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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王帐 地上又铺一 ...

  •   一连几日都是晴天。白云在碧蓝的天空上慢悠悠地挪,投下云影落在广袤的大地上,好像故意与地上的羊群相互呼应。
      到了第四日的时候,一骑报信的轻骑飞驰着飘进盟部的大圈,守在拒马边的卫兵将阻碍早早挪开,跟在后面的是带着仪仗和旗帜的数十骑,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叶护回来了。随之一道回来的还有赤盏青、赤盏金两位亲随。

      乌陵晖一进毡帐,便有人进来呈上新收到的信件。这人名叫贺兰陵,深色头发绿眼睛,在乌陵晖帐下专门处理外交文书之类的事情。
      乌陵晖一见那信上东魏渤海王的印信便知道信里的内容是什么。微微笑了一下,将信拣起来,拿在手里扫了一眼,并没有拆开,而是按在桌上。绕到桌案后坐下,抬眼看向在案前跪着的纥骨邺,挥手让贺兰陵退下。
      “纥骨邺,你这又是哪一出?”
      言语中微微在那个“又”字上加重了一点,纥骨邺听出,头又更低了几分。
      “属下举止有失,前来请罪。”纥骨邺神情凝重道,“三日前属下与人喝多了酒,路过殷纵关押的帷帐,险些拔刀铸成大错。因此特来向叶护请罪。”
      纥骨邺将头低下去。乌陵晖的目光正落在他的头顶,道:“殷纵?她此刻怎样?”

      殷纵抬起眼皮睁开眼睛,帷帐里已经大亮了。不远处的地上放着半碗牛乳,她昨夜没什么胃口,到现在牛乳已经冷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殷纵发了一会呆,望着那半碗牛乳,动了一下喉头,才缓缓地挪过身体去捧起碗,将牛乳喝尽。
      殷纵已经渐渐能感觉到饿了,这是好现象。守卫每天会给她拿来一些肉干和酪饼,守卫拿了多少,殷纵便尽数吃下去。有时候有伤药和纱布,殷纵自己给自己换药。
      每到晚上的时候,她依然会发起浅浅的低烧,伤处结了一层薄痂,脆弱得仿佛一动弹便会撕裂,但殷纵感到好像有一种气力在一点点的慢慢回复到她虚空的躯体。直到这个时候,殷纵才知道,这一回自己是熬过来了。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算时间,邺城应当已经知道了消息,并且做出了反应。后面诸事还多的是需要自己应对。

      细微的震动沿着地面传来,殷纵感到有人走近。帐篷一下被掀开,耀眼的阳光照进来,瞬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来的人是当日在集宁城边境一行人中的那个圆脸的汉子。
      赤盏金身后跟着两个小卒,走进帐篷,将殷纵从这个帷帐中提出来,一左一右地押着。外头深秋的空气是干燥的,空气中有草籽的气味。
      殷纵走过那些各色的帷帐,她注意到那些帷帐有的很大,大到是中原一处院落的大小,装饰着火焰纹的绸缎,门口系着马匹,马鞍镶嵌着金银和宝石。路过巡逻的守卫看见赤盏金,都低身行礼。这些人中有的是绿眼睛,有的是褐色眼睛,有的是灰眼睛,头发的颜色也有深有浅。
      异族。殷纵脑海里突然冒出来这个词。自两晋以来,人们早看惯了不同颜色的瞳孔和高鼻深目的长相。钟鸣鼎食的高门士族南渡长江,在长满了蒲苇和菰草的低湿之地扎根,诵诗书兴礼乐。刘姓的匈奴人打着汉朝的旗帜做了皇帝,再后来,鲜卑人驱赶着马群,将北方诸郡皆作为放马的牧场。
      高澄是汉人,但更像鲜卑人,元善见是鲜卑人,却更像汉人,邺城更充斥着南北人物。但殷纵从来没有像这样感觉到自己身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那些火焰纹是祆教的标志,商人放在马匹上的雕像有着佛陀的眉目。
      粟特人、嚈哒人、波斯人、吐谷浑人都穿梭在这个柔然的盟部。

      赤盏金只是押着她从那些帷帐边上路过,走了很长一段路,越走那些各色的帐篷越少,气氛越肃穆,最后在一处盖着毡布的土墙面前停下来。
      这建筑比旁边的房屋都矮上一大截。赤盏金在前面领路,带着殷纵进去,这时候殷纵才注意到这建筑竟是挖向地下的,这是一座用于关押囚犯的真正的地牢。
      殷纵不安起来,她看向赤盏金,赤盏金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向前走。
      一进入地牢,光线便暗下来,躯体腐烂的气味与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在这寒冷的季节,还算不上浓郁,却已经令人觉得难以呼吸。土墙和铁栏杆围成的囚室中挤着许多人,看不清面孔。
      赤盏金押着殷纵路过时,他们便齐刷刷地抬头来看,有些没有抬头的坐在角落,一动不动,不知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是世子动了怒,发信件激怒了这位叶护,还是形势有变,乌陵晖忽然动怒,要杀了自己?
      殷纵在心里一个接着一个地猜想,然而赤盏金走在前面,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走到最后一间牢房的时候,守卫的小卒正在将僵硬的尸体从牢房中拖出去,抬头看见赤盏金,向他行了一个礼。赤盏金回了一个点头,然后押着殷纵,径直路过,登上陡峭的土阶。

      过了好一会儿,殷纵才意识到自己又重新站在了阳光下。赤盏金回过脸来打量她。
      身体素质是差了点,不过脸长得俊俏,骨气和胆子也不错,赤盏金在心中评判道。
      “囚犯应当在哪儿,刚才你也看见了。”赤盏金伸出手,替殷纵理了理衣领。殷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立刻退了一步。
      赤盏金没有在意,搓了搓手,和蔼地说道,“今日叶护要见你,你应当明白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说话和行事。”

      太阳渐渐往西落的时候,天色也随之暗下来。天边传来遥远的喧哗,应当是牧人归家、牛羊归圈,只有火红的霞光横贯天空,如一道艳丽的披帛逐渐消散。
      士卒的靴子踏在土地上,远处传来整齐的操练声。给殷纵引路的士兵点起火把举在手中。从地牢中出来后,殷纵又被带去换了身干净衣服,她将头发梳起来,紧紧绑成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却也显得脸更加小,这是她一惯在宫中行走时的发型。
      此刻,殷纵在空旷处驻足,偏头看了看那刚刚散去的晚霞,身后的守卫催促她快走。
      殷纵没有违抗,在火把的照耀下,她已经能看见围着拒马的三座大型帷帐,随着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近。

      主人还没有回来,帷帐门口的卫兵将殷纵带进去,便回到门口岗位,无声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殷纵环顾打量这座帐子中的布置。
      这是一个很大的圆形帷帐,中央生着炉火,屏风和书架将空间分为数个部分。与殷纵来的道路上看到的风物相似,这座帷帐也有着鲜明的西域风格,只是装饰更华贵庄严。
      帷帐顶部的织锦向四面展开恢宏的山川河流与日月星辰的纹样,中间夹杂着火焰的纹路,颜色搭配合宜,并不让人觉得繁复和缭乱。脚下每一处都铺着扎实的地毯。地毯不是铺在草地和冻土层上,而是在搭建帷帐的时候先筑了一层厚厚的夯土,使得整座帷帐微微凌驾于地面,既保暖又防火。
      帐中被烛台照得明亮。殷纵缓缓往里走,用书架做格挡的区域有桌案,案前有几个胡椅,想来那位叶护可能有时将议事搬进了这座寝帐中。桌案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不远处有衣架和兵器,衣架上搭着几件衣服,衣料极好,并不输给邺城的贵人们。
      帷帐另一侧挂着长长的垂帘,帘幕上绣着忍冬蔓草的纹样,地上又铺一层半月形的绒毯,安放着一张宽大的卧榻,榻上铺裘皮被褥。

      殷纵没敢往里走,放轻脚步退出来。旁边又是桌案和坐榻。案上有一只水晶碟子,中间躺着一串葡萄,枝还是翠绿的。
      草原上新鲜的水果难得。殷纵目光在那只盘子和那串葡萄之间逡巡了片刻。她知道皂山部富庶,却不知道竟富庶至此。也是,这里是丝路的下游,这些瓜果从西域传来,恐怕摆上邺城宫的宴席之前,便已在皂山部手里筛过了一遍。

      门口传来侍从脚步的声音。守卫上前一步,对来人行礼,手中武器发出碰撞的声音。乌陵晖走进帐内,正好与转过身来的殷纵对视。
      殷纵低头长揖,行了个挑不出差错的客礼。
      乌陵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挪开。走到火炉边,拨动了一下炭,火炉中冒出一两个火星,在空中熄灭,像是随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跪?”
      殷纵猛然抬眼,心头震了一下。赤盏金的警告在寂静中浮上心头,但她沉默了几息,仍然说:
      “我是罪人,是俘虏,却不是降臣。尚有大魏的官职在身,行跪拜礼,是失仪的大过。”

      乌陵晖闻言,低声嗤笑了一声,将目光抬起来,放在她身上,语气却也平静得好像是在附和她一样,说:“好,不是降臣。”
      殷纵听不出她这句话中的喜怒,也没有时间犹豫,再次长揖。
      “叶护搜去了我身上的文书,应当已经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下官本是受渤海王世子之命,到集宁城核查账册,受人之托,走了一趟边堡,这才遭遇不测,滚落边境。”
      殷纵梳起的发髻中,有几丝漆黑的发丝落在襟前。她身上仍然裹着那件素色的衣袍,身量修长纤巧而不柔弱,裹在衣中愈发显得相宜悦目。
      “若叶护觉得下官有罪,我大魏并非无礼仪之国,既与柔然联姻通好,自会回应此事,叶护不必扣押下官为质。若叶护愿意宽宥下官,下官也在这里叨扰了多日,挂念亲朋,归心似箭,不知何时能够归国。”

      殷纵听到乌陵晖的脚步向她走来,两人的距离本来不远,此刻更近到一臂之间。殷纵惊愕地抬头。
      乌陵晖抬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用指背轻轻在她脸颊边蹭了一下,移到她下颚处,逼着她的目光与自己对视。她的目光深邃,明明也是黑瞳,却让人觉得像狼一样危险。
      “好一个带着水乡气息的美人。”乌陵晖缓缓说,“若我留下你,不放你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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