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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输赢 留在这里当 ...

  •   殷纵抿起嘴唇,转头躲开了她的手。
      “我是高澄派来柔然的奸细,要用美人计诱惑你。”殷纵羞愤道,“靠近我不太妥当,叶护是不是离我太近了点儿?”
      “你一门心思都想着回东魏,谁家的奸细这样不称职。”乌陵晖笑着,一针见血说,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使得视线能够与她平视。
      “你回到东魏有什么好?即便高澄念及情分救你回去,渤海王府认为你惹出这样大的麻烦,你回去难辞其咎。”
      “如今邺城风云变幻,高澄成了新的渤海王,身边不会缺少趋炎附势、汲汲名利的人才,这个时候你被迁怒,往后高澄身边未必还能有你的位置。”

      她又在挑拨离间,殷纵立刻意识到。
      但她说的正是殷纵最担心的事情。
      乌陵晖看到的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被质押,使得东魏在与皂山部的交涉中陷入被动。若自己回到东魏,首先要面对的定然是一层层的问讯和盘查。
      殷纵在忠节上问心无愧,但其中有太多细节难以启齿。如果高澄知道自己来到集宁边堡的最初缘由,不过是对一个小宫女苏露华希望代为看望哥哥的乞求于心不忍,高澄大怒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此后一年半载,自己未必能见上他的面。殷纵行走宫中见过失宠的嫔妃,实际上,姬妾之于夫君,臣子之于君王,幕僚之于主公,三者又有什么区别。
      乌陵晖从殷纵转瞬即逝的黯然中,就知道她这次真正被刺痛了。

      “我不回到东魏,难道留在这儿吗?”但纵使如此,殷纵仍然嘴硬,“留在这里当叶护的战利品,近臣,奴婢,还是——姬妾?”
      殷纵第一次点名了她隐隐感受到的东西,直视着乌陵晖的双眼,从中间她没有看到认为自己在说疯话的惊诧,也没有被揭穿的恼羞成怒。这个人需要从容强大到什么程度,才能够用这样一种近乎是满意的神情来回应,等待着别人猜到说出自己的企图。
      “高澄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乌陵晖说。

      不,你给不了。殷纵在心里说。
      稻黍稷麦,能饱一腹;绫罗珠玉,能荣一身;功名利禄,能留一名。但乱世下的一人何其渺小,即便是王侯将相,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曾经的败者尸骨未寒,胜者又成了败者,几十年间竟能相会在泉下,不知道能不能泯尽恩仇。宫城中尚且如此,四海更是王旗变幻。
      天下已经乱得太久了。天下人梦中的不是给每人一块黄金,而是给每个人看一场太平。
      邺城对渤海王父子的鼓吹或许是某种奉承,但殷纵听进去了。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六合,一统天下的事情,曾经有人做到过。哪怕还遥远,但不是不可能。而如果问谁会统一北方,西魏的人口不足东魏的一半,军队不及十分之一。

      “我以为叶护会喜欢明艳丰满的西域女子。”殷纵拐了个弯儿婉拒说。
      塞外民风奔放,在乎身体的欲望和视觉的冲击感,乌陵晖这样一位年轻英武的领主,膝上抱一位娇媚的蜜色皮肤的舞姬,才是部众心里最合宜的画面。
      “他们是波斯商人培养出来的摇钱树。”乌陵晖说,“大多和波斯人一样愚笨。”
      “波斯人可不愚笨。”殷纵说。
      乌陵晖说:“波斯的君主把后宫都败给嚈哒了。”
      如同西魏和东魏的关系,波斯和嚈哒也是遥远西域的一对死敌。在这上面殷纵没她熟悉,她的胳膊支起身体太久,感到有些累了,殷纵想结束这个话题,说:“大夫还没来吗?”

      大夫实际上早便来了,见着乌陵晖在里头与殷纵说话,很有眼力见地避在门外。
      乌陵晖说进来吧,大夫这才进入为殷纵检查体温,开方子。
      不知道他刚才在门外有没有看见乌陵晖触摸自己嘴唇的那一幕,殷纵忽然想到,感觉自己的体温升高了几度。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夫的眉头皱起来,提起笔又在药方上删改。

      半晌后大夫退下去熬药,殷纵却觉得乌陵晖没有走的意思。
      她到底想干什么。
      乌陵晖没有让她猜测太久,坐在殷纵对面注视着她,再次抛出了她那个之前没能被殷纵回答的问题:“你就这么笃定高澄不会放弃你?”
      如果说高欢死之前,自己受那二十杖之前,可能会。但高欢死之后,自己受杖的消息传到了邺城。高澄急着立威,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容忍乌陵晖的挑衅。哪怕高澄犹豫了,朝野的压力也不允许将一个为先王服丧的忠贞之臣放弃在塞外。
      殷纵说:“世子不会。”
      乌陵晖说:“那你敢不敢与我打一个赌?”

      “我为什么要和你打赌?”殷纵说。
      “我哥哥阿那瑰可汗送爱女入东魏,嫁给了渤海王高欢,与王妃娄昭君并为正室。高欢薨逝,高澄袭爵,阿那瑰已经遣使吊唁高欢,下一次遣使便是祝贺高澄。”乌陵晖说,“你若赢了,我会自荐为使者,带着国礼亲自去邺城。”
      乌陵晖意料之中地看到殷纵闻言震惊睁大了眼睛。
      “渤海王府一位女官竟能如此忠烈,令人佩服,那么新渤海王想必亦是天下英雄。”乌陵晖说,“我给高澄的这一份面子,足够把他架起来,若他继续贬斥迁怒你,那便是不给我脸面了。”
      “使皂山部叶护入邺的这一份功劳,也够你将功折罪,堵住朝野和有心人的嘴。”乌陵晖说,“你如此年轻,如此才能,埋没可惜。”

      殷纵沉默,说:“那如果你赢了呢?”
      “如果我赢了,高澄放弃了你。”乌陵晖说,“我要你回到王帐,与我共卧一榻。”
      殷纵瞳孔骤缩道:“你!”
      中原没人将这种要求提得如此光明正大。殷纵不知道该说她无耻还是坦荡。
      “别这样看着我。”乌陵晖说,“你放心,只是同睡一榻,若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
      殷纵不怀疑她说话的真假。只是一时还难以接受这样突破身体的界限,与她靠近到共处一榻的程度。但这也是一条退路。
      乌陵晖敢提出这个要求,便是知道自己能想到。

      “若高澄真的不要你了,你便不再是东魏的臣子。”乌陵晖说,“一个被抛弃的俘虏,没有我,你在柔然活不下去。”
      最高明的劝说不是巧言令色、威逼哄骗,而是将每一句事实摆到自己面前,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从受伤被擒,到被迫住进王帐,到受杖责脱离王帐,到此时与乌陵晖交谈,乌陵晖已经用足够赤裸裸的现实让殷纵意识到自己还能在这里思考,还能期盼着全身而退回到东魏,一切都源于乌陵晖的一点兴趣和庇护。
      若遇见的不是乌陵晖,受伤的俘虏会不会落下不可挽回的伤残,没有谁会在意;若侥幸顽强能够自愈,等待她的不过是地牢或是采石场,又或更糟。
      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下,智谋是最脆弱和最无用的东西。她会被毁掉,由里到外,从身到心。

      赌输了,至少还能保持着可用之身。

      殷纵说:“我答应你。”

      “好。”乌陵晖说。

      “对了,有些东西或许你会需要。”乌陵晖说,她站起身,吩咐外面的侍卫去拿一件东西。半晌后侍女捧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件麻布的白衣。
      侍女将托盘放到殷纵面前不远处,殷纵看见不由得愣住了,惊疑不定,看向乌陵晖。
      “等你的伤好些了,你可以在这间帐子中为高欢服丧一个月。还有什么东西需要的,可以吩咐侍女去替你置办。”乌陵晖说。
      殷纵伸手缓缓抚在那件白衣上,问乌陵晖,语气中还是不可置信:“为什么?”
      “东魏渤海王、大丞相高欢是个英雄,我们草原人也听过他的名声,敬佩他的功绩。英雄陨落,是件令人唏嘘的事。”乌陵晖说,“而且我说过,草原知道什么是忠义,也敬重忠臣。”

      邺城。
      东柏堂中,所有华丽的垂帘都被收起来了,改为素色的帘幕,室内所有的摆件与装饰也被撤去,满眼是一片庄严肃穆的白。
      这座衙署比渤海王府更大,原先是曹魏旧宫听政殿的一部分,台阶由汉白玉的长石砌成,阶前立满了卫兵,方形的巨木撑起象征着皇室权柄的藻井。
      藻井下,高澄身穿着戴毛边的麻布丧服,坐在北面主位。堂下,左右两列摆开十几张座椅,作为渤海王的臣子,每个人都为高欢的薨逝身戴白孝,一片白茫茫的素色。
      坐在东边最上头的是文官之首杨愔,其次崔季舒、斛律光、封述、魏收。
      西席首位是陈元康,接着是崔暹,第三位宋游道,再之后是赵彦深,坐在末位的是刚从晋阳过来的祖珽。

      每个人的表情都没有任何言笑的意思,堂中严肃的氛围浓得化不开。半个月前渤海王高欢重病,与草原上一样,邺城也经历了那样一场铺天盖地的日蚀。家家紧闭门户,满朝文武惶恐不安。
      听侍奉的近臣说,那时高欢已经病到了起不来床的地步。他听见外面的嘈杂,在搀扶下勉强站立走出了房门。仰头望见天地昏暗,这位搅动风云了一辈子的垂暮枭雄,竟然睁大了眼睛,天地都刻映在他眸中,近臣从未见过他这样震惊感慨的神情。
      传说秦始皇去世前曾经出现荧惑守心的天象,有陨石坠于东郡,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诸葛亮陨落之时,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于亮营。
      依稀记得当年自己还是黄沙城下一个守城门的小吏,想要从军,连一匹马都买不起。而几十年倏忽而逝,到了此刻,沉疴难起。帐外几十万的大军,旗帜猎猎。
      自己原来竟然也已经成为了能使天象为之异动的大人物了吗……
      若这日食的天象是为预示着我的死亡而来的,那么,死亦何恨?

      近臣将高欢的遗言传递到邺城,人人闻之号泣。

      但此时不是沉浸于悲伤的时候。如同有一棵树苗正要破土而出,在前一刻必将感受到土壤千钧的压力。

      “她这是什么意思?”杨愔语气不善,他并不衰老,却有一条漂亮的长髯。邺城中人都说他风神俊朗,气度翩翩。在高澄麾下,他除了是文官之首,更是汉人士族的代表。
      “还能是什么意思。”祖珽说,目光往堂上的高澄看了一眼,“渤海王在的时候,她说殷纵在她那里做的是翻译文书的事情,说她仰慕中原典籍,自会善待,不肯放人。如今渤海王刚刚薨逝,她便打了我大魏的舍人,分明便是没将世子放在眼里。”
      “何曾轮到你说话。”崔暹面色严肃地向祖珽瞪过去。
      “不知道我这又是犯了哪条禁令,崔御史。”祖珽说。这个人的性格严毅得不近人情,邺城的权贵几乎有一半都受过他的弹劾,像条家犬一样到处咬人。祖珽从他看自己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和自己不对付。

      “这件事,原也是殷舍人做的不妥。”
      一个外貌方正的年轻人说。此人是封述,当年修订《麟趾格》的时候他也在,素以公平正直著称。虽然与殷纵交好,但不得不说:
      “一般使臣在外,适逢国中大丧,都是等待回国之后再尽礼,为的就是不冒犯对方君王。殷纵在柔然为渤海王服丧,乌陵晖动怒也不意外。”
      “有什么不妥?”宋游道说。
      祖珽偷偷看他,这人长了一张猕猴脸,做事风格与崔暹如出一辙,也如出一辙的不讨人喜欢。家犬只是咬人,猴子却更阴狠,要将人赶尽杀绝。
      “封中郎说的是使臣的惯例,殷舍人可是使臣?”宋游道说,“那胡女在边境劫去了我大魏的官员,几番推三阻四,连让杜稔少卿见一面都不肯,摆明了是逼人归降。听说竟把殷舍人关在她寝帐中,不知道意欲何为。殷舍人这是铁了心告诉她,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
      “要我说,殷舍人做得好。”宋游道又说,“殷舍人是受渤海王赏识留下的,听到渤海王的死讯,若是无动于衷,那是叛臣!”

      “宋御史,冷静。”陈元康开口劝他。
      “殷舍人清贞恭敬,未失我中原风范。”赵彦深说,他坐在西侧靠后,衣衫最朴素,却自有一种闲云野鹤的气质。
      “一个舍人而已,去留都是小事,本来不值得拿到台面上来说。”
      崔季舒说,“然而此事流传甚广,召各位大人来并非褒贬人物、评点月旦,而是共商对策。乌陵晖辱我世子亲信,若不追责,传出去,伪魏、吐谷浑都将看轻世子。若是追责,晋阳急需马匹,我大魏与皂山部的互市又该怎样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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