寸有些大,但至少保暖。
做完了一切,殷纵将自己的身体窝在角落,用拇指指根从靠近心脉的一端压住伤口。按压的剧痛让殷纵蹙起眉宇,但时间一久,连这种剧痛也逐渐麻木。只有偶尔挪动身体时牵连引起的刺痛,提醒着殷纵,至少她还活着。
天色暗下来了,殷纵通过帷帐内光线的明暗判断过去了几个日夜。有时殷纵好像能感到哪里点起了火堆,风将烟味与略微的暖意带到这里。帐中的火炉一直升着,在深夜中保持着星星点点的红光,但殷纵却觉得更加冷了。
那位乌陵晖叶护现在在做什么呢?她是在思考怎样用自己和东魏谈条件,还是在谋划着什么更不为自己所知的事情,为本就风云涌动的邺城时局增添新的变数。
殷纵在想。不经意间手背碰到一个略微发烫的事物,殷纵迟钝地意识到,这是她自己的额头。
火焰的光辉在茫茫黑夜中撕开一片亮光,这亮光中蕴含着炽热的温度。在秋冬的夜晚,连牲畜都不自觉渴望着靠近。这些吃足了秋草而生长的肥壮的牲畜使牧人感到高兴,在这个季节一到夜晚,常常能看到黑夜中或远或近几处篝火,篝火边围聚着喝酒弹琴的百姓。
纥骨邺觉得自己的双手冷得有些僵硬,路过一个篝火,便靠近过去就着那光亮取暖。火堆旁坐着的几个汉子看清他的脸,都挪动位置给他让出空地。
有人拿出自己的酒来。纥骨邺也不推辞,席地坐下来,大大方方地接受几个弟兄的分享。
“叶护又走了,这回是去哪里……听说带上了赤盏兄弟,怎么纥骨将军没去?”火堆对面有人问道。
纥骨邺摇了摇头,饮下一大口酒,回答:“论军功,首先还是赤盏青将军,论嘴皮子,我也比不上赤盏金。叶护带谁,自有道理。”
“这就是你谦虚了。平日办事,依我看叶护还是更信任你一些。”对面人笑道。
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有人将坛中的酒倒给别人,便有人道谢畅饮。一个个影子在火边重叠交错,酒香在火中一激更飘散开来,香得人不住吸鼻子,不由得心神酣畅。
“听说叶护前几日去探矿口,抓了个南人侍女回来,是东魏的贵人身边的人,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众人都看向纥骨邺。纥骨邺喝了一大口酒,说:“有这么回事儿。”
“听说这侍女跟纥骨将军颇有渊源呢。”一个人插嘴说道,随即被旁人打断:“又听了赤盏金的混话吧?”
众人都笑起来,那人将离他最近的一个笑着的人推到地上:“可不是我瞎说,那侍女有些武功,和纥骨将军交过手,前阵子让咱们纥骨铩羽而归的就是她。”
众人听了他的话,便有人推推纥骨邺,说:“如此说来,这是叶护出手,亲自替你报仇了。”
火堆的温度烘烤着人脸。这酒不算烈,然而整坛整坛地下肚,不多时却也使人耳热起来。今日虽不轮到自己执勤,但叶护不在,自己有监督营地的责任,也不好喝得酩酊大醉,疏忽了防范。
纥骨邺再饮几碗,便推着旁边的人起来,示意自己先走。
不想旁边的人似乎还没尽兴,一把拉住他,又将他扯在地上。
“纥骨,这就是你不够意思。”有人已经醉了,在嘴里嘟囔着。
纥骨邺推开他的手,大声道:“我得回去。”
“纥骨这是急着找那个侍女报仇呢。”众人之间不知谁喊了一句,顿时响起一片大笑声。
“闭上你的嘴。”纥骨邺怒道。旧事浮现在眼前,心中顿时又羞又怒,腾起一股无名之火。
火堆旁的众人中笑声更甚。这些人本不带有什么恶意,只是肚子里的酒越喝越多,嘴上便失了分寸轻重,笑着嚷嚷着随口乱说。
“纥骨将军名字中的‘邺’字便是邺城的邺,那侍女也是从邺城来的,这二虎狭路相逢,可不得分个胜负。”
“今天卖酒给咱们的那些商人个个都是从邺城来的,照你这么说,个个都得跟纥骨分个胜负了。”
纥骨邺不想再跟他们这帮醉鬼纠缠,一把从地上拎起自己的刀来,转头就走,身后还有人在高声笑嚷。声音一直伴随着他在黑暗中骑出几十米。
殷纵的身体里好像有寒热两股气在相互对撞,她的睡眠很浅,背靠着帐篷的柱子,蜷着身子。
骚动声从帐外传来,殷纵立马惊醒了。她坐起身踉跄着站起来,透过帘幕的缝隙往外看。
纥骨邺本来是在回去前骑着马巡视一遍营地,不知怎么便趁着醉意走到了这儿。
守卫殷纵的两个卫士远远看见一人骑着马过来,迎上去询问,看见是纥骨邺。
纥骨邺从马上下来,夜风送来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守卫闻见了,推着阻拦他。纥骨邺的手便扶上了腰间的刀柄。
两个守卫看见情势不对,一个立刻去喊人,一个留在帐前。只是纥骨邺官衔高,守卫并不敢直接和他起冲突,却也把手放在刀柄上,大声劝阻他。
殷纵在此时拉开了帐子。她披着头发,冷冷的月光从云后洒出来照在她脸上。这张脸看上去有些苍白憔悴,但在纥骨邺眼里,与那日在幽州城外见到的脸庞并没有什么区别。
纥骨邺站定下来,瞪着她,有些诧异她竟然敢直接露面。
守卫回头看见殷纵出来了,更加紧张,十二分戒备起来。
殷纵并不是想跑,以她此刻身上的衣物和身体情况,想逃出柔然无异于送死。但她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这个人为什么来?是听了乌陵晖的命令吗?
从风中殷纵嗅到纥骨邺身上飘来的酒气,心中明白了几分,也安定下了几分。
纥骨邺瞪着她,她也反看着他。空气中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守卫的刀抽出来了,在月色下流转着寒光。
“纥骨邺将军。”殷纵从方才守卫的劝阻中听到了纥骨邺的名字。纥骨本来是高车姓氏,自拓跋鲜卑入主中原之后,也有不少贵族被赐姓纥骨,只是百十年过去,到此时这个姓氏在邺城已经不常见了。
殷纵压下声音中的颤抖,用鲜卑语向他说话:“是叶护有了什么命令吗?是她要你来杀我的吗?”
在这僵持的片刻,纥骨邺的目光清明了一些。他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瞪着殷纵的目光更凛冽了些,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回答殷纵的问题。
去喊人的那个侍卫带回了几个巡逻的卫兵,远远地小跑过来,响起一片甲胄碰撞的声音。站在帐前的守卫看见了,持着弯刀将殷纵逼回帐中。
巡逻的卫兵都认识纥骨邺,一人上前来牵他的马,另两人拉扯着劝说,推着他离开。纥骨邺将出鞘了一半的刀朝刀鞘中一收,转身就走。
殷纵退回帐中,她的双脚双手已经几乎冻僵了,紧靠着火炉将被褥扯起来取暖,缓缓闭上眼睛。纥骨邺有没有真正走远,她不知道。此刻如果有谁返回来再给她一刀,她也无法防备了。殷纵觉得很疲惫,只有在这种笼罩的黑暗里,她才能抛却所有思绪,仿佛回到了混沌的天地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