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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长幼 从来没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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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宫中,高洋刚从高皇后宫中出来。
渤海王高欢去世,高皇后为父亲悲痛自然不必说。有趣的是皇帝元善见也穿上了齐衰的麻衣,皇帝为臣子服重丧,从古至今还是闻所未闻。
宫人们说,当日乱军之中,渤海王拥立陛下,为国之柱石,辅佐陛下至今,陛下心存感恩,实乃重情重义之人。
高洋听着快要嗤笑。
不知对于父亲的死、兄长的继任,这位皇帝陛下是哀痛动容更多些,还是心惊胆战更多些?
而那位兄长,高洋好几日没看见他了。八成又是在东柏堂商谋他的军国大事吧。
——一位臣子正坐在宫中带着众臣处理国事,而一位皇帝正陪着皇后穿着丧服抹眼泪。
这邺城早该姓高了。
人们心中想得越多,便越不可以在嘴上说出来。自从父亲去世以后,谁敢影射暗示此事半分,便立刻是一个死罪。百姓看见高澄的车驾招摇过市,只能用眼珠子相互示意。
高洋用石子吓跑了不远处的一对仙鹤,绕过池塘边的翠竹假山,想找个地方解手,却猛然听见假山里隐隐传来哭声。
这就吓人了,高洋感到背后一寒。但他平生最不怕鬼,反而被激起浓浓的兴致,顿时解手也忘了,握紧腰间的佩刀,径直向假山走过去。
离假山越近哭声便越清晰,是个女声在不住地抽泣,声音细嫩,好像有无数的哀愁无人诉说。
只听说过狐狸鲤鱼成了精,变成女妖精。难不成这假山成了精,竟然也是个女孩?听起来倒还怪惹人疼爱。
高洋冷笑一声,大声喝道:“谁在里面?”
那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半晌,高洋等不及又要去摸腰间的刀,才见一只柔荑般的小手从假山的缝隙中摸出来,紧接着是一头梳着双丫发髻的鸦羽般的头发。缝隙中缓缓站起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脸上斑驳的都是泪痕,满脸惊恐,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鼻子也是红的。
“奴婢苏露华,惊扰了贵人,我,我马上就走。”小宫女说。
面前人身上穿的也是毛边麻衣的重孝,定然是渤海王诸子中的一个。再看脸,渤海王俊异,诸王大多姿容超过常人,其中只有两人与众不同:一人是嫡长子高澄,容貌俊美近妖,绮罗珠玉不能相较;一人是嫡次子高洋,却是皮肤黝黑,面容怪异,几乎与父母找不到相似之处。
宫女认出面前人的脸,低下头不敢看高洋的脚,像是快被吓傻了。
“青天白日的,你在这哭什么?”高洋见是个宫女,觉得没意思,把刀往刀鞘里一掼,问她,“我好像见过你,你不是皇后宫里的宫女吗?怎么?你也在哭高欢?”
苏露华听见他竟然直呼高欢的名讳,更加吃了一惊,鼻音浓重,连忙说:“不不,不是。”
高洋哼一声道,板起脸说:“皇帝都在哭高欢,你竟然不哭高欢?”
“不不,不是。”苏露华又慌忙连连摇头,扑通一下跪下说,“贵人饶了我。”
“这就奇怪了,我是个臣子,笼统地说是皇帝的奴仆;你是个宫女,笼统地说是皇帝的女人。你却让我饶你,我要怎么饶你?”高洋说。
苏露华没听出来他言语间的讥讽,只是哀求说:“别告诉娘娘,别告诉姑姑们。”
“怎么?有人欺负你?”高洋说。此时是白天,大多数宫人都在宫中各处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有这个小宫女奇怪地一个人躲在假山里哭。索性也没什么事儿,高洋便和她信口开河:“你是皇后宫中的宫女。皇帝是个有名的仁德之君,定然不会欺负你。还有谁能欺负你?不会是高澄吧。”
听见高澄的名字,苏露华打了个冷战,眼泪又要往下掉。
高洋来了兴致,惊讶道:“不会还真跟他有关系?”
“殷舍人是先父赠我,自幼侍读我于皇宗学,有掌灯磨墨之情。柔然人残暴,弃她在蛮荒之地,我也于心不忍。”
高澄坐在上首,听着众人的争辩,慢慢悠悠道。
“正是如此,当年殷纵北上还是我接她来的,如今想来历历在目。”祖珽接上道,“此女幼时便冰雪可爱,如今姿容更是出众,岂可辱没于蛮夷之手。”
高澄没理他,阴恻恻地说:“现下我虽然都督内外军事,晋阳的军权实际上却是母亲把着,娄氏子弟盘踞晋阳,司马子如、高隆之那几个老东西也并不安分。柔然人畏威不怀德,才敢如此反复无常,横行无礼。”
崔暹说:“乌陵晖敢这样做,说不定也正是试探新渤海王,试探如今我大魏与柔然抗衡的底气。事发至今,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在看,若我们不反击,日后人人以为世子年轻可欺,大魏可欺。”
“依下官之见,”宋游道附和道,“我大魏必须表态,严令追责,以示惩戒。”
“说的倒是好听,这几句话观文阁中的那些小兔崽子人人都会说。”祖珽说,“你倒说说怎样追责,怎样惩戒?”
“祖珽,你太无礼了。”杨愔怒道,“莫觉得得了先渤海王几分青眼,便忘了自己是谁。在座同僚中,人人都受过先渤海王的恩,急着为渤海王府出头,还轮不到你。”
“前一阵子我倒听过一些流言。听说祖秘书郎家里有些东西未必干净,不知敢不敢让我查上一查。”宋游道斜眼睨他说。
“够了。”陈元康再次打圆场,转向斛律光说,“我们的掣肘之处,不过是因为马匹短缺。如今段韶将军在北,你父亲在南,不知道可有来信?依你看,马匹互市能不能暂缓?”
“现下玉璧休战,大军已经退回晋阳休整。据实而言,马匹的紧缺情况比前一阵稍缓。”斛律光说,“但是缓只能缓一阵儿,并不能缓长久。渤海王刚刚薨逝,伪魏得胜虎视眈眈,我们正需要□□军心,若骑兵没有马匹,无法随时披甲上阵,定然不安。”
“晋阳需要军心还是次要。若我们不买马,段韶、渤海王妃那里自会想办法。”
崔季舒说,“然而世子谋大业,不能没有晋阳军。先渤海王薨逝,若是此时世子能解晋阳军的燃眉之急,军中定然感恩世子,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杨愔与陈元康对视一眼,也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高欢凭借娄昭君的助力起家,又收拢了尔朱氏的旧部和河北坞堡的地方宗族,晋阳军中势力盘根错节,都是嚄唶宿将。渤海王妃娄昭君虽然是高澄的母亲,但也绝不是柔顺无争的后宅妇人,手中的权柄牵连着娄氏一族的兴衰,不会轻易移交子嗣。高澄要从母亲和老将那里抢得对于军队的影响力,便不能不把马匹的供应控制在手里。
“偌大一个草原,难道只有那乌陵晖养马。”赵彦深说,“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向别的盟部买马?”
“如果我们只买一两次,是可以考虑西边的万青部、东边的平丛部。但乌陵晖镇守南藩,皂山部位于阴山之下,占据着古敕勒的草原,长期来看,我们绕不开她。”陈元康说,“如果终归要合作,在一开始无视她不是个好选择。”
崔季舒补充道:“而且世子想要大宛马种,乌陵晖既有西域的门路,又有王室的背景。她说的不错,这马只有她那里有。若我们不选择从她那里买马,她更不可能单独将大宛马卖给我们。”
“听闻日食之后,万青部有许多百姓投奔了她。”斛律光说。
“塞外风俗,贱老弱,贵少壮。”陈元康说,“万青部的尧格叶护太老了,他的儿子都有白发了,而乌陵晖和皂山部的臣子,都春秋方壮。”
“陈常侍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杨愔抬头对高澄说,“我们四处掣肘,乌陵晖在柔然也不是春风得意。依我看,她并不想来阴山,是阿那瑰逼她来的。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所以才扣住殷舍人,与我们交涉要求互市。”
“我们若让步,她得寸进尺。”杨愔说,“但我们若不让,她也未必会硬刚。”
陈元康心领神会说:“不如先张声势,看她退不退,再做裁决。”
高澄在座椅上换了一个方向倚靠,垂眸半晌,问向杨愔:“依你看,应当怎样做。”
杨愔从座位上起来,走到堂中拱手:“就殷舍人受杖一事发国书质问乌陵晖。至于边境的互市,她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一枚铜钱,就得先交还殷舍人。”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原来让我那个英明神武的长兄烦恼了这么些时日的事儿,最初竟然是因为你一个小小的请求。”高洋听得起兴,唯恐天下不乱,“你担心哥哥的安危,拜托殷舍人替你跑一趟集宁边堡,她便去了。我哥哥身边的女官竟然这么好心?”
高洋想着高澄若是得知此事,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那一张平日耀武扬威的脸说不定都要扭曲了,心里便高兴得要笑出来。
苏露华蹲在池塘边,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落在池水里,像下雨一样泛起涟漪。
“她最初没答应的,说世子给她的是要紧事。不知道怎么着,后面又去了,没想到……”
苏露华想起,又大哭起来。消息传回来的是哥哥的死讯,还拖累殷纵卷入此事,被柔然人掳走。苏露华悲痛叠加上愧疚,等了又等,哭了又哭。商量这些事的都是大人物,她没资格打听,只能借着端茶送水的机会在旁边偷听,期盼着各位大人能够救回殷姐姐。不想没等来殷纵回来,反而前几日从皇后口中听说殷纵在柔然遭到杖责。
“这都是怪我,都怪我。”苏露华哭道。
高洋无趣听她哭,随口说:“即使最初是因你而起,你一个小宫女又能做什么?”
“那,那你能帮我吗?”苏露华说。
“我?”高洋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的笑话,反问道,“我?”
“你也是大人物,而且,”苏露华说,“你是个好人。”
这小姑娘怕不是个傻子吧,高洋想。自他出生起,头顶便有一个高澄作为长兄,他二人容貌气度相差殊异。世子之位天生是高澄的,从来没有人觉得这个相貌丑陋的次子能够盖过世子,左右他的决定。高洋更没听过有人用“好人”二字评价自己。
“我可帮不了你。高澄是渤海王世子,现在是新的渤海王。我只是他母亲生的一个儿子,别人都尊敬我,他可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高洋说,“但你为什么说我是好人?”
他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么多天里,只有你有耐心听我说话。”苏露华说。她蹲在池塘边,红着鼻尖和眼眶,望着池水垂泪,高洋也蹲在她旁边。他本来就不在乎什么仪态,在宫中也是随心所欲,没想到落在苏露华眼中,竟觉得这位贵人难得的平易近人。
“宫中的姑姑们姐姐们原来对我也很好,但这段时间里,她们从不主动找我说话,我与她们说话,她们也都心不在焉,不知道她们在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