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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美人 “听说高澄 ...

  •   殷纵心下骇然,吃了一惊,猛然后退了一步。
      后腰撞上桌案,案上悬挂的毛笔相互碰撞,响起一片清脆声。乌陵晖伸手来按她的肩,殷纵抬一手格挡,对方力气很大,她只能抓住乌陵晖的手腕,用力向旁边掰开。

      殷纵不想在这个地方和乌陵晖动武,更不敢直接攻击她。她身上本来有伤,这几下动作已经感到伤口处在隐隐作痛。
      乌陵晖面不改色,来回几下的功夫,一只胳膊拦在殷纵腰间往回收,一下将她整个人扣在自己身前,动弹不得。殷纵身高不矮,然而乌陵晖更高,此刻被挟持着,殷纵的身高才刚刚到她唇鼻。

      这个距离太近了。殷纵活了将近二十年,母亲走后,除了幼时被舅舅抱着去街上看灯,从未离别人这么近过。近得能嗅到对方身上香料的气味,不受控制地钻入鼻腔,像是某种木头焚烧,又有种清冽感。但这香味此时并不能让她感到心旷神怡。
      殷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当日跪在高澄座下的那个女子。
      烛光的掩映下,锦缎微微勒着上臂的肌肤,乌发云鬓,因为下拜,白皙的后背弯曲着,能看出一条脊骨的轮廓和肩胛骨的凹凸。
      世子想将她送给乌陵晖,送给此刻将自己挟持在怀里的这个人,作为东魏放在柔然的一双耳朵、一只眼睛。这些都还只是虚无缥缈的计划。
      但现在有一个机会,在自己面前。

      “你说那个南人女子,叶护今夜把她放在帐中是什么意思?”
      趁着晚霞和夜色中的最后一点天地混沌的朦胧,赤盏金送走了殷纵,脚下转了个弯,扎进了一支灯火昏黄的帐篷。
      帐篷里有三五将士正围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火炉,拔出佩刀将羊肉往锅里戳。有人佩刀上镶嵌着宝石,显然级别都不低。巧的是,纥骨邺也在那里,只不过没有与众人坐在火炉边,而是一个人倚着柱子站在旁边,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赤盏金路过他时,故意撞了他一下,笑嘻嘻地开玩笑似的问他。
      火炉上炖着一只整只的羔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四溢。众人看到赤盏金,三三两两地站起来,行个礼便又坐下,盛出一只羊腿来分给他。
      赤盏金看了纥骨邺一眼,纥骨邺还站在原地,似乎不想就这个话题深入探讨。

      “都说南人女子长得寡淡,哪有西域波斯的美人好,那大眼睛,眉目传情,那大腿——”
      赤盏金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嚼着碗中的肉,香得令人想打喷嚏,思绪却不由得往几天前那个画面飘,“可是前日那么一见着那个舍人,那一身的血,那白白的小脸儿,我这心里不知怎么的就咯噔一下。”
      赤盏金这个人好色多情,众人都知道。有人走到他旁边:“到底是高澄身边的舍人,那可不一样,不是寻常南边的女子。”
      “你们说,”另一人坐在胡椅上,语调高高地起了个头,又压低声音,“高澄把这么个美人放在身边,是当大臣使呢,还是当姬妾使呢?”
      “我猜都有。”坐在对面的一人说道,羊肉汤的热气涌上来,看不清他面孔,“但到底怎么着?恐怕只有今夜叶护知道了。”
      众人称是,都笑起来。
      “叶护不会的。”一声沉静冷冽的声音忽然响起,纥骨邺抱手,声音响彻了帷帐。众人都停下笑声一起看他。纥骨邺脸色不变,兀自说道:“南边的人最重名节,要是不小心把人逼死了,我们不好向东魏交代。”

      千头万绪一时涌上心头,殷纵内心正进行着剧烈的思想斗争,一时竟忘了挣扎。
      乌陵晖见她不再奋力抵抗,伸手去解她的衣带。这一下,使殷纵立刻清醒过来。她不再犹豫,也不再退让,拧身拉开距离,抬手向后肘击。
      但她随即发现自己低估了乌陵晖的反应力。
      乌陵晖几乎是瞬时便做出了反应,侧身让过了那一击,同时绊住她一脚,只轻轻一抵。
      殷纵被抽去重心,重重地摔了出去。痛哼一声,蜷曲起身体,捂住了腰腹的伤口。
      乌陵晖没有走开,而是就地蹲下来。方才那种含着笑的轻挑瞬时消失了。殷纵感到她蹲在自己身前看着自己,感觉像是被一只蹲伏着的狼看着。乌陵晖说:“听说高澄想要使美人计,是你吗?”

      殷纵不做声。乌陵晖等了她几息,觉得不对劲,伸手去扶她。殷纵抬起头,借着烛光,乌陵晖才发现,她紧皱着眉头,脸色变得煞白,冷汗从额边渗下来。
      乌陵晖拽开她冰凉地紧紧捂着肋下的手,素白的纱带上已经渗透出鲜艳的血色,还在逐渐扩散。

      乌陵晖伸手去检查,殷纵蜷在地上,像是见了什么毒蛇猛兽一样往回缩。乌陵晖便压住她一腿,使她无法再躲。伤口的位置摸起来柔软得不祥,连那刚刚结起的一层薄痂都被血液濡湿了。
      这刀伤已经过了许多日,到现在愈合得这样差,乌陵晖也有些意外。她转身走到几步外的柜子中,熟练地取了些东西,回来丢在殷纵面前。殷纵抬眼看到是一个瓷白的小瓶,隔一张裹伤用的软帛。

      殷纵伸出手,把这两样东西攥在手里,支撑着身体跪坐起来。从她脸上看不出一点惊慌的神色,她的手因为疼痛而发抖,但只有她知道,这颤抖并不只是因为疼痛。
      殷纵抬头去看乌陵晖,像是在看她会不会回避。乌陵晖与她对视,没有丝毫走开的意思。
      殷纵这才硬着头皮亲手解开腰间的纱带,将伤药撒在伤口上,刺激得她又咬紧了牙关。殷纵用软帛将伤口压好再束紧,合上衣襟时,已经浑身冷汗淋漓。

      乌陵晖是什么意思?她的消息已经灵通到高澄一个尚未成型的计划便已在她的股掌之中了吗?还是渤海王府中早已安插了她的眼线?
      如果方才自己真的动了这个念头,顺水推舟留在柔然——殷纵后知后觉地想到,感到身上的汗更冷——那么,无异于将自己亲手推进了她的陷阱,恐怕不必看见明天早上的太阳便已经身首异处。

      “我不是什么美人计的美人,也不知道这件事,叶护。”殷纵摇了摇头,向乌陵晖说,她的喘息声未平,听起来很虚弱。
      “我虽在世子身边,但是舍人的官位低微,只不过是做些得罪人的事情罢了。”
      殷纵自嘲似的笑了一声,说:“连有人要杀我,死士的刀已经落在我身上了,我却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指使。”
      “听起来,你在东魏树敌颇多,还是说你的世子?”乌陵晖从她面前走过,走到坐榻上坐下。
      这个问题有探听东魏虚实的嫌疑,殷纵低下头,又没回答。
      “你很想回去?”乌陵晖问道。
      殷纵这下抬起了头,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她,却又觉得她不会这样好心。

      “是。”殷纵说。
      “你长得不像北朝人。我听闻东魏与南梁的关系不算很好,东魏主不过一个傀儡皇帝,真正掌权的是渤海王与渤海王世子,这对父子在朝中可谓炙手可热。你一个南人,又怎么到他的手下任职?”乌陵晖又问。
      “我……”殷纵迟疑了片刻,“家舅受渤海王赏识,做了北朝的官。我年幼,在南朝没有更近的亲人,便也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乌陵晖听了也没有提出质疑,而是换了个话头说:“我放你回东魏,你就不怕不等你到世子跟前,便已经有人在邺城外布好了罗网等着你?”
      “这样的罗网到处都是,在未来,在从前,在城外,在城内。”说话的时间,殷纵已经渐渐缓过来一些,她吸着气,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唇色发白,像是一只精疲力竭的被雨打了的鹰隼,狼狈不堪,“我既然已经入了渤海王府,便没有回头路。”
      “你对高澄倒是一片忠心。”乌陵晖说,“刚才我抓着你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落下来,帐中又瞬时安静了。
      乌陵晖语气随意,悦色和颜,而落在殷纵眼里只觉得惊悚。连这样短暂的细节都注意到,对方心思该有何等缜密,而自己的回答但凡有一点牵强,都会立刻引起更深的怀疑。
      殷纵呼吸了几下,才说:“你的属下曾经告诫过我,带我去看了地牢。我在害怕……以我的伤势,触怒了你,若到了那个地方,恐怕活不下来。”

      乌陵晖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目光松泛下来,唇边扬起一点点笑意。
      殷纵以为她又要说些什么让自己留下的话,然而乌陵晖却没有说。她向帐外喊了一声,一个鲜卑语的名字,便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回答,进来一个年轻的梳着两条辫子的侍女。
      “替她收拾一张卧榻。”乌陵晖吩咐说,转向殷纵,“夜深了,你就在我帐里睡。”
      殷纵不知所措。那侍女的动作很麻利,答应一声,顷刻间一张角落处的坐榻就变成了可以睡人的卧榻。侍女抱了床被褥进来铺在上面,地方不算宽大,但够长。帐内生着火炉,在这深夜中温暖得可以只穿一件单衫。要养伤,这个地方比那间简陋的帐篷好太多了。伤口裂开又出了汗,若回去夜里受了风寒,势必是一场大病。
      殷纵目测着这张小榻与乌陵晖的卧榻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咽下了拒绝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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