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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闹剧 毕竟你母亲 ...
如果刻薄是一种天赋,叶筠显然天赋绝伦。
她轻飘飘一句话,像是连讥带讽,抽在了康震寰脸上。
惨叫声不绝于耳,康震宇捂着血如泉涌的断臂处,嘶声痛呼,康震寰本来面色羞怒至极,此刻顾不得来找叶筠麻烦,运指如飞,先点了弟弟数处大穴止血,又摸出疗伤丸药喂他吃下。
康震宇坐倒在地不能起身,脸色惨败,望着兄长嘶声道:“你!”
康震寰不敢直视弟弟,别过头去,硬声道:“大伙还愣着干什么,并肩上啊!”
说着已然拔刀在手,却不带头冲锋,只等众人一拥而上。
然而方才归元一刀斩断的不止是康震宇的左臂,还有座中许多人的勇气。
当然,他们并非打算就此罢手,但抢东西这种事,最好是鼓动别人冲锋在前,自己紧跟在后面捡便宜,最好别人还在冲锋的过程中死光了,就像刚才那样——单云天动手时,康氏兄弟没有看见,却不代表座中所有人都没看见——反正康氏兄弟首当其冲,他们能躲开,后面抢人抢东西的把握更大些,躲不开死了,正好少了两个竞争对手,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然而单云天宝刀未老,那一刀威势出乎他们意料。
除此之外……
座中一名罗衣怪客抬起头来,眼睛鹰隼般环视四周,最后盯住了年轻公子:“且慢,办事之前,我先多问一句,在这里,还有和咱们心不齐的人么?”
他盯着那年轻的娇贵公子,与他怀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听到的回应却来自另一处。
“齐心?”宁拂冰冷道,“齐什么心?趁火打劫,追杀幼弱孤女的心么,我不屑与此等败类同路。”
幽暗灯火映出宁拂半张文秀面容,半明半昧中,她眉睫压紧,下颌轮廓优美流畅,有种令人心惊的、毫不留情的锋利,如同她的话语般冰冷凌厉。
如果说叶筠在康氏兄弟脸上抽了一巴掌,那么宁拂现在等于抡起巴掌一口气将座中众人抽了个遍。
她的言辞太过激烈,神情太过冰冷,一时间座中竟无人出声,不知是惊怒无言还是呆住了。
“好!”那年轻公子怀里的女童忽然叫道。
孩童声音大多清脆明亮,女童音色更是如此,她格格地笑着叫着,举起两只小手热烈鼓掌。
她整个人被父亲遮住,只剩两只手举过头顶,清脆掌声伴着笑叫声:“说得好,说得好,我同意,我同意!”
尽管看不见女童的脸,但这幅姿态实在可爱,宁拂余光瞥过,莞尔一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宁拂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目光仍然冰冷警戒,环视着座中众人,口中道:“单老先生,我有一件信物,请孙三小姐过目。”
她屈指一弹,木牌破空飞向门口,撞上门框后,打着旋跌落在地,正好落在单云天与那孩子——也就是孙三小姐不远处。
这个距离分寸掌握的恰到好处,既能让单云天与孙三小姐看清木牌,又不至于使他们误会宁拂意图伤人。
叶簌目力极好,那木牌离得不远,他余光瞥过,见木牌镌刻着许多花纹,仓促间看不真切,正中刻着‘常爱溪边静,每逢柳畔栖。’
孙三小姐探头去看,蓦然惊呼出声:“你,你,难道是你……”
宁拂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孙三小姐认出这块木牌,算是意外之喜,就不必她费力自证了。
她松了口气:“孙三小姐既然识得,就该知道我没有坏心。”
座中忽然有人冷笑一声:“原来还有人上赶着送命。”
又有人冷声道:“看来是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不必多说了。”
那怪客怪笑起来:“好大的胆子。”
又转向叶簌,怪笑道:“敢问这位朋友尊姓大名。”
叶筠从父亲肩头露出一只眼睛,发现这怪客脸上敷着厚厚脂粉,以至于脸色显出一种僵死般的白,他的眉毛涂得很黑,像两条雪地里蠕动的黑虫子,嘴唇却涂得像是纸扎铺里的纸人。
叶筠皱了皱眉,觉得对方顶着这幅尊容面对她很不礼貌。
她不由得要佩服父亲的好修养,对着这张脸竟然能泰然处之,只听叶簌微笑道:“免贵姓叶。”
“这位姓叶的朋友。”怪客道,“你有什么打算?”
问话的同时,他瞧见叶筠看他,索性转而盯着叶筠,那怪笑越发明显,嘴角诡异地上扬,表情充满恶意。
若是寻常孩童,见了‘活阎罗’罗青这幅尊容,怕已经吓得嚎啕大哭,说不定回去就要病上一场。
叶簌和声道:“有什么打算……”
他温声细语的废话还没说完,怀里叶筠猛地一挣,劈手抓起桌面筷笼里那一把沾着油污的筷子,朝怪客掷了出去。
那怪客见这孩子非但不哭,竟还动怒,觉得有趣,哈哈笑了两声,忽然风声扑面,心叫不好,百忙之中将身往后一仰,使了个铁板桥,那一把筷子从他头顶飞过去,噼啪数声。
极轻的吸气声响起。
怪客面色大变,脊背生汗。
只见那一把筷子,悉数击中身后梁柱,而后七零八落掉在地上,梁柱上多出了数个浅浅凹陷。
那是木头柱子,不是纸糊的!
如果怪客不闪不避,那筷子飞过去正对着他头脸面门,不说废了一双眼睛,至少也要吃点苦头。
这女童诡异如此,看年纪只有四五岁,如何有这般狠毒,这般力道!
“……与你何干?”叶簌恍若未见,慢条斯理说完了后半句话,仿佛才发现面前筷笼空了,又补了一句,“小女年幼,不要一般见识。”
罗青双眼圆睁,怒气勃发。
一双眼睛险些废了,他当然很有发作的理由,尤其是看到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油腻筷子时,心头的羞恼与愤恨便越发深重。
砰!
罗青重重坐回原位,脸孔扭曲,脂粉簌簌落下,狰狞如破坟而出的僵尸。
但他没有站起来搏斗,甚至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
这一次,没有人再如取笑康氏兄弟与吴翼般取笑他了。
道理很简单,女儿尚且如此,父亲怎么会弱?
座中众人家中大都有了儿女,知道自家的犬子犬女们习武时是个什么德行,见那女童出手的力道准头,心里不由暗自惊骇,更提防几分。
“妾身斗胆,请问叶公子。”一名面带轻纱的妇人道,“今夜风大雨急,莫非与我们是同路人么?”
她目光流转,看一看叶簌,又看一看单云天,声音微低:“还是说,公子与这位女郎一样,和单老先生同路?”
叶簌暂时没顾得上理她,他拍拍叶筠的头,低头和她对望,意思是别生气了。
叶筠鼓起脸颊,意思是他难道不是活该?
她方才出手时,父亲在她手肘处不动声色地一点,叶筠当即手臂一酸,那一击准头力道双双不足,否则的话,那把筷子自眼眶穿入,足以把活阎罗钉成死阎罗。
叶簌用目光告诉她:五岁女童钉死江湖高手,传出去就是女侏儒伪装幼童行凶。
‘女侏儒’眼梢微眯。
更何况——
与此同时,叶簌含了一点淡淡的笑,他望着女儿,目光变得深邃。
他无声地道:“毕竟你母亲还在这里,对吧。”
然后他偏过头,仿佛没察觉到女儿身体有点僵硬,看了一眼那名说话的美貌妇人:“这话,教我怎么答呢?”
妇人微怔,叶簌忽而冲她一笑。
他仿佛存心要让所有人看清动作,黛色袍袖飞扬而起,不疾不徐,像展翅惊飞的鸟,又像深夜朦胧的雾。
这妇人远比活阎罗应变要快,啊的惊呼出声,闪身退避。
与此同时,她身侧同伴抓起茶碗,向空中击去,只听嗡一声轻响,一抹银光擦过妇人如云鬓发,深深钉在墙壁之中。
众人定睛细看,那是一支镶珠发簪,此刻簪身深陷墙中,只剩下一颗珠子若隐若现。
这一击远比柱子上那几根仍在不住颤抖的筷子来得狠辣,妇人俏脸煞白,余悸未消。
若是她反应稍慢一点,或是同伴未来得及出手阻拦,那簪子此刻钉入的就不是墙壁,而是她的脑袋。
叶簌莞尔:“宝篆苏家,遗梦仙子,你确定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厅堂内未散尽的馥郁浓香、风雨交加的泥土腥气,以及各色交织的浑浊味道之中,悄然多出了一种清淡、缥缈、近乎于无的气息。
那气息实在太淡,混杂在浑浊纷乱的气味里,极难察觉。
宝篆,是焚香的别称。宝篆苏氏,历来以香药闻名。
座中众人面色骤变!
苏遗梦大惊失色。
众人心慌意乱,急忙运转内力查看情况,‘揽月书生’吴翼与另两人猛地起身扑过去:“苏遗梦!你敢暗下毒手!”“解药呢!”“你这贱人——”
苏遗梦惊叫:“我没有!我没有!”
她惊惶躲闪,众人却不敢信:“解药呢!解药拿出来!”“贱人敢玩花样!”“你们苏家果然奸猾,背地里暗下毒手!”
众人立刻内讧,当场乱成一团。
事态发展不但全然出自单云天与孙三小姐意料之外,连宁拂都呆住了,各自急忙运转内力,一时间虽无异样感觉,但不知是否因为心中不安,隐隐觉得内力流转有些滞涩。
饶是宁拂素来应变不惊,此刻心头也有些隐隐不安。她隐姓埋名行走江湖,最大依仗不是道庭圣女的名头,而是自己练成的一身武功。此刻场间群狼环伺,若她这一身武功使不出来,不啻于俎上鱼肉。
她强压心绪,运起内力游走全身经脉,又取出一颗清心丹丸压在舌下。
门外雨声不知何时转低,夜风却依旧呼啸着灌进厅堂里,冰冷寒气兜头一冲,五感涤荡一新恢复敏锐,宁拂忽然觉得那香气非常熟悉。
……降真香?
降真香名列道庭推崇的百香之首,素华台内终年焚着,香气无处不在。宁拂自幼拜入门墙,对降真香的气息熟的不能再熟,如果不是客栈厅堂中气味太过驳杂,她早在香气散出的第一时间就能辨识出来。
她骤然转头。
相邻席位上,那叶姓公子单手环抱小女儿,静静看着场间闹剧,唇角带笑神情自若,毫无惊惶之色。
察觉到宁拂惊疑不定的目光,那公子轻轻偏头,半张秀美带笑的面孔转向她,竖起食指轻压朱红唇畔,是个希求噤声的手势。
“……”
宁拂立刻意识到,那香气恐怕的确不是用于暗算的毒药迷香。
看对方稳坐钓鱼台的姿态,只怕这降真香和苏遗梦根本没有关系,很有可能是那公子自己弄出来的。
好一记兵者诡道。
那公子瞥见宁拂微显古怪的面色,笑意未散,凝眸注目她片刻,莞尔一笑收回目光。
在宁拂看不见的地方,他垂落的衣袖刚好罩住女儿头顶,袖底五指按住叶筠脑门,防止她莫名其妙蹿到她母亲身边去。
如果现在有人暴起偷袭,场间前来围杀单云天、劫走孙三小姐的十三四个江湖人士立刻就要死伤大半。
但单云天半生坦荡无愧,方才骤然出刀,已经是无可奈何之下违背自身准则的半偷袭之举,他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一边运转内力调息,一边暗自蓄势,丝毫没有偷袭的意思。
宁拂蹙眉,同样没有先下手为强的打算。
她看向厨房门口战战兢兢缩成一团的跑堂伙计,扬手掷去一只荷包。
那荷包颇沉,咚的砸在二人脚边,封口处敞开一线,金光闪烁。
见那二人哆嗦着不敢去捡,宁拂吩咐道:“你们跑吧,跑出去找个荒僻角落躲着,不要叫喊惊动旁人,躲到天亮再上路。”
她加重语气:“至于这里,如果还想要命,就别再回来。”
荷包里那锭金子足以买下十个这座小客栈还绰绰有余,两名伙计哪里还会抗拒犹疑,立刻便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叶簌仍保持着支颐看戏的姿态,叶筠在他袖底不断挣扎,很想设法吸引母亲注意,或是伺机搭讪。
要问场间那群乌合之众?
——叶筠压根没放在心上。
叶筠平等地信任自己、父皇、母后的武功,单云天方才那一刀也足够亮眼——不算孙三小姐,他们这边至少有四个能打的!
区区十三个乌合之众,已经被他们四人完全包围,不足挂齿。
.
“啊!”
利刃撕裂血肉,苏遗梦惊呼出声。
倒下去的却不是她,她身边那随侍竭力护主,硬生生挨了三四记致命重击,胸口穿透了一个血洞,终于难以支撑,扑通栽倒气绝身亡。
厅堂统共就这么大,身前最后一道防线消失,苏遗梦转眼间被逼到了墙角,她蜷身滚倒躲过一击,眼睁睁看着身侧墙壁塌陷尘灰四溅,极度惊恐中嘶声尖叫:“没有毒,那是降真香!”
宝篆苏氏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苏遗梦身为众矢之的,极度惊恐中竟还能从各色浑浊气息中敏锐辨别出这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
她还算聪明,知道极度混乱的情况下,人根本没有理智可言,容不得她仔细争辩,脱口先叫出最关键的字眼,果然围追堵截的众人动作为之一缓。
这一缓之下,苏遗梦总算有了喘气的机会。而厅堂中十余人,并非每个都没脑子,有几个察觉到不对,趁此机会连忙从中调和:“诸位慢着,别中了算计,先听遗梦仙子把话说完。”
苏遗梦几乎疯了,嘶声叫道:“这是降真香,若是什么毒药迷香之类的,你们现在还有命在吗?我苏遗梦真要用毒,只管藏起来坐收渔利便罢,还会留在这里给你们当靶子?你们还能成什么事,任人耍着玩的蠢货!”
吴翼只听明白了最后一句,大怒:“贱人!”
并不是每个人都如吴翼般愚蠢,在这极短的一刹那,忽然静下来的一刹那,他们背后忽然传来格格的笑声。
那笑声极甜美,极欢快,稚气未消。
“到现在才发现,这样可怜的脑子。”只听那女童天真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厅堂里,“他们家里怎么放心他们独自出门的?”
那年轻公子支颐,一本正经道:“他们这不是结伴了么?”
女童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有道理!”
她的语调骤然一变,化为一声清亮短促的呼哨。
一只猞猁忽的蹿了出来,它原本油亮丰润的皮毛有点凌乱,不知是在哪个角落里蹭出来的。只见它飞扑向门口方向,扑向主人脚边。
那女童站在桌边条凳上,梳得整齐的头发不知怎么有点乱,与猞猁凌乱的皮毛一模一样。
她拍拍猞猁的脑袋,斥道:“不准乱吃东西,吐出来!”
只见猞猁嘴一张,吐出三五个空空的蜡丸,别人也就罢了,苏遗梦一双泪眼立刻圆睁。
——那分明是用来分装香料的蜡丸!
蜡丸已空,不问而知,里面原本装的是降真香粉,被猞猁咬破,香粉悄无声息洒在厅堂深处的地面上。起初有跌破的袖炉浓香遮掩,无人注意,后来卷起门帘,狂风一吹,将门口附近的浓香卷走,厅堂深处那些降真香的味道自然就慢慢透了出来。
其实不管毒药还是迷药,这点剂量弄不死人,若是加大剂量,苏遗梦没有察觉不到的道理。偏偏造化弄人,她白受一场围攻,还折了身边的心腹,悲恸羞怒自不必说,目眦欲裂几欲杀人。
就算是傻子此刻也该回过味了,连吴翼都反应过来,面容扭曲了一刹那。
那女童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穷寇莫追,什么叫见好就收,沐浴在满堂毒辣愤恨的目光里,格格笑出声来。
——“一群蠢货,还想谋什么奇珍异宝,抢什么绝世秘籍?真把慕文正公的《循理笔录》丢在你们面前,看得懂吗?”
接下来两周开始随榜单字数更新,晚九点没有更就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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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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