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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变天 “陛下何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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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天变了。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市,此时门户紧闭,空无一人。连买卖蔬菜粮米的商贩也没有了,整座城笼罩在浓重的肃杀之中。
砰砰砰,木门响起激烈的叩门声。房屋中的每个人心都提起来,紧张地交换着眼神。老人扑过去颤抖着手打开了门栓,青年人连滚带爬地仆在地上,气喘吁吁,全身都在颤抖:
“渤海王,渤海王带兵进宫了!”
宛如晴空猛然一声霹雳,苍穹塌了一角。屋中的每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恐惧在空气中猛然显露出了实体,令每个人喘不过气来。
大地在震动。
邺城不知道有多少兵力在集结。全副武装的甲士列队行进,每一步落在地上,都震得街坊、士族、宫中地动山摇。
邺城十五道城门全部封锁,宫中十二道宫门戒严。拿着刀戟的士兵进驻街巷,百姓锁紧门窗,黑暗中涌起窃窃私语。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了吗……?”
“这么快!?”
“昨夜发生了什么?”
“嘘,别乱问……”
宫禁的长街上有人在奔跑。
奔逃声,哭喊声,尖叫声,呵斥声。
“听说千秋门的卫兵听到脚下有异动……报上去……起了疑心……将地面破开——”
“是什么…”
“……露出一条密道!”
“…从宫中一直通到外面。廷尉狱立刻拿了密道中的工匠严刑拷打,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有人带着兵出来……”
“……凌晨抄了荀济、元谨的府邸,从府中搜出了死士和武器……上下都在睡梦中,一个都没跑掉,他们全完了……”
“……死士?他们想杀谁——”
“快!”穿着浅青衫子的宫女哭叫道,“别拿了,不能再拿了!”
她拉着同伴往外跑,同伴包袱没有系紧,掉落下来珠花和玉坠。
“这都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这年头,没有银钱,即便出去了,可怎么活啊?”
宫中完全是一片嘈杂,听不见女子的哭诉声。
“娘娘快走!”
皇后宫中的宫人满脸泪痕,眼中却不见惶恐。她们将所有厚重的雕花的家具堆到殿门,催促皇后从后门快逃:“奴婢纵然肝脑涂地,死不足惜!”
“我不走!陛下呢,陛下在哪里?”高法月高声道,“把太子藏好,我去保护陛下!我是高澄的妹妹,他不能——”
“法月——”元善见从殿后冲出来,一把抱住高法月,向身后仅存的几个宦官吼道,“快带皇后走!”
太子元长仁在宫人的怀中睡着了。
方女官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阖上密室的门。她的头上已经满是白发,力气也不够了。但她还记得二十年前,幼年的元善见在她怀中咿呀学语,就如同刚才那一幕宫人抱着年幼的太子,如同抱着她的乳儿,自己的孙儿。
如果自己再年轻十岁,她此刻应当站在元善见面前,用血肉之躯来替他挡住长枪短戟。现在她力气不够了,赶不到那里去。
索性她还剩下那么一点力气,虽然不多,但也够用。
方女官走到外室,解下外衣长长的腰带,持在手中,用尽力气一投。长绸如一朵白花猛然绽开,飞上梁间,又垂落下来。
相熟的宫女拉着苏露华往外跑:“宫门走不了了,花园有道矮墙,我知道的,可以翻出去。”
“娘娘和陛下还在宫中,我怎么能先走?”苏露华叫道。
“你别傻了,”宫女恨铁不成钢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咱们是同乡,但凡能出去一个,你记得村西有棵大桑树往东走的第二家,我有些积蓄已经交给了——”
宫女够住最上面的瓦片,苏露华便用双手托着宫女的脚,让她攀上垣墙。墙果然不高,只一用力就可以踩上墙头。宫女惊喜地回头招呼苏露华:“能出去,快上来!”
弓弦很轻易地拉开,破风声嘶鸣。
苏露华只感到还踩在自己手中的那一只脚猛然颤抖了一下。宫女绝处逢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惨叫一声,浑身脱力,向内栽倒下来。
苏露华大惊,恐她摔伤了,连忙去接她。
接不住,也拉不住。宫女的身体砸下来,软软地往下滑。
胸口正中赫然扎着一只利箭,没入身体数寸,殷红的鲜血在衣襟上扩散开来,沿着衣角流淌,滴落在地上。
苏露华瘫软跪坐在地。
听见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哭喊。
“出不去了!外面已经全围住了,出不去了……”
“元善见呢!”
轰然几声巨响,显阳殿的大门被军士直接破开。木屑灰尘四处飞溅,甲兵大步进入,在两侧排开。高澄从明晃晃的天光中走进来,怒喝道。
跟在他身后的是崔季舒。
宫中的宫人和宦官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士兵,尖叫着向殿后躲。
元善见坐在大殿最中间的座位上,穿戴着整齐的衮服,猛然站起来,大声道:“勿伤他人,朕就在这里!”
四目相对,目眦尽裂。
这张俊美冷酷的脸,元善见握紧了拳头,手心中都是汗水。他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梦见鬼差来宣判自己的死期,鬼差的脸都是同一张脸。俊美桀骜,妖异冷酷。
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相当好看。元善见与他同窗在皇宗学读书,许多次见过他笑。顶撞渤海王给他派来的太傅,捉弄他那个侍读的小女官,欺负他那个疯疯傻傻的亲弟弟,嘲笑自己这个傀儡一样的皇帝。
杜询同时给自己和他讲学,同时给自己和他检查课业,但从不同时将自己和他召到面前。元善见自小敏感,从杜询的眼中,他能看到一种作为师者的叹息。
这两个一起读书的青年人,迟早会有一个死在另一个手里。
后来,自己把亲妹妹嫁给了他,渤海王把他的妹妹嫁给了自己。
那也改变不了自己和他的宿命,反而令这宿命更加残忍。
“高澄,”元善见说,面无惧色,朗声质问他,“你带着兵入宫,是要谋反吗?”
高澄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怯色,反而因为他这句话更加愤怒,质问道:“谋反?我高家父子对社稷有大功,有什么地方有负于你?陛下却阴养死士,准备着刀剑,挖地道要杀我。”
高澄手握剑柄,更逼近一步,冷怒道:“——陛下何故谋反?”
“从古至今只听说过大臣谋反弑君,没听说过君王谋反杀臣,”元善见冷笑说,“我杀了你才能使社稷安定,你杀了我才能成就大业。既然终有一死,不如早些动手,一搏胜负。”
“不,你没这个胆子。”高澄阴沉道,盯着他的眼睛笑起来,“一定是你左右有人鼓动,是你的嫔妃在吹耳旁风。我听说陛下最近宠爱胡夫人和李嫔……来人!把这两个妖人搜出来——”
“无耻!你休想威胁我!”元善见怒道,起身向高澄扑过来。左右的武士冲上去一把将他拉住。
元善见在武士手中挣扎,身上的衮服被撕破,“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自己的性命我都不顾惜了,何况是嫔妃呢?”
“逆贼!不得对陛下无礼!”
高法月冲上来,厉声训斥拉住元善见的武士,动手将他们扯开。武士被这一声厉喝震慑了三分,又不敢与她拉扯,怕伤了高澄的妹妹,只得松手,任凭高法月将元善见护在身后。
高法月比高澄矮了一些,两张相似的面容在此刻对峙,剑拔弩张。身上都遗传了来自他们父母的北方军阵豪强与鲜卑贵族的锐利不驯。
“高澄,你怎么敢!”高法月怒喝道,“父亲在世,尚且礼敬陛下,未曾有丝毫逾矩。光天化日,你带兵入宫,图谋大逆!你要做曹丕吗!”
“那么我的好妹妹,你是要做曹节吗?”
高澄说,“难得你还记得父亲,休忘了你是高家的女儿!把她带走!”
听闻高澄令下,左右甲士不再迟疑,上前抓住高法月的衣袖,箍住她的腰,连声道得罪,将她拖下去。高法月大骂痛哭,无奈无济于事。
元善见没有再看高法月。他站在大殿中间,四周是拿着刀戟的士兵,宫殿外面还能听到军队的嘈杂声和宫人的尖叫哭喊,如同断井残垣之中唯一还伫立的一根残柱。元善见仰头大笑,声音比哭还凄凉:“天下没有不亡的国,高澄要弑君篡位,朕早就明白了。”
元善见走下阶来,向高澄拱手,开口全是讽刺:“如今朕命在你手,朝夕快慢,全凭你意!”
“然后那高澄喊崔季舒上来,也就是常跟在他身旁的黄门侍郎。崔季舒走到皇帝面前,冲着他的脸面就是一拳。元善见摔倒在案上,崔季舒又狠狠地追了两拳。”
柔然毡帐内,赤盏金正在向乌陵晖描述他听说的东西。
“高澄骂那元善见说,你这狗屁也配称朕!”
赤盏金绘声绘色地描述。
“然后呢?”乌陵晖坐在案后宽大的座椅上,一手放在桌上,姿态宛如在听故事,然而无名指轻轻点在桌案,流露出她同时也在思考。
“然后高澄将元善见关起来,甲兵封锁了宫门。”
赤盏金说,顺便评价道,“这真是出闹剧。整个草原都传遍了,我一早上出门就听说了这事儿。”
“你如何看?”乌陵晖问他。
“这是件好事,若是元善见杀了高澄,咱们岂不是白嫁了一个公主给高欢?”赤盏金说,“经此一事之后,邺城的棋局也算是定了。属下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皇帝了。”
“元善见还没死。”乌陵晖点出,“别这么早下决断。”
夺位受禅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只是一个开始。元善见没有死,但接下来邺城宫中定会清洗,会流无数无数的鲜血,这些鲜血又会引发新的恩怨。
唯一没有疑问的是,每个人都行走在深渊之侧。
元善见输了,所有与这件事相关的人将成新鬼。
而若输的是高澄,渤海王府中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活。
邺城,渤海王府。
高澄回府的时候已经远远看见元仲华跪在阶前。高澄在她身后停留了一瞬,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一个多余的目光也没有给她。
对元仲华来说,这是意料之中。她身上仍然穿着华贵的衣袍,头上梳着乌云一般的发髻,插着宫中式样的金钗,端正得好像是置身祭祀的典礼。高长恭被吓坏了,哭着跑过来扑在母亲怀里。平时骄傲得不可一世的高孝琬也受到了惊吓,呆呆地站在母亲身边一言不发。
“公主……”乳母看不下去,想从旁边劝说。高澄好色,府中姬妾嬖幸不断,与王妃元仲华虽是夫妻,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更无特别的宠爱。可怜兄妹之情,想要哀求高澄留兄长元善见一命,是人之常情,却也是天方夜谭。
元仲华没有理乳母。
抬手将高孝琬也搂进自己怀里。垂眸,两行泪水缓缓从脸上蜿蜒而下。
宫中显阳殿和宣光殿的所有宫女宦官都已经被羁押起来。
小吏捧着册子从东柏堂走出来,正好碰到似乎在闲逛的高洋。
“太原公。”小吏低头行礼。
“这是什么?”高洋问,看见他手中的册子,直接伸手从他手中挑过来,展开阅览。
小吏措手不及,不敢阻拦。“这是与元谨谋逆相关联的连坐诛杀的宫人名单。”
“都核实了吗?”高洋随口问。
“是,”小吏说,“这是大逆不道之罪,宁可错杀,不敢遗漏。”
高洋顺着那字迹往后看,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皇后宫中宫女,苏露华。
高洋瞄到那小吏腰间有毛笔,伸手过去从他腰带间将笔抽出来,轻巧地将那个名字划掉。
“这这……”小吏被吓得退了一步,瞪大了双眼不知如何是好。
高洋随手将小册抛回他手里:“这个小姑娘我知道,跟她没关系。”
“是是是,”小吏连忙躬身点头,露出懂得的神色,说,“知道了,是太原公的人。”
高洋没纠正他,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