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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萨保 忍冬之上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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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排着长长的队伍。隆冬的早晨冷得刺骨,然而穹顶半圆的天空是湛蓝的。
十几个士兵带着刀,在人群周围巡逻。最里头的位置是一间帐子,帐后堆着大袋的草料和谷物。两个士兵坐在桌后,坐着的一人问话,一人记录,又有三个带着刀的士兵分散地站在他们身后。
前面的老人向士兵说了些什么,一个士兵点头,一个士兵写字,旁边站着的人便带着老人往后站去。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带着羊皮围脖的年轻男人。
“我是替康娜密家来的。走失了两只羊,找过了,没有找到。”
问话的士兵眯起眼睛:“康娜密怎么没来?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年轻男人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是新……我是康娜密的弟弟。”
“康娜密没有弟弟,老塔娜的大儿子早就死了。”问话的士兵怒道,“快滚!你是个骗子!”
后面持刀的两个士兵立刻拥上来,推着男人往外赶。
“不,我不是!”男人高声辩解道,伸手到怀里去掏东西。
士兵立刻更加紧张,认为他要掏出什么利器,“唰”的一声从刀鞘里拔出弯刀来,挥舞着恐吓他。
“库干!”
在巡逻的几个士兵中,有一人看见他的脸,立刻呼喊着,大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赶来的士兵问。
问话的士兵大声:“你认识他?他是个骗子!”
“他是库干,自家兄弟,是第三纛的。”赶来的士兵解释说。
那年轻男人这才将名牌从怀里掏出来。赶来的士兵一拉他的手,将他从队伍中拉出来:“你不在巡营,在这儿干什么?”眼睛一转吓他道,“我刚才在那边看见赤盏金将军了,他是来找你的吧?抓住你踹你的屁股。”
“我告假了。”库干愤愤不平道,将名牌塞入怀中。
士兵的目光挪到他脖子上柔软的羊皮围脖,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够:“你小子,最近发财了,对自己这么好?”
库干举手挡开他的手,缩着脖子不让他摸:“少管我,我阿妈家丢了两只羊,该得一份赈济的草谷,别耽误我的事。”
“你阿妈?”士兵这回手上的动作也忘记了,举着手不知道放下来,瞪大了双眼,“你阿妈不是……你不是……”
男人站直了身体回瞪回去,说:“我又有阿妈了,还有阿姐。”
殷纵有习武的底子,腿上的伤看着青紫,实则没有伤到筋骨。过了三四天,淤血便散了,只余下赤色药油在腿上染色的痕迹,仔细闻,除了刺激性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花香的味道。殷纵自己在帐中行走,除了腿弯处还有些酸,感觉不到什么阻滞。
那日侍卫和侍女在寝帐中一直待到日食过去,天地间恢复明亮的天光。晚膳时,乌陵晖没有回来,日食干扰了正常的劳作,殷纵当天吃的很简单。侍女削了些羊肉,用白水煮了汤,拿来干饼掰成小块泡进去,热腾腾的。守卫没有离开,蹲在寝帐外头几口将热汤饼下肚。然而第二天早上时,端上来的便已经有热馅的包子和烙饼。侍女将冰块敲下来,放到木桶里,烧火让冰化成水,提着水桶进帐让殷纵洗漱,软皮子浸透了水,可以用来擦身。
“冬天是难一点。”侍女知道中原人爱洁净,恐怕殷纵嫌弃,解释说,“等开了春,河冰化了,就可以上河边洗澡去。那水被太阳晒着,不用烧也是温热的,洗完了踩着草上岸,草是新发的,软的。”
春天。殷纵知道这些塞外部族虽然分封了领地,但仍然保持着游牧的传统,秋冬南下,春夏北上。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不知道他们会路过哪条溪流、哪条河川,骏马在春水中沐浴,人也跳下去戏水。不过其中当然不会有自己。那时候,自己应当早已回到邺城了。
“谢谢你。”殷纵向她道谢,微笑着,仿佛也在期待那个场景,心中并没有戳破美丽的幻想。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除了乌陵晖比以前忙些。她好像忙到并没有时间再去生殷纵的气,去追究她那一晚的忤逆,也没有时间来查她的书稿。殷纵眼看第二本《太史公记》快要译完了,便有意识地放慢了速度,每日只写个几页,摁下笔凝思。
每到这个时候,殷纵的神思会不由自主地往南边飘,飘向东魏,飘向邺城。环绕着寝帐的是几十个披坚执锐的卫兵,殷纵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来自邺城的消息。每当走出帐门,耳边只有空空荡荡的北风呼啸。
殷纵只有从乌陵晖身上探知一点信息。
她开始留意乌陵晖每日起身的时间和穿衣的动作。
塞外尚白,白色是光明、是天空、是奶食的颜色,象征着崇高与生生不息。全白的裘袍可能是礼服,如果带上大块宝石的腰带和沉重的金饰,那她极有可能是去出席正式场合,见什么重要的人物——说不定便是东魏的使者。如果乌陵晖起得极早,中午没有回来,那她可能是出远门。
若她不在寝帐用早膳,可能半刻钟后她便已经坐在议事帐中了,伸手侍女便端上奶茶,什么时候用早膳便显得无关紧要。如果乌陵晖只是随手裹一件黑狐裘袍,懒洋洋地任由侍女梳头,带上简单的金冠,带着腰刀和马鞭出门,殷纵知道自己离开柔然的时间又推迟了一天。
但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殷纵注意到,侍女给乌陵晖梳头花费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心脏在胸腔中缓缓地提起来。
乌陵晖站起来,捧着衣物的侍女服侍她穿衣。
不是白袍,殷纵的心落下了一些。
是一件红衣,但比平日穿的衣服隆重,甚至比会见使者穿的白袍更隆重。黑色的染料在猩红的衣上映出几何状的图案,衣袍的下沿,黄金打制的薄片裁剪成忍冬纹样,忍冬舒展蔓延,忍冬之上窜起火焰纹,火焰托起赤色的宝石。在帐中室内已经熠熠生辉。
白色绸缎编织的腰带穿过华丽西域风格的金扣垂下来,绑在腰带上一同垂到膝下的,有宝石和金珠缀成的蔽膝。若是换个人,这些东西要垂到地上了,但乌陵晖的身量轻易将这件繁复的衣裳撑起来。宝石和黄金加重了重量,人的脊梁感受到重量,便像草芽撑破冻土和土壤一样反倒顶起来,身形笔直,宽肩窄腰。
殷纵目光追着看她,乌陵晖感受到,回身向她这里看。殷纵立刻收回了目光。
殷纵从此时才听到外界的嘈杂声。因为寝帐周围围着卫兵,百姓们无法进入拒马的范围,一群群都远远等在外围。
纥骨邺、贺兰陵,还有几个殷纵没见过的高鼻深目、穿着红衣的胡人进入寝帐,簇拥着乌陵晖出去。
殷纵听到外头传来百姓的呼喊声。她问侍女:“今天有什么大事?”心中其实已经暗暗猜到。
“是祭祀。”侍女说。
穿着红衣的胡人与乌陵晖一起登上马车。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一方露天的高台,四角竖立着鎏金兽首的长杆。乌陵晖站在中间,而胡人站在她身后,比她矮上一截。四匹毛色无杂的白马拉着马车缓缓移动,全副武装的卫兵在前开路,举着华盖与旗帜的仪仗兵在两侧和身后。各色衣着的人们如同聚集的云随着移动,每个人都抬起脸,有人肤色深,有人肤色浅,老人,男人,女人,孩子,扁平脸的,高鼻深目的,天空澄澈,炽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他们脸上。
殷纵站在门口向外望,目光忽然注意到侍女也正向外眺望,神色隐隐期待。殷纵问她:“你能去吗,你能带我去吗?”
侍女巴不得立刻飞身过去。
只有门口的卫兵在殷纵迈出帐门时一下扭过头来。
“叶护没说过不让我出门。”殷纵很明白地向他说。侍卫想了想,确实如此,收回目光,派了个年轻些的侍卫跟上。殷纵不管他,拉着侍女飞快地跑出去,追上远处缓缓移动的人群。
此刻正是严冬,河流里都结上了冰。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在夏天应当是水草丰美,此时枯黄,袒露着底下的冻土。那里已经升起了巨大的火焰,熊熊地燃烧,向天滚起热浪,飞舞着烟尘和火星。
环绕着火堆,各种形状的石块、石子垒成一层层的圆圈,如涟漪扩散出去,层叠着十几层同心圆。火堆后立着高台,高台后又有三根高高的木杆。
追随的百姓走到同心圆的外层便停下了。仿佛那些构成图形的石块、石子是某种神圣的遗迹,没有人踩踏它们,没有人越过它们,连顽皮的孩子也不去触碰、抓取它们。
乌陵晖与那两个穿着红衣的胡人走下马车,越过层层的石圈,走向中央的火堆与高台。殷纵注意到贺兰陵和纥骨邺没有跟上去。
“叶护身后的两人是谁?”殷纵和侍女跟来得迟,便在人群的最外围。殷纵对这个位置已经满意了,她的视力好,可以望得很远,并且她也不愿意引起乌陵晖的注意。此刻殷纵问侍女。
“左边的是曹伍阿,右边是安奴伽,他们是萨保。”侍女说,她看上去有些高兴,怕殷纵听不懂,又解释说,“就是粟特商队的千人长,同时也是拜火教的祭司。”
“他们是粟特人,”殷纵问,“他们是叶护的手下吗?”
“每一条粟特商队都和叶护有联络。他们听从叶护的调遣和吩咐,但不完全属于皂山部。”侍女说,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粟特人是候鸟,游走在沙漠和绿地之间,喙上衔着黄金。”
殷纵看到那两个胡人走上前来,手上捧着长长的羊皮卷,开始大声向着冲天的火焰、向着天空穹庐说话。他们用的是粟特语,殷纵不能完全听懂,但能猜到这场祭祀是为了前几日的日食。而从他们的音律和顿挫能感到,他们念的是某种经文。
耳熟能详的经文或者经典。因为渐渐的,百姓中也有人小声地跟着念。人群中泛起整齐的蜂鸣声。
越过朗读经文的两个萨保,殷纵的目光又停留在乌陵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