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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城下 殷纵吐出口 ...

  •   外头天光明亮,殷纵刚一踏出石堡,忽然觉得视线不及之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蛰藏着的第三个死士正从高处持尖刀刺下。殷纵心道不好,连忙躲避,刀锋擦过左臂,衣袖划开一道敞口,而方才撤出的那人此刻又持刀袭来。
      垣墙高约数丈,中间走道又宽有一丈,与石堡中相比大大多了腾挪之地,但那面对的敌人似乎也更上一阶。殷纵和这蛰伏在外的第三人交手,只觉得他出招更加老练,招招相逼,更有旁人配合,形势愈加凶险。

      殷纵手中长剑方才架开尖刀,猛然察觉风声已至,危急间拧身,剑锋斜撩,双方错身而过,鲜血几乎同时涌出。
      那死士死死捂住脖颈,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长刀渐渐脱手,与身体一同跌倒。殷纵脱力跪地,却也难以松懈分毫,持短刀的左手试图用手背压住中腹,却有大片濡湿的深色在衣上蔓延开来。
      殷纵不知道这些死士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杀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与这堡垒的遭袭有没有关联,看见烽烟赶来查看的士兵又何时会到,只知道在这一刻,自己与那剩下的一人必定你死我活。

      舍人的官职算是文职,她却不完全是文人。在殷纵的记忆里,对刀剑的回忆比对东魏对高澄的回忆还要早。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持手中剑锋破空而出的时候,池塘间的荷叶间正响着此起彼伏的声声蛙鸣,那是在梁国建康。
      而坐在水榭坐榻边注视着自己的,是母亲。殷纵记忆里的母亲,似乎永远是年轻且美丽的,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子。殷纵知道,这并不是自己记忆的加工,因为有许多人亲口印证。而后来,殷纵不记得母亲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只留下自己学剑的那一本剑谱。舅舅虽然带自己读书,却也依然监督自己练好它,说你练好它,便练好了你母亲的剑的一半。
      殷纵问另一半呢。舅舅不言。再后来记忆的地点就变作北朝,所有都变了。

      风声、草声、燃烧的轻微爆响声,血液在身体中流动的声音,都似放大到百倍。殷纵感到有尖锐袭来,尽力提起一股气力,金属相击,鸣声铮然。
      那死士显然低估了殷纵的实力,想不到她已受刀伤,还能迸发出如此锐利的剑招,一时大意,手上崩开一道血口,流血如注。剧痛与恼怒冲上心头,死士持尖刀疾刺,殷纵背靠着垛口闪避,抬脚踹在死士腰间。
      死士吃痛,以尖刀横劈,殷纵退上垛口,死士便追上垛口。那垛口不过一掌宽度,须得身法极好,才能腾挪自如。殷纵虽然每用一招便能感到伤口牵拉,却在脚下占了上风。
      死士尖刀连刺无果,殷纵剑招一低,锋芒直扫向那人腿弯。死士腿上受一创,再难稳稳站立,手中刀刃却不减势,大有同归于尽之意。

      殷纵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上传来,重心偏移,脚下一失,哪怕她身法再好,也没有飞禽壁虎的脚爪能牢牢抓住垣墙。两人共同从垛口滚落下去,天旋地转,一时间难以停住。
      死士是重重砸在泥地上的,猛烈的撞击让他眩晕了一会儿。看清广阔的穹顶,刚要挣扎着起身,却被一股剧痛击落在地,再看清,已有一柄长剑从正上贯胸而过,牢牢将他钉在了地上。这是他最后看到的画面。鲜血从身下悄然蔓延开来。

      “那是什么?”
      几里外的荒草之间,却有七八骑人马。枣红色的马上,一个阔脸圆鼻的汉子,抬眼看见远处烽烟,大声示警道。
      从他背后步出一匹乌驹,那马龙颅突目,神态非凡,持缰的正是乌陵晖。她今日穿了一身暗色黑袍,联珠暗纹在日光下流转着丝织品的光泽,黑发披在肩上,间杂着发辫,头上戴一只银狐毛镶边的风帽,帽下金冠露出边沿,与耳饰相映成辉,更衬得人脸鲜明,五官深邃。乌陵晖看向那堡垒烽烟,勒马止步,眯起眼迟疑了几息,吩咐道:“赤盏金,你去看看。”
      那阔脸圆鼻的汉子得令,一拍马臀,放缰驰去,身后随从四人带弓跟上,激起一溜土尘。
      乌陵晖坐下的马嗅到烟气,有些兴奋地刨着沙地。另一匹黄马走近,在它身后停住,纥骨邺神情谨慎地看向乌陵晖。乌陵晖催动马匹,亦缓缓向烽烟处行去。

      殷纵确定地上的人已经死透了,才拔出佩剑。以剑尖拄地,左手紧紧地按压中腹,低身喘息片刻。
      流失的血液似在寒风中冻结起来,殷纵感不到伤口在流淌,只觉得身上愈发冷。短刀在滚落时脱手,幸好落在不远的地方,殷纵费力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归入刀鞘。再拄着长剑去查看那死士的尸体,试图在他身上找到有用的线索。
      这死士年近中年,方面薄唇,腮生胡髭,衣料颇好,似是这三人中为首者。殷纵用剑尖划开他的衣裳,一串铜钱和几两散银滑落在地上。
      殷纵拿起那钱,正面“永安”二字被血浸透,翻过去四条窄棱从铜钱的内郭连向外郭:背四出。落入眼中,殷纵感到心神好像被烫了一下,不祥的谶言又涌上心头。她向来不信这些,此时却觉得这几日频繁出现,竟然在心中挥之不去。

      殷纵将那几枚铜钱揣入怀中留存,又翻动另一扇衣襟,一枚纸包浸了血迹粘在衣上。殷纵拈起纸包打开,里头是一些褐色的碎末,被浓烈的血气覆盖,却仍然能隐约嗅到一股辛辣——这是胡椒。胡椒价贵,流行于上层人家,但邺城或是洛阳或是晋阳富户士族家家皆用,凭着一包胡椒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殷纵收起纸包,再找不到其余能证明死士身份的东西,连那尖刺也不过寻常兵器,没有半个字铭刻。
      所幸城墙上还有两具尸体,或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殷纵深知过了垣墙便是柔然境内,此地绝不可再多做停留。再看一眼死士脸庞,将那人的形象深深印在脑海中,殷纵提剑便沿着陡坡艰难向上爬去。

      然而,秋草间的马蹄声来得更快,如擂鼓般震动着大地。殷纵回头看见数骑从远处飘来,心道不好,急忙提身赶着向上。
      远处的骑兵却越来越近,速度快得超乎人的想象,一面抽箭搭弓,拉弦过耳。
      破风声鸣起,殷纵骤然止身,后退两步,随即面前三支羽箭连至,斜钉入黄土,箭尾犹然震颤。
      赤盏金远远地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大声向士兵呼喝。四匹骑兵追上殷纵,合围将她困在其中,马蹄哒哒地敲在坚硬的土地上,以她为圆心绕行,马上人皆拉满了弓弦。

      赤盏金的目光从殷纵的脸挪到她手上的剑、身上的血迹,扬声命令她放下刀剑,表明身份。
      话语是鲜卑语,殷纵听懂了。她手握剑柄,向后缓缓挪了一步,那些搭在弓上的箭头朝向随即也紧跟着后移了少许。
      赤盏金从马上跃下来,抽出佩刀,大声将话语重复一遍。
      殷纵死死盯着他,胸腔起伏,恍如能听见心脏快速的搏动声。默然片刻,终于低身,慢慢将窄剑放在了脚下。

      赤盏金走上前来,弯刀的寒芒直逼殷纵喉前。殷纵退避了半步,赤盏金捡起地上的窄剑,四面骑兵这才缓缓放下弓箭,松回弓弦。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儿?”赤盏金仰头问她,弯刀震慑地抵在殷纵颈边。
      说实话,赤盏金承认这不速之客有一张很不错的脸,而且很合他的品味,脖颈白皙,眼鼻清丽,长发经历方才的搏斗松散了落在襟前,身量虽然略显纤细,但在南人女子里也算得上高挑。此时持剑,腰间手臂都暗藏着戒备的蕴力。
      这女子显然很年轻,但旁边地上的尸体却时刻言说着这可不是什么能令人掉以轻心的普通村民牧女。

      殷纵依然没有回答。赤盏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鲜卑语,也没有继续追问。
      不远处响起马蹄声,士卒纷纷举目迎接。纥骨邺跟在乌陵晖身后,锐利的眸光越过前人,看清殷纵的脸,脸上立刻露出惊愕的神情,抓紧了缰绳,脱口言语中尽是难以置信:“殷纵?”
      赤盏金听见马蹄声,也转过头去,弯刀刀刃压在殷纵肩膀上,喊乌陵晖道:“叶护——”

      太阳的影子在此刻露出云层,大地上的光照陡然变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殷纵拔出袖中的短刀,奋力击向身旁的赤盏金。赤盏金大惊,急忙缩身闪避,电光火石间殷纵已然从他弯刀下撤出,看准两匹马之间的空隙,脱出骑兵的包围圈。
      骑兵猝不及防一阵骚乱,仓促之间回身抽出羽箭,搭弦拉弓,却在即将拉满之时迟疑住。因为一个更快的身影已经从斜后方窜出,飞身追上陡坡上的女子。二人刀兵相接,数声锐响,然而持短刀的那一方似乎伤势不轻,力有不逮,迅速落于下风。
      只听一声闷响,殷纵被击落,重重摔在泥地上。尘土扬起扑在脸上,顿时遮蔽了视线,殷纵吐出口中的尘土,支撑着身体抬头,一柄乌黑的长刀已经高悬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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