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南国 无家也就罢 ...
-
殷纵一直到后半夜,帷帐天窗渐渐能看见曙光,才生出睡意。她心绪极乱,却也极乏累,身体本就没有彻底恢复,如何经得起这种折腾劳思。困意涌上来,殷纵几乎在同时被裹挟着失去意识,沉入睡眠。
睡梦中她感到伤处在尖锐地作痛,那伤药有些刺激,在伤口处生出灼烧感,但她甚至没有力气理会,只是无意识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一些。这其实没有必要,因为乌陵晖的寝帐中很暖和。
帷帐中心的炉火无声地燃烧。深夜寂静,只听得见帐中两人的呼吸声,外头士兵换防时武器碰撞的声音,还有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两声马嘶、狗吠。
空白的睡眠中,殷纵好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躯体轻飘飘地飘起来又落下。梦境中闪过一些模糊的人影,让她觉得陌生又惶恐。
天光明亮起来。殷纵立刻意识到自己睡过去失了防备,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一把抓住被褥,挺直了身体。
乌陵晖早已醒了,正站在几米外的镜前整理衣物,披散着头发,显得身量极高。听见动静,回身看了她一眼。眸光是深黑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好像只是确认自己到手的猎物还在原地,没有试图挣脱,也没有病得快死。
几个穿着鲜艳胡服的侍女听见动静,入内服侍叶护更衣洗漱。每个人都好奇地打量了殷纵一眼,但目光又立刻挪开,当做这个陌生的南人女子和她身下多出来的这一张矮榻并不存在。
在这一片属于皂山部的清晨的喧哗中,殷纵无声地蜷起身体,警惕地向后退了几寸,又退了几寸,直到后背抵上榻尾,再没有退后的余地。她等着一句话,等着一个安排。
殷纵想,可能是会被送回那间帐子,由全副武装的甲士羁押起来;可能送到那些在皮鞭下搬运草料的奴隶中去;或是即刻推到东魏的使者面前,去换取一些利益。
这虽然令人难堪,却是殷纵此刻最期望的——她宁愿回到东魏受责罚,也好过羁身在这个地方。然而她一直等到乌陵晖束好衣带,穿上了马靴,大步走出帐子——
殷纵直起身,她想冲上去喊“等等”,又在出口的一刻迟疑。她能说什么?是“别走,我还等你一句话”,还是直接问“你要怎样安排我?我应该去哪里?”
乌陵晖好像并不觉得殷纵这样一个不速之客不应该待在自己的寝帐中。
乌陵晖大步走出去,掀开的帐门在殷纵面前落下,连同那刚刚在她面前露出的半角明亮的天光也一并被收回,隔离在厚厚的毡帐外。
殷纵皱起眉头。
炭火还在她身边平静地燃烧着。表面上看自己好像安全了,但殷纵又隐约觉得自己被抛入了另一个令人不安的境地。
深秋的一天又是令人气爽的一天。赤盏金踏着带着露珠的枯草走进叶护行营,突然心神一动,想起来昨日带进来的人,乌陵晖似乎并没吩咐让人把她带走。
毡伞下的守卫静立宛如一尊尊雕塑,赤盏金不打扰他们值守,便去向巡逻的士兵搭话。士兵看见他,纷纷驻足行礼。
“昨日进来的那个俘虏,叶护让谁把她送回去了吗?”赤盏金问道。
士兵摇头道:“大人说那个女子……叶护像是将她留在帐内了。”
赤盏金露出惊讶的表情,又带上坏笑:“这么快?——怎么,她说话好听?”
士兵一齐摇头,纷纷道:“大人说笑,这些我们就不知道了。”
乌陵晖正在帐中接见另一个人。
房枝今日穿着她最常穿的那件褐色的、长长的、满刺绣的羊毛对襟长袍,头上戴一只挂着金叶子的尖帽。走过长长的地毯,走到乌陵晖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乌陵晖点头示意她起身。房枝又颔了颔首才站起来,但站直了便不自禁地抬起下巴。她的头发是褐色的,而眼睛是浅碧色的,眼皮薄,眼窝深。她并不能说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深陷的眼窝又在她的实际年龄上平添了几岁,但不可否认这张脸上别有一种美感。
乌陵晖问她译书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自来到这片南边的草原,乌陵晖便在做这件事:让人搜集来那些诘屈聱牙的中原典籍,翻译成鲜卑文再发下去,让底下的大臣都读一读。听说拓跋部早些时候入主中原的皇帝早便在做这样的事。
如今元家的皇帝不再一言九鼎,但河洛之间的鲜卑人言谈之间已经与当年衣冠南渡的汉人有了同样的气质。
“正在办,”房枝说,在乌陵晖案前侧边的座位坐下,“那二百多本书,我抓了十几个懂汉语、懂鲜卑语的人来翻译,总算进度比之前快许多了。说起来,那些汉人的书还真是狡猾,都是一样的文字,一样的意思,嘴上说是一种排列,笔下写却是另一种排列。我最开始还以为那些商人卖了我假书,杀了好几个人才搞明白。”
房枝的语气很随意。
“你不是改了汉姓了?”乌陵晖说,“我还以为你的汉语已经很好了。”
“叶护这是在取笑我,”房枝说,扬了扬眉毛,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就比如说这个‘房’字,‘屋引’的‘屋’也是这个意思。那些南人嘴上说着‘房’,下笔就是‘屋’了。”
乌陵晖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要是学好了,我就把长史的位置给你,在赤盏金之上。”又注视着她笑道,“只是不知道你还忙得过来吗?别到时候屋引大人说我苛待了你们姐弟。”
房枝便也笑了,郑重地起身向她道谢:“既然大人这么说了,那屋引枝便在这里先谢过大人。”
又感叹道,“如今皂山部方远道而来,连大人一日都睡不满三个时辰,我们这些人当然要勉力为之。”
“只不过人还是少杀。”乌陵晖缀上她的话,敲打她。房枝明白他说的是那些南人。
“我们和他们打交道的时间还久。从前我们怎样让那些粟特人翻译书籍,给的什么样的报酬,现在便按同样的规格给他们——记住,哪怕只是表面上,要以礼相待。”
“是。”房枝点头听命,“叶护说这个,我倒是听说叶护最近抓了一个汉人女子关着。前几天还差点让纥骨邺杀了。”房枝说,身体向前倾了倾,显然有几分好奇,“是有这么回事儿吗?”
“你倒是又知道了。”乌陵晖温和地笑着,不置可否,但显然已经给出了答案。
房枝感叹:“这个纥骨邺也太不像话了,若他真杀了北朝的人,会惹出乱子。”
二人又闲谈几句,房枝这才告退。临走时乌陵晖突然想起了什么,向房枝说:“你弟弟那个‘折’字不好,让他换一个。”房枝唇角又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待她走后,贺兰陵才从帘幕后出来,回过头眯起眼睛凝视房枝离开的身影,又端详乌陵晖的面色。乌陵晖不看他,自己拿起茶壶倒了碗奶茶,饮下去一半。
“叶护虽然忙碌,但也不可太过操劳。”贺兰陵说,话语声音很慢,像是心里怀揣着主意,不知道该不该说,几度欲言又止。乌陵晖知道他想说什么。
“房枝毕竟是屋引部的人。如今阿那瑰年老,人心浮动,亲疏向背都易变。我并非防她,但有些东西我不能全让她做。”
乌陵晖顿了顿,又思量道:“赤盏金、赤盏青的父亲好歹是臣子。屋引氏却是一部之主。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纥骨邺能学着帮忙些,但无奈他又是个武夫。”
“纥骨邺亡国无家之人,这样的人难得。”贺兰陵说。他跟随乌陵晖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懂得其中利害。草原上附庸的家族或盟部向领主表明忠诚,便将儿女送到领主身边,少时是侍读伙伴,长大了便是文臣武将,既是下注,也是质押。赤盏青、赤盏金如是,房枝、房折亦如是。
“我听说了那个东魏舍人的事情。听说她是叫殷纵。属下斗胆猜测,叶护是不是想把殷纵当成第二个纥骨邺用。”
乌陵晖没有立刻反驳。贺兰陵有些不解,说:“属下不明白。殷纵是东魏的人,身份比房枝更加敏感,无家也就罢了,她怎么可能亡国呢?”
“你见过她了吗?”乌陵晖忽然说。
贺兰陵止住话头。
乌陵晖开口,像是在对贺兰陵说,却又不单是对他说:“你看她的脸。她真的是北朝的人吗?”乌陵晖摇头,“她真正的国,在南朝呢。”
殷纵不知道自己是该坐还是该站。乌陵晖离开时并没有在她的手脚上加上镣铐铁链,因此,她竟然能自由地在这座华丽的寝帐中活动。不知道这是某种试探,还是某种驯服。
日光的影子从偏斜到逐渐浓烈起来,殷纵从早上等到正午。侍女给她送来餐食,倒是比在原先帐中好了许多:一张松软的白面饼,一碗乳酪,一盘切碎的熟羊肉,还冒着热气。
殷纵对侍女说话,侍女却露出茫然的神色,明显听不懂汉语。殷纵换上鲜卑语,侍女倒是听懂了,却缄口不言。
殷纵便又等到了午后。或许是乌陵晖将自己忘了呢。殷纵试探着想踏出这座寝帐,寝帐门口亲卫手中的弯刀立刻横在了她面前。没有乌陵晖的命令,守卫拒绝让她踏出帐门一步。
夜里乌陵晖回帐的时候,殷纵比侍女更先迎了上去。
然而乌陵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精神状态尚可,看来伤口没有发炎。
殷纵坐不住了。昨夜是第一夜,看样子乌陵晖还要留自己第二夜。这里虽然暖和,但殷纵宁愿再回到原来那张帐子里吹风,也不愿意在这座华丽的寝帐中,与乌陵晖处在同一个空间。这里的每一件器物都鲜明昭示着乌陵晖的个人风格,更不必说她的每一眼,都让殷纵感觉自己无处遁形。
“这不合规矩。”殷纵说,话语出口比她自己想象的更生硬,“叶护哪怕是囚禁我,也应当是别帐囚禁。没有人把囚犯放在主君的帐子里,而且还是寝帐。”
殷纵确信乌陵晖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但乌陵晖没说话,脱下外袍递给了侍女。
乌陵晖走一步,她便跟一步,像固执的羊羔。乌陵晖换下外衣,绕过殷纵径直向桌案走去。
殷纵快步跟上去。乌陵晖在桌案后坐下,殷纵便站在她面前:“请叶护让我离开。下官不该再叨扰叶护休息。”
乌陵晖抬起眼看向她。她的双眉浓密,睫毛纤长,眉目生得极立体,抬眼看人时说不出的英武。乌陵晖嗤笑了一声,说:“南人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