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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神祇 她的面容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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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在高天白云之下,那张脸仍然显得如此鲜明突出。
她的五官已经很分明。双眉和睫羽浓密,无需敷粉描眉。一睁眼,便天然让人无法忽视那双眼睛。她的白也不是敷粉的白,而是天生的渗进了肌骨中的,在寒冬的日光下,让人想到山顶上的雪。
平日里她已经俊美得过分,然而今日或许是为了这场祭祀的某种需要,殷纵注意到,乌陵晖的眼部周围更用灰黑色的矿石粉勾勒了轮廓,使得双眼更加深邃,唇色比平日更红。眉心以朱砂和雄黄绘制尖锐的图案。金玉琳琅,在风中微微作响,悬挂在她的身畔。
萨保吟诵完了羊皮卷上的经文,殷纵猜想应当是经文的某一个长段。乌陵晖走上前一步,开口接上了他的话语。她说的也是很流畅的粟特文,与那两位萨保不同,乌陵晖甚至没有照着什么东西读。
殷纵向来是不怎么信奉神祇的。宫中一年三次大祭,春季最盛,方相氏戴着四目的黄金面具,随从执着火把,在夜幕降临之后呼喊着冲出宫闱,意在将宫中的鬼魂阴气都驱赶出去。
殷纵年幼时觉得害怕,后来觉得好笑。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方相氏,殷纵见过,摘下面具来不过是个大腹便便的普通男人,见着高澄毕恭毕敬,满脸堆笑。
然而此时,或许是天太过蓝,草原太过辽阔肃杀,呼啸着的风太过寒冷干燥,从中嗅不到一点南朝贵人们用鹅梨和蜂蜜酿成的甜香的味道,嗅不到北朝宫廷中炙烤的羔羊肥猪和美酒的香气。圣火台前明明也有来自波斯和天竺的名贵香料在燃烧,富裕百姓的胃囊中明明也消化着肉馅饼和奶酒,也带着镶金镶银的刀,耳垂下坠着宝石。
但这一切,人们费尽心思用千百年的时间构建出的文明的气息,被这北风一吹,便吹散了。殷纵与身旁的百姓一样,由内到外感到肃穆。倘若真有神明走出深山,那么先涉足的,便是这样一片绝域。
她注视着乌陵晖。她的面容在高天之下,仰观竟宛若神祇。
圣火在燃烧,她身上的红衣仿佛也在燃烧,宝石和金饰折射出的光芒是火焰迸发出的光明。
卫兵拉出一匹马和两头牛,拉到石圈中心,然后拔出长刀,一下扎进了马的脖子。鲜血喷射出来,浇了满地。骏马痛苦地扬蹄嘶鸣,轰然倒地。两头牛吓坏了,不停地往后退。卫兵走上去将它们如法炮制,然后砍下牛和马的头颅,挂上圣火后的高木杆,拉动绳索,拉到木杆顶端。祭品还在往下滴血,宛如淅淅沥沥下了一场红雨。
以圆心为中心,站在最前排的百姓和牧民跪下了,随即是第二排。人群中嘈杂起来,他们望着那中心的高台,掀起衣袍,高低错落地跪拜下去。
侍女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跪拜的海浪一层层地涌过来,即将涌到脚下。侍女也低身跪拜,殷纵却挣脱了她的手,在周围人都跪下之前利落及时地抽身出去,转头向寝帐走去。那个跟来的卫兵恪尽职守地跟在她后面。
祭祀杀的牲畜肉食会在结束后分给臣子和百姓。
乌陵晖回到寝帐,身上仍然穿着祭典的红袍,一进来便吩咐侍女更衣。侍女捧着常服,替她脱下红袍,乌陵晖自己摘下发冠和项链,随手放在一边。皮肤黑些的那个叫阿鹿的侍女捧来鎏金的铜盆给她洗脸。
殷纵依然坐在自己的矮榻上,手中捧着两本《太史公记》,却没在看。
脱下华丽的红袍,洗净妆扮的色彩,乌陵晖便变成了殷纵平日里熟悉的样子。
尽管殷纵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已经很熟悉乌陵晖了。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有时乌陵晖早上起身时,殷纵不一定会醒。
她心中抗拒这种危险的熟悉,不得不告诉自己,若东魏那边有变,这种熟悉能够让自己足够了解乌陵晖,以找到自救的机会。
乌陵晖看见她坐在榻上,先向她开口:“我好像看见你了。”
看来乌陵晖的视力也很好,至少不比自己差。殷纵不打算隐瞒什么,赞叹说:“祭典声势浩大,对我而言,也算大开眼界。”
“你们北朝似乎是拜佛的多些。”乌陵晖说,问她,“你也信佛吗?”
这是殷纵近几年来被问到的最好笑的问题了,她几乎没有思考,便摇了摇头。
“为什么?”乌陵晖问。
殷纵心里说:因为那都是假的。石壁上开凿的佛窟、佛前燃起的檀香、僧侣们口中的呢喃,并不能化作坚固的铁甲、高大的城墙、防身的利刃,又怎么能带来安宁和喜乐?人们向神明祈求,但是恶人和敌人不会听从人们的乞求。
但殷纵不能对乌陵晖这样说,她想了个委婉些的说法:“我为世子查抄贪贿,莲台之下见到的贪婪之徒,比慈悲之徒多。”
乌陵晖笑了一下,说:“都说你们中原富足,是天底下最安稳、最繁华的地方,这样看来,传闻说的都是真的了。”
这才是笑话。殷纵想。
若是几百年前张骞出使西域时这么说还算恰当。汉末到三国,各方征战不休,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还是胡人南下之前的情景。再经过十六国纷乱,人口凋敝,十室九空,田野荒废,无人耕作,妇女流离,无人纺织。钟鸣鼎食的高门大户越过长江,到低湿的尚未完全开化的南方之地避难。拓跋鲜卑有意效仿汉人施行礼教,休养生息,然而从统一北方到六镇起义的一百余年中,拓跋氏的统治大部分时候都伴随着战争和内乱。
即便是孝文帝改革后的黄金时期,称得上太平的也不过二十余年。即使一个普通人将所有家产尽献于佛前,侥幸在孝文帝即位之初出生,也不足以安稳过完他自己的青年和中年,更遑论父母康健,儿女无忧。
这样的中原,如何算得上繁华?如何算得上安稳?
“叶护虔敬,”殷纵说,“神明会为你的百姓带来安稳和繁华。”
她这话说得还算衷心,她虽然不相信神明会带来什么,但记得日食之时乌陵晖站在穹顶之下的那个背影。有这样一位叶护,皂山部的百姓确实应该平安富足。
不料乌陵晖却直接说:“安稳繁华不是这样来的。”
“得来安定,需要靠杀人,而不是靠杀牛。”
她今日心情好,难得殷纵也没和她置气,便在矮榻的对面坐下,说,“神明诞生之初只是一种手段,一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的手段。”
殷纵讶然道:“你不信拜火教?”
乌陵晖微笑:“我信。”随后从殷纵的脸上看到了“我不信”三个字。
“丝路上粟特人的孩子、西边的嚈哒和波斯的孩子,生下来读到的第一本书便是经文《阿维斯塔》。”乌陵晖说,“你见过沙漠吗?方圆百里,你找不到一块比指甲盖大的石子。这样的地方,联结比水源更重要。”
殷纵垂眸思考她的话,没注意到乌陵晖正注视着自己。殷纵穿了一件浅青色的交领袍,白色的衬衣从领口露出细细的边,乌黑的发丝垂在襟前,有几丝不太服帖,躲在颈后,藏在衣领里。乌发像微凉的锦,脖颈像水中的玉。
乌陵晖拉回话题:“你走得那么快,就为了是不跪我?”
殷纵从她的语气间听出了揶揄,她不想再和她在这件事上争论,便闭口不言。
“高澄便这样得你青眼?”乌陵晖问她道。
“你舅舅本是南朝的臣子,出使东魏,被高欢扣留。南朝无能,救不回自己的使臣,反而将你搭进去。你十岁在高澄身边侍读,不是你有意投奔,也不是他慧眼识才,而是高欢需要一个人质。没想到小鹰认了主,你跟着他倒是死心塌地。”
“叶护慎言。”殷纵怒道。
她深知自己性命此刻皆在乌陵晖手中。一个多月来,她也不是不能缄口忍让,虚与委蛇。然而相安无事不是殷纵想就可以做到。她退一步,乌陵晖就进一步,殷纵不回答,乌陵晖就主动挑衅。
“互市的事情还没有谈成,我的耐心有限。”乌陵晖轻描淡写地给她施压,“倘若东魏不要你了,你有没有想过如何自保?”
“我蒙渤海王父子恩养,在皇宗学侍读,太傅是世子师,亦是我师。为人臣我学过什么是忠义。”
殷纵说,她抬头看乌陵晖,“叶护问这个,不过是想听我说一句愿意归降,又或是未雨绸缪,提前笑脸以对,来为自己安排好后路。”
“实际上我有没有后路,不在于我怎样做,而全在于叶护一念之间。”殷纵说,“若叶护觉得我忤逆冒犯,将来大可以将我下狱,严刑拷打,看看——我会不会降?”
最末几个字殷纵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出来的。出人意料的是,乌陵晖并没有动怒。她今日心情确实好,殷纵感觉到。是因为什么事?是那场祭典吗?应该不是,那一定有别的事发生。
“草原知道什么是忠义,也敬重忠臣。”乌陵晖说,“你对高澄忠心耿耿,看来他也非池中之物,这倒是让我很期待他的表现了。”
这句话的话外音很怪异。殷纵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是东魏,东魏一定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