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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筹谋 人人都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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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巷尾的白布与素色装点摘下来之后,邺城看上去还是原来的样子。厚载门、朱明门、启夏门三道大门矗立,连通宽阔的街道,带着华盖雕栏的马车每日在街上来往,两边行人穿梭。
胡人牵着骆驼,穿着华丽的绸缎,身上的金银铜币叮当作响。鲜卑的仕女骑着马,画着花钿斜红,昂着头从街上走过,瘦小的奚奴在前面牵马。
汉人学者手持着书籍与旁人激烈辩论。打着赤膊的青壮背着砖石跟在僧侣的后面,这是要在邺城中再修建几座佛塔,牵着骆驼的胡人是祆教徒,在他们路过时盯着他们摇头。
学者的争吵停止了,所有在街中的或是骑在马上的路人都让开道路。穿着裲裆的贵族武士列着队伍,执着武器,从街正中间穿过去,将榜纸糊在城门衙署和街道两旁。
这几处都是百姓往来的密集处,很快聚集起人群。
发生了什么事?人们心中又害怕又不安,却又急切地想知道渤海王府颁布了什么新的政令,哪怕是举家逃走,也好见机行事。
“有个叫侯景的,叛了,带着河南十三州,投了伪魏。”一名识字的青年人告诉旁边伸着脖子的老人。老人一声惊呼,耳朵尖的周围百姓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渤海王宣布侯景是大魏的叛贼,即刻要出兵征讨。”
青年人继续给老人解释,
“渤海王重申了早年修撰的《麟趾格》,严肃打击贪腐,严惩借机生乱牟利之徒。”
出兵。玉璧关新败,七万将士埋骨城下,高欢病逝,现在高澄年少新立,又要出兵平叛。众人的心中都蒙上一层乌云。
后几张纸是法典,打击贪腐倒是好事。虽然百姓们没有觉得那些大肆敛财、掳掠百姓的巨贪豪强倒台之后,自己的生活好了多少,但看着从他们府中搬出的一车车的金银器皿,放出的一群群婢妾奴隶,倒也人人觉得解气。
“渤海王还下令稳定粮价,减免天下税赋。”青年人说,“征召四方有才学之士,不看资历,只看才能。”
普通百姓们听到了前半句话,方才拿着书籍争吵的几位学者听见了后半句话。
“怎么?你要去?”老人回过头看见青年人眼中的亮光,立马颤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可不能去啊,可不能去啊。”
执着武器的武士立刻盯住了老人。青年人心中大惊,马上拽着父亲的手拉着他离开。胸腔中心脏还在怦怦地跳。
“父亲你糊涂了,怎么能在大街上说这样的话?”青年人回头看那几个武士没有跟上来,才压低声音说。
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神志是有些糊涂,还拉着儿子的手劝他说:“你没看见那个猕猴脸的御史,带着兵到处抓人。一件案子株连的就有上百人,妇孺老人,他是一个都没留下啊!宋游道?呸!渤海王手中用这么狠的人,你想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那些都是贪墨之辈。”青年人低声辩解。
“那是连坐!那是抄斩!”
眼看着老人的声音又大起来,青年人连忙捂住他的嘴。老人不肯罢休,嘴里还在说:“这年头有哪个干净清白?他这是想杀谁就杀谁,这是酷吏啊!用酷吏的人……”
“太常寺主簿吉宁,光禄寺丞元量,卫尉寺卿慕容焕……”
邺城宫中,一位梳着环髻的女官正跪在室内阶下禀报。
上头软榻上坐着神情庄重的女人,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岁上下,头上梳着复杂的发髻,戴着华丽的金饰,身穿大袖宫装、白蓝间色的罗裙。
高皇后越听下去,两道秀眉就皱得更紧。
“卫尉寺卿是从三品,他连从三品的官员都……?”
“宋御史直接带着人冲进慕容大人的家中,慕容大人用家仆抵抗,宋御史杀了家仆,抓了慕容大人。这一个月里,五位朝臣关进廷尉狱一同问斩。同僚在朝堂上遇见宋御史,他脸上……还有笑容。”女官伏地道。
“他这是要造反!”高皇后重重把茶杯砸在了桌子上,脸上阴云密布。
元善见慢慢地从后室走出来,正好听见高皇后砸杯子的那一声响。他身量也很高,清秀白皙,叹了口气说:“法月,让她下去吧。”
高皇后回头看见元善见,立刻站起身迎接。女官也叩首请安。
元善见点了点头,一直走到近处,向女官挥了挥手。女官点头,退下去。
高皇后望着他的脸,呼出一口气,深闭上双眼,低下了头:“陛下,世子他……”
“不是渤海王世子,是新的渤海王。”
元善见身上已经换下了丧服,在软榻上坐下,对着阶前的空地垂手。
就在十日前,元善见已经颁旨封高澄为渤海王,兼任大丞相,加使持节,持旌节可代表皇帝行使军政大权,诛杀两千石以下官员。其弟高洋封太原公,兼任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从此仪仗制度等同三公。高氏的权力没有因为高欢的死而减弱,反而,在正当壮年的高澄高洋兄弟面前,皇帝的位置更加岌岌可危。
曹操没有篡汉,汉祚终结在曹丕手上。司马懿没有篡位,废曹芳的是司马师,杀曹髦的是司马昭。元善见几乎已经看见历史将要在自己身上重演。
“他还颁布了诏令,说自北魏以来根据资历选官、论年龄排辈的制度腐朽不可用。向天下征召有才能有名望的士子,无论鲜卑、汉、胡,只要确实有本事,便能得到重用。哪怕一时没有官位空缺,也纳为门客厚待。”元善见说,“将法典张贴在道路寺庙等人员汇集之处,让天下人评论,只要对朝政有益,哪怕言辞激烈些,也不苛责。”
“他本来少年奇才,十二岁入朝,就对政事对答如流,使朝野心悦诚服。如果真的如此,那么黄泉路已经离我不远了。”元善见苦笑。
“陛下何须如此悲观。”高法月宽慰他,“至多不过两个月,宫中的地道就要修成了。元谨和荀济对陛下忠心耿耿,他们联络于外,臣妾与嫔妃宫女们联络于内,只等着宫变那一日。”
元善见神情严肃起来,握住她的手:“没有人起疑吧?”
“宫中召集工匠翻修宫殿是最正常的事。至于挖出的泥土,臣妾说要在后宫起一座土山,为父亲祈福,他们并没有留意泥土是从哪儿来的。”
高法月说,“元谨花重金买来的那一批死士都是吐谷浑的好手,配了削铁如泥的长刀,刀上涂着见血封喉的毒药。这几个月来养在他和荀济府中,加以善待,人人都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诛杀高澄。”
“皇后,”元善见紧紧抓着她的手,力气大到指节发白,“我从坐上这个位置,便是在黄泉口上徘徊的人,没有办法让妻儿安享荣华,还使你冒此奇险。高澄是你哥哥,你为了我……”
“陛下要猜忌于我吗?”
高法月问他道。她的眉眼与高澄相似,但眉毛细长,鼻子瘦削,整个人的气质更轻盈。此刻竖起了眉毛,“我虽然是高家的女儿,但更是大魏的皇后。父兄将我嫁给陛下,我便把性命托付给了陛下。”
“太子是我的儿子,也是陛下的儿子。将来他登基,是大魏的君王,我是大魏的太后。”
高法月说,“高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比陛下清楚。我这位好哥哥,年少英才,眼高于顶。即便是他的亲兄弟高洋,母亲所生的次子,当今的太原公,高澄从小就欺负他,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他。何况是我。”
“陛下亲近我,爱重我,我是陛下的皇后,是天下的女主。如果哥哥高澄做了皇帝,我不过是高家一个身不由己的公主,改嫁给他们想要拉拢的勋贵,成为他们手中新的棋子。”
“我绝无此意,法月。”元善见痛苦道,“我只是觉得为了我连累了太多的人。集宁边堡的士兵,他们也是为我大魏驻守边境的好儿郎。苏露华的哥哥,他是我大魏无辜的百姓。”
“吐谷浑的死士要进入大魏为陛下所用,便必须杀了他们。”高法月斩钉截铁地说,“陛下想要光复大魏,他们是一根助燃的柴草,必须要舍弃。陛下必须做好准备放弃任何人,包括臣妾。”
“此事当真没有半点泄露?”元善见问,“截杀殷舍人的死士也是元谨派的?殷舍人会不会查到了什么?”
高法月摇头说:“元谨说不是,我也觉得不该。我们的人早就进来了,不可能多日之后还停留在那里。大约是殷舍人常年替我哥哥奔走,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吧。”
殷纵在杖伤结痂之后就穿上了素服。她身形瘦而不弱,眉眼秀丽,唇是极淡的红,脸色有些苍白,长发依然墨黑,在一片素色中如同纸上的新墨痕,看上去凉凉的,也亮亮的。她的脸瘦了一点,跪坐在榻上,就着白烛,捧着一本经文在默看。
有人声从离帐子不远的地方走过,殷纵将脸抬起来一些,往外看了一眼。
眼睛是明亮的。她虽然憔悴,但不颓唐。
反而清闲,自在,欣慰。
她已经全听说了。
这间帐子的戒备远没有王帐那样森严,来给她疗伤的老大夫,殷纵没花多少气力便套得了他知道的所有最近发生的事情。
渤海王世子,不,应该是新的渤海王,发国书质问乌陵晖,提出如果想要开启互市,便先需交还自己。
“叶护,您就不怕把人打坏了?”赤盏金站在乌陵晖的案前。乌陵晖瞪他一眼,他的身高立刻矮了一截,但嘴上仍然心疼地说,“那殷舍人不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不知道轻重,哪里受得了杖责……”
“赤盏金,你适可而止。”乌陵晖知道他的老毛病犯了,冷冷道,“我不追究你失言,已经是警告你。这回是小事,我可以饶过,下回若是别的事情,你该挨的不止二十杖。”
赤盏金连忙告饶。乌陵晖又提醒他说:“你当她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别忘了,当日在边境城墙之下,躺在地上的那个死士是怎么死的。”
那是赤盏金见她的第一面。赤盏金一个激灵。殷纵不拿剑的时候看起来太无害,以至于他差点忘了,当日在边堡之下,她提着剑满身是血,与自己对峙。地上的那一具死士的尸体他后来验过,一剑当胸穿过,可以说是被人钉在地上而死。
“但是,但是……”赤盏金讷讷道,“属下只是觉得,照惯例王庭中女眷有错,即便真的处罚,也不会用杖刑。”
“她不是女眷。”乌陵晖打断说,“与绮罗和书本为伍的人,用鞭子就能恐吓,与刀和血为伍的人,用杖刑才能威慑。殷纵看上去是第一种,但实际上是第二种。”
“把房枝喊来吧,我要拟信回复东魏。”乌陵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