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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祈愿 “……请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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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纵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站在原地,站在萧疏的野草中,五指在袖中握紧,静静地等着他说。
“柔然乌陵晖叶护镇守南方,为我东魏强邻。两国虽盟好,然昔有朝秦暮楚之故事,蛮夷狄戎,不可尽信。舍人既入柔然,得乌陵晖爱重,以天马易人。世子欲假作同意,留舍人在柔然,实则希望舍人在乌陵晖左右,探听虚实,暗中筹谋,以备不时之需。”
线人说。他比殷纵略高些,站在殷纵面前,此情此景之下,话语凝滞在口中,不知如何说出,“乌陵晖不是易与之辈,希望你为了世子臣服她,取悦她。”
殷纵仍然站在原地,微微垂着视线。
“舍人……”线人伸手想宽慰她,她却退了一步。
在线人惊讶的目光中,殷纵缓缓屈膝跪了下来,跪在乱草之中。
“殷纵,领命。”
殷纵说。这一番话她早就料到了,但是必须要听见线人亲口说出来,才好像一把刀终于在心头上切下。殷纵话语尾音已经强压着哽咽。线人上前来双手扶她,她却挥袖拒绝了线人。
“殷纵也有一语,请您务必转告世子。”
“希望世子早受魏禅,即皇帝位。”殷纵清晰道。
线人心中大惊。纵使高澄兄弟权势滔天,改朝换代的预谋昭然若揭,这也是大逆不道的话语。没有人会将它明言说出,说出口便是死罪。
“你疯了!”他知道殷纵向来谨慎缜密,线人下意识便要出口。但又在出口的瞬间强行止住。是啊,在这茫茫的草野之上,在这荒芜的塞外,说了又如何呢,有谁能听到这句死罪的话语,有谁能来判她的罪。
而殷纵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线人的惊慌,她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拥兵马之利,西定雍秦诸州,收拢关中陇右,使百姓……先渤海王,早见北方一统。殷纵便为世子……舍此身此命。”
最后一句话落下,殷纵向线人下拜,以手置地,以头叩手。
“舍人何须如此。”线人动容道,慌忙扶她起来,“世子不是放弃舍人在塞外,如果有朝一日,邺城局势已定,柔然不足为虑,世子定然会再接舍人回来。我渤海王府的人,怎么可以白首于塞外。”
“世子的嘱托我收到了,一切我心中有数。”殷纵别过脸去说,“跟过来的守卫快醒了,我得走了。”
线人点点头。他身上本来穿的是黑衣,便向后退去,即将隐没在衰草中。
殷纵的双眼注视着他即将消失的身影,也转过身,却在迈出脚前,忽然又回头侧过脸,轻轻问他,又像是自嘲,飘落一句话语,如同这夜色中的荒野一样,微凉而空茫:
“我……当真还能回去吗?”
东柏堂内也是深夜。
高澄换了便服,斜倚在软榻上。室内温暖,博山炉中的沉香缓缓地燃烧,熏得人昏昏欲睡。
祖珽见高澄快睡着了,便示意侍女撤下棋局,自己缓缓起身无声退出去。服侍的姬人在后室挑起帘子,向这边看了一眼,两人婷婷袅袅地小步走过来,上前为渤海王更衣。
女子的动作已经极轻柔,高澄被动静扰醒,睁开眼看了她俩一眼。二人连忙跪下。
“是你啊。”高澄认出其中一个是赵花奴,当日崔季舒带来的那个女伎。
另一名姬人见高澄点了赵花奴的名字,识趣地退下去,留二人独自在室内。
赵花奴轻轻抬起眼,觑着高澄的神色,走上前去斜坐在矮榻边,行动处带起微微的香风。高澄却并不欲做什么,将小瓷杯往她那一推。赵花奴心领神会,取了案上茶壶给他将茶添上,摸到是凉的,忙转身去换,高澄却阻止了她。
高澄接过茶杯,就着微凉的茶水,正好醒醒神。突然问她:“你还记得你头一回来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女官吗?”
赵花奴的大眼睛望着他,低下头,半晌,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她叫殷纵,是宫中的舍人,我的伴读。”高澄说,“我原先准备送你去柔然,现在你却仍然在这儿,知道为什么吗?”
赵花奴的眼中出现了微乎其微的一丝波澜,却仍然没有回答,低着目光摇了摇头。
“你运气好,是她去了,替了你。”高澄将手中的瓷杯放下,在桌面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在邺城没什么故旧,只有一间私宅,是我赐给她的,听说宅中也只有一个老仆,年纪大了,行将就木。”高澄看向她,挥手说,“既如此,从明日起,你便去给她守屋子吧。”
赵花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她的双眉轻扫着黛色,双目盈盈,唇若含朱,乌发别着金钗,身上笼着浅粉的纱衣,年纪不大,声音很柔软,不带有任何质疑的意味,只是仿佛没有听清般的疑问,问道:“我……?”
若换了旁人,早就叩头请罪,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主人,正年轻貌美,却被赶出渤海王府去守一间老屋。——这个女伎果然愚笨。
高澄难得有耐心,解释说:“免得她回来,宅子都荒废了。”
赵花奴听话,肃拜道:“是。”
高澄站起身向室内走去,挥手让她退下。却意料之外的听见赵花奴控制着声音,在自己背后又问了一句:
“……请问大王,她还会回来吗?”
高澄回头看她,这或许是担心自己的青春守着屋子空老,也是人之常情。
高澄罕见地沉默了半晌,说:
“如果她命好吧。”
邺城的冬夜也是很凉的。赵花奴提着灯笼,从重重甲兵守卫的东柏堂中出来,一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到自己那间宫女侍婢住的厢房中去。厢房中没有点蜡烛,房屋矮小昏暗。
赵花奴用灯笼的蜡烛点了烛台上的蜡烛,这才照亮室内。布置很简单:一个衣柜,一个斑竹箱笼,一张铺着绣花被褥的床,一张半旧梳妆台,梳妆台上放一些钗环杂物。空间已经显得逼仄,床旁边则又放了一个衣架,衣架上是一件黑色的胡袍。看上去与这间房屋的其他东西格格不入,但却没有落灰,好像有主人经常打理擦拭。
赵花奴先收拢了梳妆台上的钗环,打包好,准备明日带走。然后抬头注视着那件胡袍,向它走过去,双手将它从衣架上取下,担忧地贴近了怀中。
女官。殷纵。
当日将这件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位舍人大人。
这件衣服的主人。
赵花奴怎会不记得呢。
弯月倒映在河面的冰层上。
线人已经离开了,殷纵独自烧完了剩下的经文。河对岸守卫打了个哈欠,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竟然睡着了。”守卫自言自语。抬头见殷纵也从火堆旁站起身,用沙土扑灭了火。
在月光下穿过冰冻的河流,向这里走来。
河流虽然浅,但并不窄,像一条绸带,将荒野从中间分开。殷纵走过河面,走到河中心的时候,在那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蒙昧的夜色中,一滴泪落下来。
泪滴是热的,落在封冻了的厚厚的冰层上,只留下一点略微不平的痕迹。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守卫催她道,“该回去了。”
殷纵点点头,走在前面,向营地走去。
虽然光线很不清楚,但凑近了,守卫还是看出殷纵哭过。
也是,独在异国,深夜在此祭拜故主,怎能令人不伤心呢。
守卫走到她身旁,感慨说:“你对渤海王真是一片忠心,连我也觉得敬佩。”
殷纵自嘲地笑了一声,说:“叶护知道了,或许又会打我二十杖。”
守卫笑起来:“叶护没这么小心眼儿。等你脱了丧服,叶护召你回去是十有八九的事儿。”
“这一个月,她没来过侧帐,”殷纵平静说,“你就这么笃定我能再回到王帐?”
“大家都这么说。”守卫说。殷纵敏锐地注意到他口中的“大家”,暗自记在了心中。
“你忠诚于那高欢,但再怎么样,高欢也已经死了。正好叶护想用你,这是多么好的事儿。”守卫叹口气说,“大人们说的不错,果然还是会文字好,你方才烧的那些纸上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明白。”
“若你不嫌弃,我可以用鲜卑文标出读音和含义,教你汉文。”殷纵说。她心中仍然怅然若失,但已经能够强忍下情绪,拨动着算盘开始谋划,“正好我每日在帐中,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干。”
“那便多谢你了。”守卫道。想到她还是俘虏,半晌又犹豫说,“只是这事不太好让叶护知道吧。”
“她知道也可以,不知道也可以。即便知道了,我教你读书也算不上是什么过错。”殷纵想起那两本《太史公记》,“你们叶护不是也经常催底下大人们读一些中原的典籍吗?”
“正是正是。”守卫连声点头,彻底放下了疑虑。
回到侧帐已经过了夤夜。弯月高挂在天空正中,遥远的地方有三四点星子。
殷纵掀开毡帐进去,守卫换了班去睡觉,又有新的守卫站在帐前。四周静谧,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殷纵闭上眼睛。
眼前仿佛还是那一轮弯月。耳边又响起线人的话:为了世子,臣服她,取悦她。
殷纵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她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与此同时。
邺城,千秋门。
守门的士兵正昏昏欲睡,忽然脚下一震,将他从瞌睡中惊醒。
士兵没好气,开口就向对面骂:“小子倒腾什么呢?”
“我倒腾?睡昏头了吧你?”对面士兵嘲笑道,“做什么梦呢?”
士兵正要反唇相讥,忽然脚下又一阵动静,竟然从地下传来。士兵愕然抬起头,在对面眼中也看到了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