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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反臣 你我都自认 ...

  •   邺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架起了大锅,锅中煮着滚水,冒起滚滚的白烟。百姓紧闭着门窗,连眼神也不敢露出去半分。但仍然有没来得及归家的百姓被士兵捉住,驱赶着,推搡着,逼他们到这市中观刑。
      武士压着一个人上来,正是被五花大绑的元谨。简易粗糙的木板搭起来了,草草为他铺就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大约八九米的距离,从示众的刑台,一直通向煮得滚沸的大锅。
      台下的百姓已经有人开始呕吐。元谨的视线穿过沸水的白烟望过去,远处邺城的城墙与天相接,宁静如同北魏王朝过往的无数个午后。他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鲜血染红了宫中的石砖,皮肉在木杖之下迸裂,直到连一丝一毫代表着生命的颤抖都已经消逝。蓝天之下原本还有哭声、尖叫声、喊声,到后来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全死了。
      全死了。
      苏露华像一道游魂,怔怔地被提出来,从已经空空荡荡的牢狱中重新扔到阳光下。但炽热的阳光冷得令人发抖。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将死的人,谁管他们饥饱。直到早上,狱吏才拿来一些粥饭,但没有人有心思吃。
      有的人不哭,但更多的人在哭。后来有的人停下了,因为眼泪已经流干。
      苏露华也已经没有泪水了。
      方姑姑死了,悬梁自缢。士兵推门而入的时候,她披散着白发,飘荡在空中,如同一道旧日王朝的仙鬼。宫中的夹墙和密室哪里躲得过亲兵们的搜查,他们一间房一间房地敲响雕花的地砖,叩击涂椒的墙壁,破开摆放着典籍与花瓶的书架,将太子从宫人的怀中拖出来。如同相似的事情,曾经在深宫中上演过无数次。
      宫人也死了,当场格杀。血溅上元长仁的脸颊,之后那孩子就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还有做衣服的宋姐姐,她绣荷包的手最巧。武士们找到了她。
      在一个时辰前,在宫中的青石砖上,杖毙。

      狱吏只是将苏露华放出来,并没有说让她去哪。
      苏露华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她顺着记忆中的道路走到了池塘边,不远处就是皇后的宣光殿。那里也守着一群群的士兵,大门紧闭。娘娘还活着,但和陛下被分别软禁。
      苏露华站在池塘边,呆呆地望着自己在池水中的倒影。
      “你倒是命硬。”听见后面有一个男声说。苏露华回头,竟然是高洋。
      苏露华没有回答他,只是回过头来继续望着平静的水面。满眼都是红色,流动的红色,满耳都是哭喊,在寂静中震耳欲聋。苏露华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任何人。
      “皇后宫不能去了,你也没别的去处了,”高洋走上前一步,站在她身边说,“到我府上来吧。”

      只有一个人,还令人意外地活着。
      廷尉狱的死牢被打扫过,铺上了干净的稻草和席子。荀济站在囚牢中间,背着手,抬头望着高处窄小窗口斜射进来的一线天光。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早就白了,岁月从他身上抽走了肌肉和力气,这个高大的老人瘦得像骷髅,但双眉还像剑一样锋利,嘴唇抿成一道直线,目光里盛满了怒火。
      后头传来脚步声,缓慢的,迟疑的。
      看来不是那个小子。
      荀济没有丝毫理睬。

      “荀侍讲。”也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荀济转过身去,看见杜询的面孔。杜询一个踉跄扑上来,抓着牢狱的栏杆。狱卒敬重他,用钥匙给他打开门,放他进来。
      他进来了,荀济反而回过身去,不太想理他。
      “荀侍讲啊,”杜询痛心疾首,重重地跺脚大声道,“你啊,你怎么做了这样的事情!”
      荀济哼了一声:“若是高澄让你来的,你就走吧。”
      “老东西!你的命是捡来的吗……你是没有半分长进!”荀济痛骂他道,却在骂完之后整个人宛如一只泄气的筏子,肩膀塌下来,手垂下来,哀恸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便不能是为我自己来的吗?”
      荀济转过身来:“那你还值得我与你一叙。”

      “元谨已经死了。”杜询告诉他,闭眼道,“难道你我的情谊也便只剩下这一叙了吗?你便这样固执?你不顾惜自己的性命,难道还不顾及家人的性命吗?”
      “天子亦没有办法保全家人,”荀济说,“忠臣有何颜面瞻前顾后。我不能为天子诛权臣,这才是无法瞑目之恨。”
      “你以为你为什么还活着?”杜询大声道,“元谨烹杀,宫人杖毙,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你我是观文阁里的同僚,都曾经在皇宗学为世子与陛下讲学,不敢说有师父之称,却也有师生之情。”
      杜询道,“那个时候你刚从南朝弃了官逃到北边,才名传到宫中。世子听说你的事迹,很是钦佩喜爱,向渤海王请求召你入朝。渤海王最初不肯,说这样的耿介之士,还是放在外面为好。世子再三坚持,才逼得渤海王同意,给你太子侍讲的官位。”
      “世子虽然少壮气猛,却也非是全无情义之人。”杜询哀求道,“他不想杀你,你不要逼他杀你!”

      “太子侍讲?”荀济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对,我是接了太子侍讲的官职。那么请问杜太傅,谁是太子?高澄,还是当今陛下?”
      荀济像一只锐利的野鹤,双目盯着杜询,一步步向他逼近过去:“皇宗学的学者,是君王的老师,君王又是谁?”
      杜询被他逼得退了一步,又听见他说:“舍人本来是东宫的属官,是君王的近臣。如今的舍人是渤海王的家臣,是狼子权臣的鹰犬。这样的舍人,我上一个记得的是攀附司马氏、当街弑君的成济!那个姓殷的丫头年幼糊涂,你一把年纪也糊涂吗?”
      “你才糊涂!”杜询不再后退,大声骂道,“河南大行台侯景带着十三州土地投了伪魏,伪魏宇文泰在西虎视眈眈,不日便要向东进犯,入我腹地。萧衍在南边休养生息,广纳贤才,为的便是有朝一日率兵北伐。高澄虽然年少,却是以幕府一己之力支撑着整个大魏。”
      “那些在前线打仗的军队,大将是高澄的人,士兵也是高澄的人,他们的武器是高澄买的,他们的粮食高澄供应!关系着我大魏命脉的晋阳军,掌握在娄氏的手里,娄氏是高澄的母亲!”
      杜询的口水快要喷到荀济脸上:“元善见手里有什么?你要诛权臣,知不知道只要高澄一死,西边南边的兵马打进来,如入无人之地,马上就会兵临城下,亡国在顷刻之间!你,我,你的陛下,都是阶下囚,黄泉鬼!”
      “你不用说了。”
      荀济说,“我早已明白了。”
      囚牢安静下来,方才的争执回荡在其中犹有回声。此刻死一样的寂静。
      “你我都自认为是帝师,”荀济说,“但我是魏帝元善见的老师,你,是哪个皇帝的老师,我不太清楚。”
      杜询说不出一句话。

      第二个来的是杨愔。
      他站在囚牢前,并没有进来。寻常梳得整齐的长髯却也有些凌乱,这些天里谁都没有心情打理自己的仪容。
      荀济只睨了他一眼:“你是替高欢来的。”
      杨愔说:“是。”
      “高欢父子流着汉人的血,却穿着鲜卑人的衣裳。你认为高澄那小子做了皇帝,就能保住汉人士族的地位,保全中原的文脉。”荀济问他,语气中不无嘲讽。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杨愔说,“我出身弘农杨氏,随父亲北上并州的时候,还没有车轮高。尔朱氏诬陷杨氏谋反,元家的皇帝诛了我全家,他或许是不得已为之,但人死不能复生。我是孤零零一条性命投到高欢麾下的。”
      杨愔说:“这种天宽地阔、孤身一人的感觉,荀侍讲也不陌生吧。”
      荀济说:“我与你不同。”
      杨愔缓缓地笑出声来,说:“不同,也同。”
      “中原板荡已久,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九州四分五裂,至今南北对峙。你想成为披肝沥胆的纯臣,侍奉你圣明有道的君王,而那皇位上的本是拓跋氏的异族。你年少的时候也曾仕南朝,与梁武帝萧衍乃是布衣之交。萧和尚笃信佛教,你不信,他便派人来杀你!若不是一个宠臣朱异给你报信,你哪有性命逃到北朝。”
      杨愔说:“北地三才非是虚名,胡风浸润的河南河北之地,早已养出了自己的文脉。我年轻的时候,与邢劭隐居山中,也有过一段闲云野鹤的神仙日子,但那不过是昙花一现,更多的年月不堪回首……如今我不算是少年人了,你也已经须发尽白,乱世之中能得此寿不容易,为什么还非要违背大势,搅动风云,自寻一个惨死的结局呢?”
      “想不到你杨愔也有如此颓唐的一天。我虽然年老,但壮气还在,”荀济鄙视说,“正因年纪大了,行将就木,半生流离,毫无建树,为天子诛权臣是豪迈事,奋此一搏,纵死何惜?”
      “那你知不知道,”杨愔更厉声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元谨是西魏的傀儡皇帝元宝炬的儿子?他虽然自小滞留邺城,在我魏为官,却难保与西魏没有勾结,谋图削弱高氏,趁虚而入。你一辈子锋利,从未丝毫让人,这也难道甘心被别人当刀使吗?”
      “你说的这些我早已都想过了,”荀济说,“请回吧。”

      最后一个来的是高澄。
      他穿着一身黑袍,锦缎的料子,织着西域连珠兽纹的图案,头上戴着琥珀冠,腰间别着宝剑。侍从执着灯笼为他开路,身高八尺的武士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站在囚牢前,高澄挥手让随从都退下。
      荀济说:“你终于还是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高澄说。让狱吏打开牢门,狱吏不敢有丝毫违抗。高澄走进去,狱吏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也没敢吱声。
      “杜询被我骂走之后,杨愔还能接着来,我便知道你会来。”荀济说,“污秽之地,世子没来过这里吧。”
      “来过,”高澄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没进来过。”
      “是该说我荣幸,还是该说委屈世子了。”荀济说,“元谨已经死了,不知世子安排我上路,是在哪一日?”
      “你当我是来送你的?”高澄说,“先生有没有想过,我是来接你的?”

      “小子,”荀济走到那张草席上,盘腿坐下,理了理衣袍,说,“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同的答案?”
      “荀济,”高澄凛声,“你可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
      “大魏的律法我比你清楚,”荀济飘然道,“但我不知道。”
      “你太子侍讲的官位,是我请求父亲给你封的,”高澄说,“我年少时很少钦佩什么人,但我赏识你。你曾经给我讲学,你是我的老师,我是你的学生。可你却要杀我。”
      “是有什么人胁迫了你?是元善见拿什么利诱你?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旧日恩仇?”高澄怒道,“荀公,你为什么要谋反!”
      “谋反?结私党夺权位是谋反,养甲士加刀刃挞扑于皇帝是谋反,占据一方聚众为兵是谋反,恣意妄为上蔽天听下欺百姓是谋反——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为天子诛权臣是谋反!”荀济大声说,整个牢房中回荡着他的声音,尖锐而高亢,“我奉天子之诏诛杀高澄,何谓胁迫利诱!”
      荀济收敛气息,闭目道:“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罪。如果你要杀我,就像杀元谨一样处死我吧。”

      高澄的脸色像寒冰一样阴冷,尽管如此,他还是提醒说:“荀济,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荀济懒懒地抬起眼皮问道:“最后一次。”
      荀济用他骷髅一般的双腿支撑着身体站起来。门口的狱吏见势不对,立马大声喊道:“世子小心!”
      荀济的身体早就衰老得不成样子,他向高澄扑过去,只扑到一半便被狱卒抓住,轻而易举地拖回了席上。高澄的腰间别着宝剑,他只需要拔出宝剑,便可以在他扑过来的那一刻刺穿他的身体。
      “呸!”荀济啐了一口,啐在地上,眼中流下两道热泪。外头的甲士和亲从听见动静全部赶进来,高澄一扬手,阻止了他们涌进牢狱。
      “我明白了。”
      高澄轻声说。
      “我会亲自选一个日子。送荀公上路。”
      高澄拂袖,转身离去,带着自己的所有亲卫。

      荀济长长舒出一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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