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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安 官府所造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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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宁城的位置很靠近东魏和柔然的边境。自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后来又经三国、两晋、北魏,两百多年战火不断,人口凋敝过半。洛阳邺城一样的繁华重镇倒还好,越往北走便越荒凉。
殷纵到了午后才察觉腹中饥饿。这一路也不比去幽州时顺畅,一座太行山纵穿晋东大地,启程时眼中所见还有些绿色,过了雁门之后,道两边皆是巨石嶙峋,百草丛生。偶尔一只野雉被马蹄声惊动,惊慌地扑着翅膀飞到高处,徘徊着寻找藏身之处,快马已从其下飞快地奔过。
集宁府衙听闻邺城来人,虽然诧异不知何事,但尚未全然放在心上。等到见到是位女官,懂得是宫中来的,才郑重起来。待到殷纵亮出渤海王世子的密令,那位集宁县丞的脸色在几息之间立刻变得煞白。
“账册。”殷纵简单说。
成堆的竹简书册在一盏茶的时间内被运到堂上,这些都是集宁城近几个月来的税收和账册,轻易不示人。然而此刻在堂上,一本本被翻开当场核对。集宁县丞摸着脖子上的汗滴,渤海王世子派人突击检查,若是数字有半分合不上,若是被查出有半分加征杂税、侵占土地,那么用不着半个月,只需几天后,自己这脖子上可就摸不着东西了。
殷纵将纸上的文字和数字一行行看过去,合上书册又翻起下一本。凡是看过的内容在她脑中登记入库,宛如左手有一支笔,在不停地书写,右手有一张算盘,在飞快地拨动。
这些年,世子在做的事又岂止是查抄贪官污吏。凡有贪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牵涉极广,背后连着的都是地方豪强、京中大族。这些势力盘根错节,扎根的时日比王朝更久,所以各怀心思,甚至暗中拥兵自重,试图搅弄风云。要一朝肃清,唯有快刀斩乱麻。为此世子已在朝中开罪不少,崔暹崔御史更是竭心尽力。
旧的人下去,便必要有新的人补上。高门贵族未必就个个不凡,寒门子弟未必就粗陋不堪。舅舅在做的事,世子岂会不知,而世子性情外放,喜怒分明,却至今未置一词,也能称得上是默许了。只要世子默许,旁人的琐碎言语又何足挂心。
半晌,殷纵合上书册,让人把一些文字抄了一份,卷起来系上绳,敷上封泥。站起来冲县丞点了点头。
县丞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浑身恍如在水中洗过一样。
殷纵骑着马向城外走,路上看到一家汤饼铺子,便下马找个空桌坐下,在这里吃顿便饭。时间早过了饭点,铺子掌柜约有五十岁上下,看见客人才重新烧起锅来,将一片片面片下到滚汤里。胡饼入锅油炸,飞快地膨起来,炸物的香气蔓延开来。不远处有几个牵着牛的农民停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掌柜把面片汤端上来,米白的面片随着汤匙的搅动在冒着热气的浓汤中浮沉。缀上一撮翠绿的葱花,两三点辣子。胡饼则是动物油脂揉进面中,佐以山蜜,咬一口有丝丝的甜味,喷香扑鼻。
“若是能添一头骡子,可就大不一样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咱们若不在入冬前把这牛衣屯足了,冻死了犊子,一年就白忙活了。”
一个农人叹了口气,“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年比去年冷得多?听说半月前有天上的星星都往下掉,你说这……”
旁边的人屏住呼吸,足有一会儿没出声,压低声音,惶恐道:“不会是宫里那位……”
“嘘。我听说玉璧关好些随军的官吏都回晋阳了,照理说,大丞相也该回了?可是也没听到胜利的消息,那玉璧关不是还没打下来吗……这大丞相……”
“又有什么区别呢?”有人叹气道,“这么多年了,这天下总会有一个人来当。不是鲜卑人,就是汉人,不是姓元,就是姓高。这十年里……”
殷纵一边咀嚼一边不出声地听着。那掌柜的却往她这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衣服上停留了几刻,又在她乘的马匹上停留了几刻,悄悄走过去,使了个眼色,制止了几个农人的议论。
明亮的天光映照碗底,被搅乱了云影。殷纵用完了饭,起身去牵马,路过掌柜的柜上的钱匣,从袖口中摸出铜钱投进去,清脆的“哐啷”一声响。几枚铜钱落在最上面,边缘流转着金属的光泽,而其余数十枚相比则暗淡许多。圆的形状,方形的钱孔,四角又各有一道线从内郭向外郭。
那一年的朝中谏言忽然响在耳畔:“背四出,官府所造之钱出于四方,这是天下大乱,大凶之兆。”
世子当时讥讽其为无稽之谈。殷纵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翻到正面,手指摸索上面的“永安”二字。没留意到不远处三个头戴风帽、状如普通行客的身影悄然跟上。
殷纵还是回忆着从前苏露华与自己说过的她兄长服兵役的所在,去了集宁边境的堡垒。
午后的风在太阳的照射下稍减了些凛冽。殷纵一路骑到堡垒城墙十丈之内才下马,将马匹拴在林边。赤日高悬,不远处坚实的高墙静静矗立,石阶下的卫兵似乎也已回去午休,一眼望去,竟看不到一人可以通传。
早就知道边境换防松懈,不知道这里竟然散漫至此。殷纵身上穿着双层的圆领胡袍,之前骑马出了些薄汗,不由得将领口翻出敞开,露出锁骨前端的微微起伏。这时候在地上走了几步路,竟然忽然觉得有些冷了。这边境之地既干燥且寒冷,地上聚不成泥块的沙土被风一吹,立刻漫天飞舞起来。地上嵌着的冰冷的砖石,像是连仅存的一丝水分也被冻上了似的,苍白坚硬得像粗糙的浊冰。
殷纵离堡垒越走越近,却没有受到什么喝止和阻拦。她向高处望,抬脚登上石阶,向里面探去,心中已经觉得不对劲。
越往上走,耳边风声就越大,越往上走,殷纵想起苏露华说过的话:寄过去的钱和冬衣,连一个响声都没有。心中渐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怎么会呢?她又对自己说。各地都按时将文书送入宫中,如果哪里有敌军来犯,需立刻传信告知邺城渤海王府和晋阳大丞相府。没有传信,就是平安无事。集宁的县丞自己刚刚见过,按理来说不可能有什么异常。
走到楼梯最顶上的一层石阶,迎面来的冷风中忽然带上一丝铁锈气。
殷纵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一手按刀,一手推门进入堡垒。那门竟然只是虚掩。石室之中,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目光所及,地上横竖躺着的,一地全是尸体。
殷纵立马回身,扑到垣墙边往外望,只见荒野苍茫,垣墙蜿蜒,看不到一个人影。垣墙之下齐腰的枯草沿着泥缝和沙坡攀上数丈,底下灌木丛生,相互遮蔽,却也听不见什么人声。
殷纵右手紧紧扣在腰间的佩刀上,小心地轻步转身,再次踏入石室中,低头仔细端详那些死掉的士兵。石室内的风一经搅动,腐烂的腥臭味更加浓烈,从头盔铁甲之下溢出。死尸身下的血迹已凝成黑垢,又因为天气寒冷,在坚硬的石地上敷上一层极薄的霜华。尸体一具接着一具,相互支撑倚叠,有的仰躺,有的伏身,有的歪倒在墙壁旁,身上的护胸铁甲被利器贯过,当时应当经历了一场极为惨烈的恶斗。
纵然殷纵在高澄麾下替他出入刑狱、查抄府邸,也见过不少令人不忍之事,但是这样一片尸海,屏息走过,巨大的震撼仍然难以言表。
是敌袭还是暗杀?是谁做的?为什么邺城竟毫无知觉?那个集宁县丞知道吗?杀他们的人,如今又在何方?
殷纵低身掀开室内的炭盆,炭灰还保留着刚刚烧尽的模样。用这么多的炭,遇袭的时间应该是在深夜,当时这些士兵都在石室中休息。
殷纵穿过石室,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堡垒高台。烽火台一片寂静。殷纵摸出随身的火石,点燃引火苣,放在中间堆放的干燥的旱苇红柳中。星星的火光蔓延开来,片刻之后,一道浓烟升腾而起,直窜云霄。
这样大的事,自己必须立刻去扣押了集宁县丞,从左右的郡县调集人手封锁现场,派最快的马连夜加急告知晋阳和邺城。
殷纵再看一眼烽烟,转头原路返回,穿过石室向下跑。却就在出门的一刹那,变故陡生。
刀刃的刃光未至,凛冽风声已经先至。殷纵知觉到危险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反应,脚下后撤一步。一柄长刀顿时从她侧边横贯面前,铿地击在石壁上,寒光尽现。
殷纵立刻拔剑。噌然一声低鸣,佩剑从剑鞘中抽出,这是一把泓泉般的利器,剑身简朴却锋利无匹。猛然听到身后脚步声和衣物响动,回头看到,石室的另一扇门中,也已经有不速之客遮住了天光。
这前后围堵,分明是要自己和这一屋戍卒一样葬身此处。
殷纵毫不迟疑,看见那死士刚刚进入,脚下还未站稳,飞起一脚直踹在对方刀脊上,手上刃光随后跟上。死士受力退后,脚跟抵在石壁墙角,急转侧身闪避。殷纵剑锋平刺在虚空,一击不中,腕间一拧,寒光掠过半个圆弧扫过死士胸前,反身又是斜劈之势。
这一式极漂亮,干净利落。死士举刀再格挡,似是被剑势所迫。殷纵却猛然借力扭转身体,电光火石间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被另一柄长刀破空而过,刃风正擦过额发——是那刚才看见的第二人也加入了战局。
这石室本不宽敞,更兼满地尸首,战至角落,连落脚之处都难寻。殷纵避过几招,乘虚出剑,泓光刺入一人肩膀,借此支点腾身而起,脚上一踩石壁,脱出角落,剑刃上已经浸满了淋漓的鲜血。
另一人又提刀来刺,殷纵举剑格开。死士忽觉肋下一阵剧痛,低头看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一柄短刀已经完全没入自己上腹,金属的冰冷仿佛传递到了整个身体中。殷纵一拔短刀,鲜血立刻喷涌而出,如泉水般蔓延,覆盖了地上陈旧的血垢。
余下一人见同伴跪倒,立刻拔腿撤走。殷纵想要知道他们来处,也立即提步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